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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雖生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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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雖生猶死

穆九重攜一身肅殺之氣,就那樣出現在她面前。

他將手中銅頭墜尾的八棱長槊自那殺手胸膛內拔出,再向左側一掃,將一邊攻上來的兩名殺手兵器掃落,那兩人吃不住他這般強橫內力,被震得口中滲出血水,盡數摔落於丈許之外,而後被趕上來的穆家軍圍殺了。

歡喜堂殺手還剩最後四人,與他不過交手幾十個回合間,亦死於他的長槊之下。

這世間偏有像他這樣強悍的人,別人豁出性命尚不能全然擋下的人,於他卻這般輕易斷了旁人生死。

穆九重連殺四人後,再將長槊扔給後面正趕上來的鞠如流,他大步向著鄔落棠走過來。

此時的鄔落棠,便就滿身血汙地站在夜色裏,不言不語,只冷眼看著他一步步靠近。

直到他行到她面前,問道:“可還好?”

“啪!”

鄔落棠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忽然揚起手臂,向著他臉側狠狠甩了一巴掌,像是恨極了的樣子。

見自家將軍無端被打,鞠如流兩步上前開口道:“我家將軍疾馳百裏來援,鄔寨主為何這般不分青紅皂白,你可知···”

後面的話未說出,已然被穆九重擡手阻止了。

穆九重不閃不躲不爭辯,只那樣站在面前將她望著,鄔落棠揚手便再一巴掌,他仍是那般,她又揮出一巴掌。

這三巴掌已然是用盡了她僅存的力氣,打完之後再無力支撐,在摔倒於地上之前,被他伸臂扶住了。

此時的他才終於開口,為自己分辯道:“不管你信與不信,此事非我所為。”

鄔落棠渾似沒聽到,只掙開他,踉蹌著起身去牽馬,又過了這半天,不知載著無名村眾人的馬車已是到了何處。

她看到邱致躺在地面上,胸前的血染紅了半身衣衫,手上還緊握著他的那對雙鉞。

這一路上,她丟了範僧、丟了黃無有,又丟了赫連燦和塗大雷,可現在她不想再把他丟下。

鄔落棠牽著馬踉蹌著行到邱致身前,費盡了周身力氣卻仍舊無法將他扶在馬上安坐,到底還是穆九重過來,以一臂將邱致擔住橫置在馬背上,這回方安穩了。

是了,死人還如何能安坐呢?

鄔落棠似是因自己的蠢而發笑,一邊爬上了自己的馬背,手中牽著那匹馱著邱致軀體的馬,可笑著笑著,她卻忽然流出淚來。

這許多時日來,經歷了鄔寨及無名村那許多人的慘死,又經歷了這一路的逃亡,眼瞧著往日那般親厚的兄弟們一個一個死在自己面前,在此時此刻看著邱致軀體的那一瞬間,一種巨大的悲涼之意幾乎淹沒了她的全身,令她徹骨發寒,終究再忍耐不住,伏身在馬背上,將自己的軟弱盡數壓制在那低不可聞地幾聲哽咽中。

鄔落棠縱馬在前面走,穆九重便也上馬,命穆家軍兵士們原地待命,而自己便就墜在她後面,不遠不近地跟隨著。

她已然沒有什麽力氣策馬狂奔,況且她手上還牽著一匹馱著邱致的馬,最多也只是讓馬慢跑著,方不至於令邱致的屍體栽落下來。

兩人三騎在這樣的深夜中慢行著,前後不知行出了多少裏地,可能也就二三裏,也可能有十裏。

鄔落棠忽然勒馬停住,她並未回頭,只低聲道了句:“滾”!

穆九重沈默了一瞬時,而後縱馬上前攔在她的馬前面。

鄔落棠冷冷瞧著他,說道:“我現在殺不了你,滾。”

說罷便欲繞開他。

穆九重探手拉住她的馬韁,迫著她停下,而後道:“你欲將此事算在我頭上也罷,但需給我一年時間,待明年此日,我定來此處給你個交代。”

說完他終究放開了手,任憑她縱馬走遠,當真再未跟上去。

這一日,是九月三十一日,子時已過,醜時將至。

是時秋風蕭瑟,草木搖落。

群燕辭歸,鵠也終將南翔。

天邊隱隱透出些許光亮,追兵已絕,大路朝前再無可阻擋,鄔落棠趕上了馬車,引著眾人於陬下改路取道東北,中間幾多波折,將痕跡徹底掩去,這才放心入了半月前幾人看過的那漁村。

買下的那間宅子很大,前後院落各有房數間,稍家整飭後便可住人,也可以做些小營生。

相距不遠的鄰家大嬸是見過鄔落棠的,問起她帶來的許多人,她便說是自己便宜雇來的吃不起飯的外鄉人,想要在此開一間食肆,給過路漁民、商戶歇腳、用飯。

鄰家大嬸挑剔地瞧著馬車上依次下來的人,老、弱、病、殘,四字可謂是齊全了,買的又是一間鬧鬼宅院,她心中便斷定這食肆必然開不紅火,饒是如此,還是客氣地送來一桶魚蝦,拉近了些許鄰裏關系。

