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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斂(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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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斂(十三)

驛館會客廳,一個布衣男子神情拘謹地站在當中,時不時滾動一下的喉結暴露了他此刻的緊張。

蕭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問道:“秦戶曹,本宮不會無故喊你來問話,你可有什麽想同本宮說的,本宮一定為你作主。”

秦思瀚受了驚一般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蕭恒一眼又立刻低下,急忙搖頭:“沒,沒有,下官沒什麽要稟報的。”

蕭恒的眼睛因薄怒而瞇起,寒聲道:“你是初平六年的進士,到玢州任職,照慣例該任玢州參軍錄事,怎麽竟只當了個戶曹呢?”

他的聲音猛地一沈:“倒是如今的參軍錄事房孝清,不過是蔭敘得官,竟能身居如此高位,你來說說,究竟是為什麽?”

秦思瀚面色有些蒼白,身形晃了晃,聲音有些僵硬:“下官,下官不知,但是州官任命,定有上官的考慮......”

“上官的考慮?是房氏的考慮吧!”蕭恒冷哼一聲。

秦思瀚面色又白了些,噤聲不敢再說話。

蕭恒深深吸了一口氣,看眼前這人素衣樸裳,全然沒有州官的樣子,心中可憐他幾分,放緩了語氣:“你無需害怕什麽,盡管將房氏所做所為說來,本宮此行就是為了徹查房氏,必不會讓他們如此無法無天。”

秦思瀚聞言悄悄擡起了頭,眼中似有動容,張嘴欲說些什麽,又想到了什麽,立刻閉上了嘴,堅定搖了搖頭:“殿下多慮,下官與房氏並無交集,也不知房氏的所做所為。”

蕭恒臉色有些難看,冷哼一聲:“房氏搶了本該屬於你的位置,你還如此畏畏縮縮,到底在怕什麽......”

秦思瀚一怔,縮了縮身子,又低下了頭再不敢看蕭恒,擺明了是不會再說一句話。

“罷了罷了,行了,走吧。”蕭恒揉了揉眉心,對他擺了擺手。

秦思瀚如臨大赦,行禮後逃一般地向外走去。

走至驛館門口,恰好和來稟報事項的杭明撞在了一起。

杭明看見是他,驚訝了一瞬,隨即沈下了臉:“你......”

秦思瀚面色有些慌亂,倉促對他點了點頭便快步離去。

杭明扭頭看著他的背影,眉頭漸漸鎖了起來。

秦思瀚走後,蕭恒的肩一下子耷拉下來,緩緩靠上了椅背。

一雙細嫩柔荑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力道恰到好處地替他按著。

他擡手覆上了秋露兒的手,語氣充滿沮喪:“露兒,我是不是很差勁啊......”

秋露兒笑著搖搖頭:“殿下初擔大任,房氏又絕非易處之輩,殿下莫著急,總會有柳暗花明之時。”

蕭恒點點頭,握著秋露兒的手又緊了些:“我此次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績來,讓沈母妃同意將你......”

“殿下,”秋露兒將手指點在了蕭恒嘴上,聲音溫柔:“殿下的意思露兒明白,露兒不求其他,只願長久相伴在殿下身邊,殿下,莫將此事當做負擔。”

“這事怎會是負擔,是我的一切的動力。”蕭恒的萎靡之氣稍減,“秦思瀚身上一定有貓膩,讓人去查,仔仔細細地查個遍,我就不信沒一點破綻。”

兩人又靜靜待了許久,溫情脈脈,萬分繾綣。

******

應舒棠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溫簡儀蹲在院中的魚池旁,邊餵魚邊說著這幾日的進展。

“本以為這玢州的州官只分為兩部分,房氏的人和其他人。現在看來,應該分成——房氏明面上的人,和房氏背地裏的人。”

應舒棠半闔著眼聽著,苦笑了一聲,腦中仍記掛著昨日看見的那個身影。

“小孩!”

兩人靜默無言之時,紫堇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了進來。

被紫堇叫住的小孩一臉迷茫地看了過來,順手將抱在懷裏裝滿木柴的背簍放在了地上,皺了皺眉淺淺吸了口氣。

正是那日指出油汆團子有問題的那孩子。

“小孩,你那麽瘦,怎麽還天天都背那麽重的柴火?這樣會長不好的,永遠都跟個豆芽菜似的。”紫堇說著,慢慢走到了那孩子身邊。

“沒關系的,我不累。”那孩子搖搖頭,又要俯身把背簍抱起來。

也就是這個時候,紫堇發現了他腿上滲出的血跡。

“哎!你受傷了!”

那小孩低低“嗯”了聲,跟沒聽見紫堇的話似的,抱起了背簍繼續慢慢往前走。

“等等等等,什麽怪小孩,傷成這樣都不當回事,你等一下我給你上點藥。”紫堇追上去攔在了他面前。

那小孩抿了抿嘴,仍是搖頭:“沒關系的,不小心被樹枝砸到了,回去用草藥敷一下就行了。”

“又不是在外行軍打仗,為什麽要這麽治傷啊,你跟我來,進來。”紫堇性子急,直接揪著他的衣服就往驛館裏面拽。

“不,不用了......謝謝你。”那孩子語無倫次地推拒著。

這邊的動靜自然引起了應舒棠的註意,她和溫簡儀二人一同走了出來。

“紫堇,怎麽了?”

