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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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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絕處逢生

黃無有胸前透出的箭簇,似一道炸開的傘花般,正與鄔寨那些兄弟們的死狀一樣,想必在鄔寨和無名村中殺了許多人,又將剩餘人帶走的便也是他們了。

邱致心細,去看那箭簇上的銘刻,乃刻有“歡喜堂”三字。

他心中微震,面上卻不敢顯露,這“歡喜堂”三個字,從前鄔寨時,他似曾聽阮嬌嬌提起過,前些時日獨來昀京時,也是略有耳聞,他大致知道這是怎樣的一個組織。

這般想想,既是被派歡喜堂來追人,那絕無可能只有兩人。

殺手之間各自為戰,互相不願透底,免不得有爭功一事,或許這二人之所以先到,便是抱此等念頭,二人既死,後邊必還有其他人追過來。。

這想法在心裏只過了一瞬,邱致知道,今晚必還有硬仗要打,若不能盡快帶著無名村的匠人們安然離開,此番必是功虧一簣,死去的兄弟們便也會白死。

他低頭對鄔落棠道:“寨主,等不得了,他們幾人不識路,若走岔了,怕是會麻煩。”

鄔落棠看著黃無有那張已失盡血色的面龐,他的眼睛還微微睜著,望著遠方的模樣,他最後的那句--“去,快去”,一直便似回音般低低地在她耳畔一遍遍回響。

她的眼睛燒灼得幾乎似要裂開來,可卻並無一滴淚流出,只是緊緊咬著牙關,擡手去將黃無有微睜的眼皮輕輕合攏,而後身形微晃著站起來,抓住馬鞍翻身而上,沈聲道:“走。”

他們交手這一時,三輛馬車已在黑夜中跑出很遠,直追出了快十幾裏路,方聽到前面夜色中隱約有喝馬的聲音。

可這時後邊已又有追兵至,鄔落棠聽著疾馳靠近的馬蹄聲,反手將銀霜雙刀抄在手裏,邱致立時會意,二人幾乎同時調轉馬頭,並自馬背上飛身而下。

鄔落棠頭也不回對赫連燦和塗大雷道:“你二人先走。”

這次追上來的絕不止兩人,赫連燦和塗大雷雖皆是一把重力,論機巧和應敵卻未必有鄔落棠和邱致可應付得長久,為今之計,當是拖得一時算一時,縱然將這命豁上,也絕不能再令無名村諸人落至北琰皇族之手。

耳聽著那馬蹄疾馳聲越來越近,鄔落棠雙手各持銀霜,邱致亦站於身側,手中持著他慣用的那對雙鉞,可這時忽然聽身後亦有響動,鄔落棠正待回頭去看,忽只覺後背衣衫一緊,緊接著便被一股大力提起,耳邊響起赫連燦的大嗓門:“邱老二和寨主先走,你二人機智,必能帶他們走脫。”

繼而鄔落棠便被赫連燦這廝手段粗暴地反身甩出,向著不遠處她的馬匹背上便砸過去,幸而她輕功甚佳,這才堪堪在跌落關頭雙臂一撐,而不至於弄驚了馬。

另一邊邱致亦被塗大雷如此法炮制,懸而甚懸地撲身跌落在馬背上,未及反應時,那馬已是受驚,尥起蹶子狂奔而去。

鄔落棠看著邱致的馬跑遠,心下反而放松了幾分,轉而咬牙切齒暗罵赫連燦下手太重,若非自己這一撐,五臟六腑大概都要移下位。

論機智,邱致一人已是足夠,若有他帶著,無名村的匠人們或許便可有一條生路,那樣自己也能放心了。

她這般打算著,當即便欲勒住自己身下欲也跟著跑起來的馬,而要再次飛身下去,與赫連燦和塗大雷一起於此路上拒敵,可她卻忽然只覺後心一麻,便聽得塗大雷得意地對赫連燦道:“赫連你腦子裏裝的就是搗爛了的山裏紅,可是忘了寨主輕功一向是咱們寨裏兄弟中最好的?必要再補一下穴道方是保險。”

赫連燦難得承認了自己的沒腦子,頗承情地向塗大雷道:“這關鍵時刻,還是你思慮周密。不過你莫得意,今晚這一戰之後,我二人這腦子都得成被搗爛的山裏紅,誰也莫笑誰。”

他手中握著一柄馬鞭,隔著數步遠向鄔落棠身下的馬狠狠一抽,喝了一聲,“駕!!!”