無名村最後的二十幾人便就此安頓下來。

院中地窖中金銀財寶尚在,可是一同掙命的兄弟們卻全都不在了。

鄔落棠到底還是將從前與兄弟們商議好的食肆開了起來,這個想法當時還是塗大雷提出的,因他貪吃,赫連燦又好酒。黃無有、範僧和邱致又全無意見,鄔落棠也便依從了他這想法。

食肆開張那天,人丁寥落,並沒幾人光顧。

這漁鎮不算很大,雖然有個渡口,遠近十幾處靠海吃飯的漁村村落都會於此處出海,在此處歸航,可漁戶賺錢辛勞,自然也舍不得花幾個錢吃頓飯、喝頓酒,倒是偶爾有過路商人貪吃一口新鮮漁貨,方舍得進來花費個一二兩銀子,已算是食肆的大筆進賬了。

好在這前頭的食肆不過是個遮掩身份的幌子罷了,到底也不是以此謀生。

孫二哥時常做些左鄰右舍的木匠活,得一些報酬,汝三哥也偶爾外出行醫,賺取些診費,唐粟倒是個混吃等死的,只閑在食肆裏偶爾做做幫工罷了。

但是每到夜半,這些人還是忍不住會操舊業,從前失掉的草圖又再畫出來,一幫匠人湊著頭將那些細節填充,有些是農械、有些是利器、也有些是他們亦神思朦朧之際產生的離奇想法。就像那長明燈、取水儀和掃地“鐵哥兒”。

懷才便似懷壁,揣著人間至寶就要學會在暗夜中潛行,若然則必會招致殺身之禍。

可就像石千山曾所說:“縱然如今這世道還不曾變好,可該改變的只能是這世道,千秋萬代之間,就算我等只能做一顆承世道之重的榫卯,便就做這一顆榫卯,向著這世道狠狠楔下去就是!然匠人的探究之心,卻不能有所改變。不然後世代代便當真皆成了聾子、啞子。”

來到這漁鎮時是十月,正是深秋,天氣日漸寒冷,直到入了冬。

這裏與昆山的溫潤終有所不同,一入冬便是一場一場的雪,寒風透骨,最冷之時甚至海面都要冰封數裏。

聽過往的行商說,這是北方幾十年來最冷的一年,那北琰最北的界河郡,雪地裏凍死了不知多少牛羊,邊民受災,活得甚是艱難。

待二月的時候,天氣終於漸漸回暖。

三月入春,北方大地積雪融化,草木亦即將生出新芽。

可四月初的時候,便聽人說外面起了瘟疫,自界河到昀京城再到柴郡、陬下,盡有遭疫之人。

四月十二日,汝青巒向鄔落棠說起要外出行醫之事,可鄔落棠卻無論如何都不同意。兩人關在房間中足足聊了幾個時辰,甚至一度言辭激烈地吵了起來。

這是他二人許多年來唯一的一次爭吵,兩人都動了氣,汝青巒甚至將他的那副假腿扯下扔在了地上,道:“若連外出行醫這樣的事都做不到,我還要這一雙腿有何用,不如棄了去,也叫我徹底死了心!”

鄔落棠便真的要將那雙由孫二哥和唐粟曾經不知費了多少心血的假腿砸毀了去,好歹是被孫二哥攔住了。

待兩人各自冷靜了些許時候,終究還是汝青巒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落棠”,他輕聲喚她的名字,嘆道:“曾經那樁事,並非是你的錯,你又何必要擔在自己身上。我又如何不知你的心結?那些人並非因你而死。可若不是你,我們這些人也不會仍舊好好活在這。你總是把每一條人命都背負在自己的身上,可你才多大?你不該這般活著。”

那時她和邱致、黃無有幾人去頃州、去昀京城,又到漁鎮,未趕得及回去鄔寨,鄔寨的百餘兄弟和無名村的叔伯大嬸們都死了,後來黃無有、邱致幾人也死了,這便是她的心結,她護不住曾經的人,便只得將這剩餘的人命都盡數背負在自己身上。她更怕她護不住眼下這些人。

鄔落棠側撇著頭,並不言語。

汝青巒輕嘆出一口氣,喚她道:“落棠,到三哥這裏來。”

就像兩人還都是少年時那般,汝青巒因比她年長幾歲,便總愛這樣喚她,“落棠,到三哥這裏來。”

可鄔落棠已經不是那個比他年幼的天真的少女,她並不願過去,汝青巒便冒著被摔跌在地上的風險,雙臂撐著桌沿去向另一張靠近她的杌凳上挪動。

鄔落棠怕他摔著,到底還是不忍心,起身走過來,坐到他旁邊的杌凳上。

坐著時汝青巒青色的袍擺是下垂的,若不知內情的人並看不出他的雙膝之下無腿,他像少時那樣,擡手觸了觸她的發頂,似乎她還是一個小孩子,他道:“三哥這一生至今已別無所念,只是想靠著一身醫術行醫濟世,若因畏懼而一生困在這裏,雖生猶死。三哥尚有腿,還可行遠路。你便應了三哥此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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