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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春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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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春山(五)

她聲音淒切,到最後幾乎泣不成聲,看得人心都揪了起來,生出無限憐憫來。

立刻就有人憤然看向了應舒棠,高聲道:“這些王孫公子,事到如今還只顧著這石像!根本不把我們平頭百姓的命放在眼裏!”

一道道憤慨的目光投向了應舒棠,其餘人紛紛應和著。

“我原以為應將軍的女兒是個好的,沒想到也是個高高在上的主兒,哪裏會替我們著想!”

“這時候修葺石像,不就是趴在我們身上吸我們的血、啃我們的肉!”

“應將軍怎會教出這樣的女兒!家門不幸!真是丟應家的臉!”

“我無權無勢,她要是敢在這會子動工修葺石像,就先從我的屍身上跨過去!”

......

百姓們義憤填膺,慢慢向應舒棠和顧楨夷圍攏過來,大有要與他們以死相拼的架勢。宋漪荷低下了頭,側了側身子給圍上去的百姓讓位,用手帕掩飾著,嘴角慢慢勾出一絲得逞的笑意。

顧楨夷稍稍將應舒棠擋在了身後,對隨行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侍衛們立刻會意,齊齊按上了腰間的劍,將二人護在身後。

應舒棠看著漸漸靠近的百姓,嘆了口氣,從顧楨夷身後走了出來,朗聲道

“大家不要著急,我絕沒有要在此時修葺石像的意思。”

“棠兒......”顧楨夷猶豫的喚了她一聲,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應舒棠用口型說了句,晃了晃他的袖口示意他放心。

圍著的百姓聽她這麽說,面面相覷,目帶猶疑,有的點頭,有的搖頭,似乎不知該怎麽辦。

“應小姐,有你這句話,漪荷就放心了,”眾人議論紛紛之時,宋漪荷又開了口,末了還嘆了一口氣,仿佛壓抑著許多辛酸,“只要能打消應妹妹修葺石像的念頭,漪荷就算是就此得罪了應家也無怨無悔,只求應妹妹有何仇怨都只沖著我來,不要記恨無辜的百姓......”

“宋姑娘,你要操的心也未免太多了。”應舒棠開口打斷了她。

在宋漪荷紅著眼眶又打算說話之前,應舒棠輕哼一聲,對著圍觀的百姓說道

“我本就無意要修葺石像,既然有人不信,那就......”

議論聲戛然而止,眾人皆靜靜等著她說下去。

“那就砸了吧。”

......

一瞬間的死寂過後,百姓炸開了鍋。

“砸了?怎麽能砸了?那可是應將軍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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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也真是的,不修就不修,怎麽一開口還要砸了,也太不懂事了!”

“阿彌陀佛,老天爺千萬別放心裏,沒人要砸應將軍的石像,都是渾說的渾說的。”

顧楨夷也側頭看著應舒棠,眼中罕見的有一絲迷惑。

應舒棠對他眨眨眼睛,上前從一個侍衛腰間抽出了一柄刀,一翻手腕輕巧地挽了個刀花。

“我說砸了,那就必須得砸了。”

說罷,她一個轉身,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擎風溯電一般往自家老父親的身上劈了上去......

“快攔住她!”

“這是要幹什麽!”

“瘋了瘋了!”

在一片近乎哀嚎的驚叫聲中,應舒棠收了刀,看著被自己砍下的碎塊,滿意一笑。

“棠兒......”顧楨夷關心地看著她,正想說些什麽,忽然瞥間那些正簌簌落下的石塊,眼中浮現一抹詫異,隨後恍然大悟,也輕輕笑了出來。

百姓大呼小叫著撲向石像,有的七手八腳地要攔住應舒棠,有的忙著去撿掉落的石塊想把石像修補好。

“好好的石像,怎麽就砍了!造孽啊!你看這......誒?這是什麽?”

“還能是什麽,應將軍的像啊......不對不對,這不是石頭啊!”

“我看看我看看,嘿!這這這,這是糯米?還有紅糖?我嘗嘗。”

應舒棠牽著顧楨夷的手施施然地走出了人群,為百姓讓了個位置。

“糯米粉、紅糖和蛋清,用‘守城糧’的辦法來建造像,應將軍的眼界實在非常人所能及。”顧楨夷看著應舒棠認真說道。

應舒棠微擡著頭看著父親的石像,笑著說:“他本就不想造什麽雕像,推脫不得,索性就讓人造了這樣的石像,必要時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大雍各地,還有好些個這樣的雕像。”

她的眼睛微微閃著光,盡是自豪之色。

“三姑娘,三姑娘,這是,這是糯米啊!可以吃的,我們不用餓死了!”有個小夥捧著糯米塊跑了過來,激動地看著她。

應舒棠點點頭:“是啊,我們有救了。”

“可,可是......”那小夥嚅囁著,似乎在思索如何開口,最終一咬牙說道:“可是,這,這不就是,要砸了應將軍的像嗎?實在是......”