“塗大雷!赫連燦!你二人混賬!”鄔落棠在馬背上憤聲罵道,可上半身卻被塗大雷方才飛來的石塊撞在穴道上一時半會掙動不得,也無法控馬,只能任憑身下馬撒開了四蹄越跑越遠。

塗大雷回頭向著赫連燦咧嘴一笑道:“就算死我這頭臉也要保住,不然成了鬼,那平安城的春紅小寡婦認不得我該怎生好。”

赫連燦亦是咂舌嘆聲道:“我已跟花樓綰兒吹下牛皮,攢夠了一百兩便去將她贖出,旁的事食言也便罷了,可於此事上食言,我赫連心中甚不甘啊。”

兩人這般說著,追來的數人已是縱馬到了眼前。

赫連燦和塗大雷都知道,暗夜之中免不了的這一戰,是註定要將性命豁出沒有活路的一戰,可昆山鄔寨之匪,縱使是死,也該死得酣暢淋漓。

鄔落棠不知那是一場如何激烈的死戰,只知道他二人這一戰,生生為他們拖了半個時辰不止。

馬車粼粼地在路上行駛著,車上的人都不再試圖開口說些什麽,就連唐粟都識趣兒地閉了嘴。

邱致和鄔落棠回頭看著追上來的兩匹空馬,各自都沈默著。

隔了很久,邱致忽然開口道:“做事總要有所取舍,寨主不必多思,如今只做就是。”

若勸別人,她自是也能勸的,可人最勸不了的只有自己。

她想她許是錯了,就像黃無有曾經斥責她的一樣,這般折騰來去,又落得個什麽結果呢?原本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可使所有人全身而退,終究是如現在這般,說是一敗塗地亦不為過。

可她知道,如此還遠沒有結束,因為她已經在風中嗅到了殺戮的味道,他們再次來了!

邱致顯然也已感覺到了,他張口欲再說句什麽,被鄔落棠阻住了,道:“不必多言,你我二人,或許尚有一戰之力,否則絕無生機。”

二人若死,無名村眾人必也逃不脫,事到如今確然多思無益,不若拼力一戰,以自身性命求半分生機。

邱致便不再多言。

鄔落棠縱馬到孫二哥身側,將懷中所揣的那張山川輿圖和房契取出遞給他,道:“若可僥幸逃脫,二哥便依輿圖上之標記,陬下改路向東北,帶著眾人到那裏安身立命吧。”

孫二哥一把拉住她手,道:“落棠,值得嗎?我們不過是一群匠人,縱然落在朝廷手中也只是做些違心之事,當不得什麽,總歸無性命之憂,你們何必要這般···”,他語調中哽咽難抑,“要這般拼死相護。”

是啊,到底是為什麽呢?

鄔落棠想了想,開始時是替先輩於此事不甘,也曾為石千山的一句“匠人之心”而有所觸動。後來見這世道紛亂、百姓不易,劉柏這等蠻橫之人掌權,為一己私利而以無辜之人做草芥、做踏腳石,縱然身為匪,也生出了幾分惻隱之心。

而今日她什麽都不為,只是為生命之自由

就像那日松風廳中石千山所說,“這世道總不能一直是黑,遲早有一日有明君現世、賢者立朝堂,將律法明確,令妄殺不再,這天下能工巧匠再不必躲躲藏藏,有自主之權利,有行事之自由。再不令因懷才而罹屈辱顛沛、遭無妄之災。”

鄔落棠將孫二哥的手拂下,只笑了笑,道:“二哥寬心,晚些時候我們會追上來。”

說罷拍馬道了聲:“去”。

繼而勒轉馬頭,與邱致並駕立於道路中央,等著那追兵至。

九月三十日夜,歡喜堂殺手共計一十二人先後自昀京城追出,追至三十一日子時,再到鄔落棠和邱致面前時,尚餘八人。

兩方交手不足兩刻鐘,邱致和鄔落棠合手重傷一人,而後邱致中劍倒下,氣息奄奄之際,邱致倚在她身側,無頭無尾問道:“你可是知道?你是知道的吧?”

縱然預料到如此結局,她的聲音自胸腔發出時還是未抵住將慌亂漏出幾分,“什麽,你說什麽?”

暗淡星光之下,見他凝眸望著自己,縱使從前愚鈍不知,此時她忽然便如被醍醐灌頂、明鏡入心,她曉得了他未說完的那句話,在他的目光中,她微微點了點頭,“我知。”

邱致面上含著半分笑,道:“可是晚了些,我要找阮嬌嬌去了,與她、在下面成親,你若有愧,便記得、記得活著將那幾匹綢緞燒過來。”

說完身死魂消,世間再無此人。

鄔落棠將他輕輕放置於地上,持銀霜雙刀在手,刀柄倒垂而立,以一人之力、抱必死之心,無畏無懼中與殺手七人殊死拼殺,又再戰一刻鐘,身疲力竭之下不及閃躲,眼見著那銀絲箭簇向著自己胸膛飛射而來,可卻絕處逢生,忽然被一只不知從何處射來的羽箭撞開,隨後數丈遠外一道內力灌註於重刃的嗡鳴之聲響起,手持銀絲箭簇的人不可置信地低頭望著自己身上透胸而過的一把槊尖,只一瞬便氣絕而亡。

她知道,是穆九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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