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見春山(六)

關燈
見春山(六)

因擔心光吃糯米會傷了脾胃,秋露兒算計著餘糧,將糯米塊也加入了日常餐食之中。

這當作守城糧的糯米塊與美味毫不沾邊,與石塊的唯一區別就在於它可以食用。

而秋露兒又在此時展現了她心靈手巧的一面,不知用了方法,竟是將那些灰撲撲的糯米塊做成了噴香綿軟的糯米糕,還做成了各種可人模樣,讓人看了食指大動。

應舒棠手覆著肚子,坐在顧楨夷身邊,看著咕嚕冒泡的茶水發呆。

顧楨夷側頭看了看她,無奈笑了笑,調了調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秋露兒光顧著擔心那糯米塊難以下咽沒人會要吃,倒是沒想到會有人吃那糯米糕吃到積食。”

“別說了!不準說!”應舒棠立刻扯了扯顧楨夷的袖子,慌忙向四周看了看。

“好,不說,把這個喝了。”顧楨夷將冒著熱氣的山楂茶遞到了她面前。

應舒棠接過淺淺啜了一口,酸甜的熱流下肚,果然舒服了許多。

她長長舒了口氣,雙手捧著茶杯微微向顧楨夷身上靠了靠。

“你不覺得這些軟軟糯糯的東西很好吃嗎?薊北城少有這樣的東西,我老求著大嫂給我做。”

蒸騰的水汽輕輕拂過顧楨夷的眼睫,襯得他眼中的溫柔仿佛在潺潺流動一般。

“我知道,你一直喜歡吃這些。”

應舒棠笑得眉眼彎彎,手上多了個糯米糕,說著就要往嘴裏塞。

而下一刻,她的手就被無情地抓住了,她苦著臉轉頭看去,對上了顧楨夷無可奈何的目光。

“再吃下去,晚上就該難受了。”

“再吃一塊,我多動動,肯定沒事。”

顧楨夷搖了搖,手上的力道絲毫沒小下去。

兩人靠得極近,各抓著對方的一只手,避無可避地看進了對方的眼睛。

應舒棠看著那雙含霜噙雪一般的眼睛,腦中一片空白,連糯米糕掉在了地上都渾然未覺。雖說他們的關系已經有了本質的不同,但是第一次湊得那麽近,她難免有些無措。

“棠兒,你看。”顧楨夷輕輕喊了她一聲。

“啊...”應舒棠微怔著應了。

顧楨夷又靠近了一點,抓著她的手往下拉了拉,笑著將目光移到了她的手上。

應舒棠順著他的目光向自己手上看去,楞了一瞬。

一道陽光,正靜靜躺在她的掌心。

雨停了。

******

停雨過後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將路挖通。

應舒棠等人怕耽誤事,打算和士兵一起搬泥塊,沒想到鄉親們的幹勁出乎意料的高漲,拖著大大小小的工具就加入了清路的隊伍。

“舒棠,你把那個大些的鏟給我,我趕緊還行,可以再加把勁。”容沁晚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指了指應舒棠身旁的大鏟子。

應舒棠把泥塊撥進簸箕裏,對她搖了搖頭:“你就別逞強了,你發力的方式不對,時間久了該腰痛了。”

“誒?還有這說法?那我換個姿勢。”容沁晚彎下腰,學著應舒棠的方式開始搬泥,原本一塵不染的裙子又落進了泥水裏。

“容二小姐,來喝些水,累了就去歇息吧。”秋露兒遞過來一杯水,她滿頭的汗,發髻也有些亂,卻毫無邋遢粗鄙之感,反倒是有一股幹練活力的精神氣。

容沁晚接過水杯一口飲盡,看著秋露兒讚嘆道:“你好厲害啊秋露兒,搬了那麽久的土塊,看上去一點兒也不見累。”

秋露兒捋了捋落在眼前的發絲,笑得溫和大方:“做奴婢的,總該有些力氣,能幫到殿下和百姓,再累也值得。”

容沁晚似乎受到了激勵,用力點點頭,埋頭苦幹起來。

她低頭挖了一會,冷不丁自一旁伸出一只大手,緊緊抓住了她的兩只手。

她擡頭看去,把謝宇策咬牙切齒的表情盡收眼底。

“容沁晚?你做什麽呢?”

容沁晚使勁掙開了他的手,沒好氣道:“還能幹什麽?我看上去像在繡花嘛!?”

“誰問你這個了?”謝宇策一把將手中的鋤頭杵在了地上,還把容沁晚的簸箕扯了過來,“你有多大力氣?能頂多大事?繡花才是你該幹的事,跟一幫大男人混在一起像話嗎?”

“怎麽不像話了?真是豈有此理!”容沁晚一把將簸箕搶了回來,硬聲道:“我力氣再小,能幫上一點忙也是好的,我有手有腳,憑什麽就只能繡花,不能和你一樣做些實事?”

