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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來時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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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來時路上

後來汝青巒還是走了,仗著他那一雙假腿,去懸壺濟世、行醫救人。

五月的時候,聽聞陬下的時疫已被控制住,後來便是昀京城、界河郡。與七八年前那一次不同,這次卻並未有神醫現世這等言語傳出,當然漁鎮裏鄔落棠也未曾接過來自汝青巒的只字片語。

六月初的時候,有關於瘟疫的消息再未聽聞,已然是被徹底壓下了。

倒是朝廷上有了不少新鮮消息。

先是聽聞曾經穆家軍的傳令校尉、後來的五品討逆將軍鞠如流被拔擢至界河郡做郡守並守邊將軍,而曾經的太子--二皇子因並無錯處,則被遣去北疆,做了北疆王。

後又聽聞北琰朝廷經過了幾位重臣數月的爭論,將從前的律法重修,許多法令因累贅無用而棄除,另又有數條法令新立。

其中有工造法令匠人令七條,內中包含有朝廷依法度獎賞鼓勵工造匠人,但有與民生息有利之器械,朝廷於工部新設有專造司,不計名姓按圖付酬。所有涉硝石、硫磺、及各色劇毒之物由朝廷專控,各州府不可私調及采買等等逐條細令,令北琰國內之匠人,有所安定、有所依存,不必畏懼、躲避,不因懷才而罹屈辱顛沛、遭無妄之災。

這一日終於是來了,雖然大路漫漫,開初未必會被一一如法令踐行,那些真正懷大才的匠人們也仍是畏畏縮縮,並不敢肆無忌憚地大膽展露出那些高於這現世的離奇創想,但也終歸算是一個好的開始吧。

只是一面鏡子若要照人,則必有其被遮蔽的一面,除了這些好的開端,鄔落棠還聽到了一些旁的,她以為自己不在意,可心中卻總似懸著什麽,上不去下不來,攪得她連日來都不得安眠。

時近九月中旬時,鄔落棠與孫二哥又去渡口,張羅著進了一批新上岸的新鮮漁貨,因漁鎮近日來了一批商隊,停留了足足半月之久,故而這半月倒是賺了一些銀錢,就連朝廷的很多消息也是這些商人帶過來的。

轉眼時間便過去了這麽久,距去歲離開昀京城後的那夜苦戰,再有二日便已然是整整一年了。

傍晚時孫二哥見著鄔落棠心不在焉,幾番問她,她只道是近日忙碌,身上疲累。

晚上早早歇下,可鄔落棠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安穩。

她試想著,若他們幾人還活著,於此事上該怎麽說呢?

赫連燦定然還是他那副驚破天的大嗓門,嚷嚷道:“寨主便去,又有何可怕?我看穆九重那廝也不過是個紙老虎,又有幾分驚天威力。”

黃無有一定會沈著面再勸道:“安穩些不好嗎?何必還要去折騰。他是朝廷的人,和我們本不是一路人,你難道還想看著無名村這些人顛沛重蹈覆轍嗎?”

至於邱致,他一定會笑著搖頭,面上帶著幾分無奈,道:“寨主若當真放不下,那便去就是,又何必這般躊躇不定。”

可他們全都已經不在了。

其實,她早已知道去歲之事是自己冤了穆九重。

若當真是他,又豈會給他們幾人活著救人的機會。

那日自見到盧伯一家也在無名村眾人中走出來時,她便已然徹底醒過神來。

只是彼時心中生恨,又連番遭遇兄弟慘死,她滿腔憤恨不能自已,故而無能遷怒罷了。

夜半輾轉時,忽聽窗外數聲鷓鴣啼鳴,令她心頭忽跳,她坐起半身細細再聽,鷓鴣聲卻又止住了。

窗縫裏吹進來的夜風晃動著簾帳,這般冷風陣陣,想必明日晨起時又要再添件衣裳才是。

汝三哥已經走了幾個月,也不知現在到了何處,又何時可歸。

而自己明日,究竟當不當去?

這般輾轉至子時接近,她終於睡著了,也不過是一陣淺眠,不到寅時便又醒了。

她穿好衣衫出得院中來,盧伯已在劈柴,聽聞動靜,便轉頭對她道:“這天兒涼了,我劈點引柴用,是不是吵著你了。”

鄔落棠搖了搖頭,道:“並非被吵醒,只是我今日想起一樁事情,得去陬下那邊跑一趟。”

盧伯一楞,想問什麽,可到底也沒問,只道:“你這身體正虛弱,得多加件衣衫,陬下路遠,總得幾日才能回返,帶著銀錢,路上好住店。”

從前鄔寨時,若打算去哪鄔落棠一向說走便走,何曾被人這般細細叮囑過,仿佛她是個沒出過遠門的人。

她笑著點點頭,“盧伯放心吧,我不會耽擱太久,兩三日後便會回返。”

她到底是決定走一趟,到去歲分別前的那個地方見一見他。至於見到他之後呢?她還沒有細想過,便走一程算一程吧。

時間當真如白駒過隙,又是一年九月三十一,鄔落棠騎馬一日夜終於趕到去歲故地時,當日尚還剛過辰時不久。

那裏只不過是一片荒路,周遭沒有客棧沒有茶舍,也沒有歇腳的地方,甚至連個過路的人都很少。

鄔落棠只將馬隨意拴在路邊,自己則坐在一塊不甚平整的石墩上,這一等,便是自辰時等到了申時。

過了申時,天色漸漸變暗,在最後一點霞光都快沈到山下的時候,遠處忽然有一騎踏塵而來。

她的額上生了一二分細汗,不自覺地用手指絞住了衣側布料,凝目望去時,卻見一匹通身黑色、唯獨馬鬃黃白交雜的大馬在路的盡頭奔跑出來,風馳電掣一般,很快就到了她幾丈之外。