“小姐快來,有人諱疾忌醫。”紫堇嚷嚷道。

應舒棠摸不準紫堇到底明不明白諱疾忌醫的意思,走近一問,大致了解了事情經過。

“小弟弟,”她揉了揉那小孩的腦袋,半騙半哄:“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個時候腿要是有什麽好歹,以後可能會是個瘸子!”

那小孩一聽,果然臉色白了白,眼神閃爍幾下,嚅囁道:“可,可我要快些回去,而且......”

最後的聲音已經細若蚊吟,可應舒棠還是聽清了。

“而且,藥太貴了。”

“你這個小孩擔心的事情還挺多,”應舒棠單手拎起了他的背簍,攬著他向驛館走去,“不收你錢,也不要你回報,等幫你上完藥咱們騎馬送你回去,肯定不耽擱什麽。”

小孩就被他們半拉半拽地帶進了驛館,一掀起褲管,眾人都嚇了一跳。

“砸傷之後,還撿了半天的柴吧,天又熱,這塊都化膿了。”饒是應舒棠見慣了傷口,也不禁暗自咂舌,驚嘆這孩子確實能忍。

紫堇湊近看了看,搖著頭“嘖嘖”了兩聲,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瓶子

“北疆軍療傷聖物,截肢斷腿蚊子包,哪哪都好用。”

那孩子倏然擡起了頭,眼中光芒大盛:“北疆軍......唔。”

他悶哼了一聲,緊緊咬住了牙。

紫堇上好藥,麻利地綁著繃帶:“會有一點痛,明日後日再來換一次藥就好啦。”

孩子緊繃了半晌,淺淺抽了口氣,擡著頭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紫堇和應舒棠,小聲道:“謝謝恩人們,我叫思嘉,你們,你們......是北疆軍中的人嗎?”

“是啊,”應舒棠點點頭,“我們都出身北疆軍,有事才來了玢州。”

思嘉楞楞地點點頭,不知在想什麽,看著應舒棠的眼睛又亮了些。

她覺得有趣,想著他剛才吃了苦頭,就從點心盒子裏拿了一塊桃花酥遞了過去。

誰知思嘉只是看了桃花酥一眼,就急忙搖起了頭:“不不,恩人,我不用了。”

他看了眼應舒棠,又急著解釋:“恩人,我並非覺得這糕點不好,是太好了,我怕今日吃了,就一輩子忘不掉了......”

應舒棠微微訝然,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又把那塊桃花酥放了回去。

等到紫堇幫思嘉包紮好,青葙早已準備好了馬車等在門口。

“走吧思嘉,送你回去。”

思嘉連忙抱起有他半人高的背簍搖頭:“不用了恩人,不好再麻煩你們了。”

“走吧,就當帶我們逛逛。”思嘉瘦的只剩一把骨頭,應舒棠拎著他就上了馬車,紫堇緊接著跟上,連溫簡儀都湊熱鬧跟了上去。

思嘉上了馬車就坐在了車夫旁,說什麽都不肯進車廂。約莫一刻鐘後,馬車停了下來,思嘉抱著背簍下了車。

“恩人,進來坐坐吧。”

三人下了車,眼前是一家小小的店鋪,門面有些舊了,地段又如此偏,也不知經營的是什麽。

應舒棠走近看了看,依稀辨認出這是家賣煙火爆竹的鋪子。

“小玉姐姐,我回來啦,今天被樹枝砸傷了,是恩人給我上藥的。”思嘉放好背簍,舀水擦了擦手,走到桌旁數出三個茶碗倒茶。

被他叫做小玉姐姐的少女正在賬臺前低頭看著賬簿,也是和思嘉一樣的清瘦,自始至終都沒有擡過頭,聽了思嘉的話後也無甚反應。

思嘉偷偷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惴惴,乖巧地捧了茶碗走到三人身邊:“恩人,喝點茶吧。”

應舒棠還註意著那個少女,收回視線接過了茶,笑道:“謝謝你思嘉。”

這時那個少女合上了賬簿,冷冷說了聲:“以後不要帶外人來店裏。”便轉頭進了店內。

思嘉聳了聳肩,又對應舒棠擠出了一個笑:“恩人別生氣,小玉姐姐其實人很好的。”

應舒棠無所謂地搖搖頭,問道:“思嘉,你們的父母呢?怎麽沒見他們。”

思嘉眨了眨眼睛,慢慢低下了頭,聲音低低的:“我和小玉姐姐,都是孤兒......”

應舒棠連忙道歉:“對不起啊思嘉。”

“沒事的......恩人稍等!”思嘉搖搖頭,扭頭進了店裏,拿了幾根比筷子長些的竹管出來。

“恩人,這是小玉姐姐做的焰火棒,回去拿火點了可好看了。”

應舒棠覺得新奇,伸手接了過來。

思嘉擡頭看著他們,雙眼閃著光一般:“恩人,之前聽說驛館要有紀京來的貴人,原來就是你們呀。”

應舒棠笑著點點頭。

思嘉也笑了起來:“難怪這幾天總見到杭大人進進出出的。”

溫簡儀聽到杭明的名字一陣頭大,揶揄道:“你們這位杭大人,可真不一般啊。”

思嘉立刻點點頭:“杭大人是個大好人!我今天還見到他了,和松濤館的那位貴人一起進了醉仙樓。”

應舒棠的笑容戛然而止,問:“和誰?”

松濤館可是蕭岐住的地方!

思嘉撲閃著大眼睛:“松濤館那個個子高高的貴人啊,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應舒棠當機立斷,轉身回了馬車。

“去醉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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