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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斂(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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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斂(十四)

酒香能引天上客,醉裏仙闕,醒看人間。

作為玢州最負盛名的酒樓,夜裏的醉仙樓也不吝於向眾人展示她的風采。大小燈火都罩了一層朦朧嫵媚的紅紗,幾乎照亮了一條河道,也為每個人的臉上都染上一層淡淡的胭脂色,暧昧而熱烈。

酒香混著脂粉香彌漫,熱情地鉆入鼻間,耳中也被絲竹調笑聲所充盈,所見所感的一切,都在邀你不妨再放縱些。

應舒棠蹲在一個衣架後,面頰被輕薄的綢衣拂得有些癢,卻不敢有什麽大動作,警惕地看著外邊。

她身後,是累的大氣直喘的溫簡儀。

雖然他也是農戶出身,不至於弱不禁風,可遠不能像應舒棠這樣,翻了幾個圍墻,爬了幾層樓,還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三小姐,我們......”

“噓。”應舒棠扭頭用眼神示意他閉上了嘴。

下一瞬,門被打開,一股酒氣鉆了進來。

“奶奶的,就知道使喚老子。”他醉醺醺地嚷著,“人呢?不是在這兒嗎?”

應舒棠往裏靠了些,確保自己不會被看到。

“奇了怪了,千殺的老娘們,磨磨唧唧的還要本大人來找。”那人啐了一聲,腳步漸近,隱隱有翻動衣服的聲音傳來——他在翻著衣架找人。

聲音越來越近,應舒棠悄悄蓄起了力,準備等他過來就將他打暈。

“嘩啦”一聲,當在面前的衣服被撥開,酒氣撲面而來,熏得應舒棠差點沒睜開眼睛。

她正想往那人脖子上劈去,卻聽見那人說道:“好兩個蹄子,客人都等著你們呢,還躲在這兒臭美呢,趕緊換好衣服跟我出來!”

應舒棠楞了楞,暫且收回了手。

那人只粗粗往這瞥了眼,留下這一句話便歪歪扭扭地朝外面走去。

應舒棠稍稍思索了一會,和溫簡儀對視一眼,指了指眼前鮮艷嫵媚的衣服,點了點頭。

溫簡儀倏地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那些紅艷艷的衣服,一臉不可置信。

應舒棠又更用力地點了點頭,向上看了一圈,挑了一件顏色稍淺些的衣服,扯到了溫簡儀身上,打量一眼後篤定地比了個大拇指。

溫簡儀搖頭又要拒絕,卻聽外頭一聲暴呵:“還不快點!”

應舒棠麻溜地站了起來,挑了件嚴實些的衣服,頭也不回地鉆進了內間。

溫簡儀欲哭無淚,揣著應舒棠給他挑的衣服,哭喪著臉進了另一間,經過妝案的時候還折返回來,一臉糾結地拿起了一罐香粉。

過了一會,在外面候著的人打算推門而入的時候,門被打開了,兩個戴著面紗的“女子”緩緩走了出來。

那喝醉的夥計微微睜大了眼睛,只當自己喝多了,醉仙樓何時有這麽高大的姑娘了......

至於另一個......他在心裏嘿嘿笑了兩聲,醉後看美人確實得勁,平日裏看也沒這麽好看呢。

應舒棠見他沒起疑,稍稍松了口氣,慢慢跟上他,擡頭看著醉仙樓的布局。

一到三層都坐滿了客人,想來蕭岐不會挑這樣的地方。四樓到五樓設有包廂雅座,其中五樓的裝修尤為精致,應該是其中的一間......

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壓著聲對前面的夥計說:“這位......哥哥,掌櫃的說,讓我去五樓呢......”

那夥計頓了頓腳步,轉頭狐疑道:“不是說四樓暢音閣的客人在等嗎?”

應舒棠低了低頭,輕聲道:“或許是掌櫃改了主意吧,她說要我去五樓......來頭最大的那位那裏呢。”

“啊?可是那位不是說了不需要姑娘陪嗎?”那夥計撓著頭回憶道。

應舒棠心裏一緊,衣袖中的手刀又蓄了起來。

“哦!我知道了!”那夥計一拍腦袋,一臉了然之色,壞笑著湊近了應舒棠:“看不出來你野心不小啊......我看咱們掌櫃的樣子,今日來的這位莫不是有滔天的富貴權勢?”

他轉了轉眼珠子,又將應舒棠打量了一番,笑容多了一絲諂媚:“妹子要是攀上了這尊佛,將來可不許忘記哥哥的恩情!”