應舒棠一轉頭,發現其餘百姓也都不再說話,靜靜地看著這邊,仿佛在等著她的決斷。

應舒棠笑了笑,搖頭道:“無妨,軍人天性保家衛國,便是要真正拋頭顱灑熱血也不會猶豫片刻,父親建此像本就是為了今日,若他知道自己這一身‘血肉’能餵養百姓,只會覺得慶幸。”

“何況......”她對著那小夥狡黠一笑,“何況第一刀是我砍的,你們盡管放心。”

那小夥楞楞地看著應舒棠,對著手中的糯米塊狠狠咽了口口水。

“舒棠!!!”

遠處傳來一聲驚慌的叫喊,應舒棠轉頭看去,一大幫人正急匆匆地向這邊跑來,容沁晚和思嘉跑在最前面。

“舒棠舒棠,你沒事吧,有人來說你被圍住了。”容沁晚氣喘籲籲地抓著她,焦急打量將她上下打量著。

“舒棠妹妹,你先走,我帶人殿後。”蕭恒也在一旁緊張道。

“我沒事,就是要勞煩殿下,讓人先將這石像給拆了。”應舒棠指著石像說道。

“......什麽?”蕭恒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刻鐘後,蕭恒等人與應舒棠站在了一處,看著士兵將應汲的糯米雕像一點點拆下。

“真沒想到,應將軍竟有如此準備,他是真正的大雍保護神。”蕭恒喃喃道。

路過的百姓捧著拆下來的糯米塊,泣不成聲地向應舒棠道謝:“三小姐,應將軍,應將軍又救了我們一次啊!”

“三小姐,您是應將軍的女兒,也是上天派來救我們的菩薩,剛剛是我們誤會了,你該傷心了吧?”

應舒棠沒忍住笑了出來,搖頭直說:“您老也說了,我可是菩薩,菩薩怎麽會輕易傷心呢?”

蕭恒看著百姓人手都捧著糯米塊,長長松了口氣:“這下,我們應該可以撐到雨停了,你們都不知道,若是還想不出辦法,我都要以死謝罪了!”

眾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容沁晚取來一塊糯米塊,仔細端詳了半晌,擡頭看著蕭恒笑著說:“殿下可不要開心地太早了,您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這糯米塊,怕是只能硬吞,不能細嘗。”

大家一齊看向了她手中粗糙暗紅,乍一看仿佛石頭的糯米塊。

秋露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過容沁晚手中的糯米塊,嘆氣道:“這畢竟是用來扛餓的糯米,風吹雨打了那麽久,哪能指望它好吃,等回去用水煮開了,我再想些辦法,一定讓你們咽得下它。”

“誒,誰說我咽不下了,我自然要做你們、做百姓的表率,回去煮開了就能吃,這種時候還嬌氣什麽?”蕭恒看著秋露兒,挺了挺胸膛硬聲道。

“真的?那殿下直接吃就行,我們可要嘗嘗秋露兒的手藝,絕不會影響殿下身先士卒,做我們的表率。”應舒棠煞有其事。

蕭恒懵了一瞬,想辯解卻半天沒說出一個字,眾人又發出一陣笑聲。

而與應舒棠一行人輕松的氛圍不同,宋漪荷與芳草站在角落一處,僵硬著看著百姓一個個越過自己去撿糯米塊,低著頭恨不能鉆到地裏去。

這石像怎麽會是糯米做的?怎麽會有這樣的事兒?

“走開點,在這擋什麽路。”

手臂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一男子粗魯地將她推向了一邊。

“你這是做什麽,宋姑娘也是給我們施粥的人。”那男子身邊的婦人不滿地看向他。

“蠢娘們!你想想她剛剛做的,差點害俺們誤會了應三小姐!空口白牙瞎說什麽,應小姐為人也敢詆毀!”

“哎......這也確實......”那婦人嘆氣道。

“別說了別說了,快進去撿些糧食!”那男子不耐煩催促道,兩人消失在了宋漪荷面前。

宋漪荷氣得渾身直顫,好不容易深呼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一擡頭瞥見應舒棠面前都是道謝的百姓,一個個喊她菩薩喊得自己這邊都清晰可聞,差點一口氣又沒上來。

“我們走,走!”她壓著嗓子低吼,狠拽了一把芳草往回走,神情幾近癲狂:“不過是有個好爹......有個好爹多好啊,什麽好名頭都讓她占了......這個蠢貨,你不會一直這麽走運的,你等著,等著!”

“小姐,小姐......”芳草怯怯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向前看去。

她擡頭一看,恰巧望進了蕭岐帶笑的眼眸。

她猛地僵住,連身上的顫抖都不自覺停下了。

明明是笑著的,卻無端讓她覺得如墜冰潭,被無數冰刃穿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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