“還有!”她見謝宇策欲開口,又提高了嗓門。

“我和一大幫男人一起幹活怎麽了?與你何幹?你管的也太多了!”

謝宇策從未見過容沁晚這般態度,站在原地怔楞了好一會,胸膛劇烈起伏著欲言又止,卻又不知想起了什麽,略有些黯然地轉過了頭。

應舒棠在一旁看戲看得不亦樂乎,就見謝宇策轉了頭,看見自己,狠狠瞪了一眼。

她心下不爽,正想懟回去,就見謝宇策罕見地支吾了半晌,低頭紅著臉說。

“晚晚,以前的事,是我想得不夠周全......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這次出來,也是想證明自己,我想......立一番功績之後,那時候,我和你......”

“那時候你和我也沒什麽關系!再來打擾我我就用鏟子打人啦!”容沁晚怒吼道。

謝宇策看著她的怒容楞了好一會,察覺周圍一眾好奇的目光,滿臉通紅地走開了。

容沁晚冷哼了一聲,拔起鏟子鍬著土,一下一下,力氣大到連應舒棠都暗暗咋舌。

眾人熱火朝天,本以為挖通道路需要幾天,但沒想到一個通宵之後,他們就見到了外面的人。

那是一個已經虛脫的士兵,衣不蔽體、滿身泥汙地臥在土中,連氣息都異常虛弱。

蕭恒的侍衛認出那是沈安楠的士兵,狂喜之餘連忙把人拉了出來,招呼人去找醫師。

“兄弟,再撐一撐,路咱們已經挖通了,殿下和隧雲都沒事了!”

那士兵微微喘著氣看了看四周,扯出了一個慘白的笑容,緩緩點了點頭。

侍衛怕他睡過去,想吊著他一絲神志,打趣一般說道:“兄弟,青州的兵可以啊,我看這位置,你們挖得可比我們快多了!”

那士兵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空洞,繼而身軀一顫,擺了擺手,斷斷續續道:“可不是......從,從路被埋了的那天就、就開始挖了,邊挖邊塌......折了,好幾個......好幾個......”

他說完,手便軟軟地垂了下去。

周遭的人一時緘默,氣氛陡然凝重。

然而這一瞬的低沈立刻就被一個搖搖晃晃沖進來的身影打破——

“殿下!殿下可安好!?殿下要是掉了一兩肉,便是讓下官粉身碎骨也死不足惜啊!”

蕭恒沈著臉垂眸看著身前抖做一團的沈安楠,料想自己被困隧雲的事應該也驚動了沈氏,給這憨貨嚇得不輕。

想到隧雲百姓的慘狀,他努力忍住狠狠踹上去的沖動,皮笑肉不笑道:“少在這哭喪,做好你的事,該幹嘛幹嘛,隧雲要安定好,青州其他地方,也是一樣的,明白了嗎?”

“是是是......”沈安楠忙不疊道。

“我問你聽明白了嗎!?”蕭恒驀地擡高了聲音。

“聽聽聽明白了!”沈安楠哆哆嗦嗦說道。

通路之後,沈安楠的糧食被有序運進隧雲,百姓排著隊領糧,有不少已經抹起了眼淚。

蕭恒看著百姓領到糧食後的各種情態,心中感慨,瞥間身邊體態臃腫的沈安楠,臉色又凝重幾分。

“殿下,大伯父吩咐了,咱們這次賑災,定要功勞分明,決不能讓七皇子那頭得了好處去聖上面前賣乖,畢竟是咱......”

沈安楠還想再說,猛地對上蕭恒冒著寒氣的目光,悻悻地住了嘴。

應舒棠看著領到糧食的百姓,有的當下就徑直朝城外走去,顯然是決定要就此離開隧雲,也有的小心翼翼地捧著米袋,神色激動地朝家中走去,似乎還不打算外遷。

她低頭發了會呆,出聲問道:“代醫師,人說,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我們是不是也該防備起來?”

一旁的代嬰微微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道:“雖然早就知道應小姐找上小的不是為了生兒子,但若說是防疫......小的從未處理過瘟疫,遠不及三殿下身邊的幾個太醫,實在是萬萬不能勝任。”

應舒棠笑了笑:“和代醫師相處久了,早就看出您偏愛妄自菲薄。比起太醫,您來自青州,又在民間行醫多年,若真有什麽,您不一定比他們差啊。”

代嬰沈默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無奈:“我是妄自菲薄,您就是愛給人戴高帽。我不是推脫,防疫之事確實應該準備起來,但我也只是照著醫書和舊法,並沒有什麽十全辦法。”

“辛苦代醫師了。”應舒棠點點頭,對他真誠道。

代嬰走後,她又回想確認了一遍前世那個登記在史冊上的日子,心又提了起來。

還有一個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