說罷一擺手,示意應舒棠和溫簡儀跟上他。

應舒棠怎會聽不出這人的意思,內心無語,臉上卻依舊微笑著。

到了五樓,氣氛安靜不少,那夥計帶著二人走到了最深處,環視一圈,鬼鬼祟祟地指了指那扇雕花檀木門,對著應舒棠說道:“妹妹,潑天富貴,就在眼前。”

應舒棠點點頭,伸手就要推門。

“誒!妹妹莫不是太激動,忘了規矩,”那夥計淺淺攔了攔她,“貴人在議事,妹妹就是對自己再自信,也該從小門入穩妥些。”

應舒棠不懂裝懂地點點頭,移步去了旁邊那扇為了不讓歌姬打擾客人而專門設的小門。

她輕輕開了門,緩緩進入,等著溫簡儀。

“誒,你進去幹嘛?”

那夥計壓著聲音緊緊攥住了溫簡儀。

“我......”溫簡儀才說了一個字,就被夥計粗魯打斷了。

“你什麽你?你長得這麽五大三粗的就別做夢了!你跟我走!”說著一把拉走了他。

溫簡儀拒絕不得,搖搖晃晃地被那夥計拖走了,臉上的粉撲撲地往下掉,一步三回頭地看著應舒棠,眼中寫滿了“你多保重”。

應舒棠眼睜睜看著溫簡儀被拉走,也體會了一把欲哭無淚的滋味。

她微微轉過頭,透過雞翅木屏風上朦朧的絹布,認出了坐在後面的確實是蕭岐和杭明,心中緊了緊。

“不是說過不讓人伺候嗎?”

蕭岐的略低沈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了過來,明明沒帶什麽情緒,卻無端含著一股威勢。

應舒棠從來就沒怵過他,腦中想著對應,手上還把門給關上了。

“哦,無妨,正好下官也有些累了,正想聽些曲子回回神。”

杭明暗自松了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又打量了蕭岐一眼。腹誹這七皇子真是深藏不漏,此等城府心機,著實可怕......

他稍稍定了定心神,朝屏風後說道:“隨意挑一個你拿手的曲子就好。”

——拿手的曲子?

應舒棠看著琴案上的琴,緩緩坐了下來。

若說她不會彈琴,應舒棠是不認的,能照著譜子一音不差的彈下來,怎麽能說是不會呢?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和教她彈琴的容沁玉比起來,總是差了點什麽似的,加上應展松那毒舌碎嘴子總愛那她彈琴的事取笑,她也從不在外人面前彈琴。

幸而技多不壓身,瞧瞧,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她活動了下手指,將雙手放上了琴弦......

杭明剛剛才歇了口氣,打算緩緩在和蕭岐扯皮,突然聽見琴聲,眉頭一皺,狐疑地擡起了頭。

......這是......滿江紅?!

醉仙樓的藝人,平日裏瀟湘水雲和胡笳十八拍都能變著花樣奏來,何時聽她們彈過這入門曲一般的滿江紅?

他隨意聽了一會,更是覺得有些荒謬,這琴彈得味同嚼蠟!該有的昂揚和壯烈一點都沒展現出來,說是彈棉花還差不多!

他眉頭皺得越來越緊,絲毫沒發現對面蕭岐的反應。

蕭岐本就無所謂有沒有人彈琴,也無甚疲倦之意,談判與試探本就同他的本能一般,就是還要和杭明再掰扯幾個時辰也不是什麽難事。

他還覺得杭明這個人著實有些意思,就讓他先緩口氣吧。

而在聽到琴聲後,他先是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繼而稍楞了一瞬,深沈如夜潭的眼中泛起幾點漣漪,再慢慢漾開了一片笑意。

“咳咳,那個......那個彈琴的,你先下去吧。”素愛音律的杭明已經忍無可忍,打算將這離譜的藝人打發走。

“等等,可否勞煩這位姑娘,為我倒杯酒?”

蕭岐的聲音透過屏風傳來,聽得杭明和應舒棠皆是一楞。

“殿下......”杭明在心裏覺得這個彈琴的不靠譜。

“杭大人,我有些醉了,咱們再說說之前談到的事?”

應舒棠一聽這話,心中急切,再顧不得其他,拉了拉面紗,一咬牙越過屏風走了出去。

杭明一擡眼看見屏風後走出的人,豁然明白了什麽,臉色有些難看。

闡月瑯怎麽連手下的人都管不住,盡想著歪門邪道。

他瞟了眼對面的蕭岐,心中冷哼一聲,殊不知這位七皇子可不是什麽好輕易攀扯的,白白鬧出些難堪罷了......

應舒棠靜步上前,見蕭岐支著額角,頭微微低著,沒在看自己,稍稍松了口氣,輕輕捧起了桌上的琺瑯酒壺。

廂房中靜默無言,只有酒入杯中的潺潺之聲,細潤悅耳。

須臾酒已斟酌滿,應舒棠放緩了呼吸,一點點將酒壺放下,打算再回屏風後探聽些什麽。

就在酒壺觸到桌面的一剎那,一陣灼熱的溫度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倏然擡眸,以為是自己暴露了,卻見蕭岐依舊是低著頭,只是伸手抓住了她拿著酒壺的那只手。

他稍稍用了些力,順著手上的力道,將應舒棠帶坐在了身邊的椅子上,語氣散漫而輕柔

“坐會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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