馬頭被陡然勒住而後長嘶一聲,有人自馬背上躍下,來人一身青灰色衣衫,瘦高的身形,後背微躬,非是穆九重,卻是曾經頃州隴郡平安城順鑫當鋪的掌櫃--辛順。

二人也算是故人,他見到鄔落棠的神情卻淡淡的,並無見故人的欣喜。

鄔落棠只瞧著他,卻並不問為何只是他。

辛順走到她所坐的那塊石頭旁站定,一拱手道:“鄔寨主還是這麽氣定神閑,想必也是來等一個結果。”

他在懷中摸出一紙信箋,只是很隨意的紙張,草草一折的模樣。

她擡手將信箋捏住,隨後兩指一撚便搓弄開,紙張上只一行字:“昀京城大雨阻住了去路,不能如約而至,亦不必再等。”

沒頭尾,沒稱呼,字跡雖甚端正,可字間之意也盡是潦草。

她不曾問,昀京城怎樣的一場大雨,為何獨獨阻了他穆九重的去路。

有些事,不問也罷。

鄔落棠將那幾字一眼看盡,便收信入懷,向辛順拱手道了聲:“告辭”,便轉身欲解馬繩而走。

辛順卻偏要多嘴言道:“鄔寨主當真灑脫,便不問一問為何嗎?”

鄔落棠翻身上馬,“縱然問了,又有何益?”

辛順一把拉住她手中馬韁,反而犯起了倔,道:“你不問我也要說!想必你也聽說了朝廷的一些事,可你必也有沒聽說的。你沒聽說他這一年間是如何將“權臣”二字踐行得風生水起。聽說他去歲就是這時節,憑一己之力滅了皇族豢養的殺手組織骨幹十二人。回去後便又逼著那位彼時還不曾樹起幾分威儀的新帝將歡喜堂廢除,又斬殺了新帝身邊數個獻策之人。他既沒有淩駕皇權的意圖,偏又將新帝臉面碾在了腳下。你聽聞的只是他做下的那幾樁事,卻不知他為了這幾樁事,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彈劾,人人罵他居功自傲、是擅權專斷、恣意妄為的權臣。可笑的是,我明明勸過他很多次,事不可一日為之,亦不可一日做絕,可他又怎麽是聽勸的人!”

說到此,辛順無端一聲冷笑,“他曾說過,自古至今本沒有什麽明君、賢臣,那時的他扯的是一張“誅奸佞”的大旗,不知有沒有料算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入了這奸佞之列,就連皇帝都那般忌憚於他。”

所以他心知自己遭忌憚、不可長久,自做完欲做之事,便以盛年之勢而去求致仕恩典,將兵符交回,為此不惜自廢持槊之臂,只想以此令人君放心。

北琰皇帝幾番試探推拉,雖就勢準了他致仕,可終究還是多做了一步。

毒是何時下的,穆九重並不知道,九月三十日夜,他與辛順一同出城,待行到距昀京城五十裏外的一處野廟,被一場大雨阻下腳步,而後他體內毒發,再無力為繼。

他,終究是失了約。

辛順還待將這些細細說完,鄔落棠卻陡然發怒,從側腰後將纏繞著的馬鞭扯出甩向辛順,迫得他不得不松開了韁繩後退幾步。

鄔落棠道:“閉嘴!”

辛順見她面上那般蒼白,心上到底痛快了幾分。終究又生出了點憐憫和慈悲來,未再將那話說盡,任憑她策馬揚鞭,落荒而去。

晚秋樹葉零落,荒原古道兩側盡是枯藤老樹,昏鴉一啼覆一啼,間或又有杜鵑聲切切。

可仍未抵、人間離別。

鄔落棠星夜策馬過了陬下,又改路取道於東北,於十月初一日傍晚,已是遠遠看到了海面上的帆影幢幢。

她將馬慢下來,夕陽餘暉照在身上尚有幾分暖意,她忽覺身上困倦得很,便想著睡一時便睡一時吧,隨後轟然墜落下馬來。

這一睡,她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裏面是幾年前的鄔寨,赫連燦喊著:“寨主,穆九重那廝又帶兵攻上鄔寨了。”

她轉頭對邱致道:“去將寨門外布下的所有機關都給我打開,跟這狗賊決一死戰!”

赫連燦的重刀拖地、邱致的雙鉞橫劈,她手中的銀霜雙刀刀身上還煨著毒。

還有那許多兄弟們的喊聲和叫罵聲,以及穆九重手下兵士們的呼喝聲。

聲聲在耳。

這一場仗打完,她只覺臉側有陣陣幽涼,悠悠醒轉時,她擡手抹了把臉,手指間盡是水漬。

她轉頭再去看旁側,見自己的馬正在低頭吃草,偶爾噴著鼻息。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這是在何處,又想起傍晚了漁船也該入渡口了,總要再趕回去進些新鮮漁貨才好。

鄔落棠終於起身,將衣裙上沾染的枯草葉摘落,再爬上馬去,單人一騎,策馬緩緩前行著,又於暮色光影中,驀然回首看去。

可來時路上,唯只剩一片空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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