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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歡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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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歡喜堂

邱致意味深長的目光望過來,偏被鄔落棠有意避開了。

這時黃無有和範僧便去開大門,諸人都知道,但凡大門打開,便必有聲響,驚動後院的侍衛們是免不了的。

鄔落棠和邱致便在最後面斷路。

果然,那大門甚厚重,開門時不可避免地發出了一陣聲響,鄔落棠只說了一聲:“快走”,無名村僅剩的二十幾人便互相攙扶著向門外跑去。

很快山花墻的窄道上就有侍衛露頭來看,隨後高喊了聲:“匠人跑了!”

緊接著那些侍衛們盡數自後院沖出,鄔落棠和邱致二人迎上前擋住,瞬息之間便兵戈交錯起來,後來範僧和黃無有過來迎戰,四個人硬是將那幾十個身手不錯的侍衛拖住了一陣,且戰且後退著,直待那二十幾人盡數出了大門。

鄔落棠打鬥之際回頭快速說道:“出門之後,黃大哥、範三哥你們帶著人先走,我和邱致來斷後。”

那二十幾人沒有武功,得為他們留出跑遠的時間,出了這大門容易,可若拖不住這些人,還是一樣跑不了。

幾個人退到大門邊緣,仍舊不敢松懈分毫,那些侍衛們看出他們意圖,攻得愈發猛烈,幾十人之多,眼見著就要打出大門外,那平素脾氣甚善的範僧突然大喝一聲道:“你們先走!”

說罷將手中那把長刀快速輪轉起來,向後狠狠一拍,內力灌註在刀身上,以刀背將黃無有等三人硬生生砸退數步,恰恰好跌飛在門外,而後他刀身向地上一落,那刀瞬時便發出一陣巨大顫響,他以刀身做支點,在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情形下,旋身而起,將最靠近的兩三個侍衛踹飛在院內人群中,回身將兩扇門板“哐”地一聲合攏,喊道:“哪個想先死,便上前來!”

先是鄔落棠回過神來,起身去推門,這才發覺門已被從內閂住。她便退後兩步,再欲以輕功飛入門內時,卻被黃無有拽住了手臂,望著她搖頭道:“時間來不及了,非如此必然出不了城。”

鄔落棠心焦若焚,轉瞬之際便被一種極大的無力感籠住了全身,幾乎顫抖起來。可她是鄔寨的寨主,她絕不能再次任由身邊的兄弟死去,她厲聲道:“放手!若此時不進,範僧必沒有活路。”

她不管不顧地甩掉了黃無有的手,飛身至半墻之時又被人生生按下,這次是黃無有和邱致二人一同扯住了她。

“看看你身後的那些匠人!若再不走他們就會再次落到北琰朝廷手中,造出殺器無數,殺死百姓萬千,這是你唐家後人願意看到的嗎?”

邱致的一句話就像重錘敲在她的心上,令她有一瞬間的僵滯。

門裏範僧的聲音帶著他一生都不曾有過的狂放,他的刀撞在各色兵刃上的鏗鏘聲中透著濃烈的殺意和果決。

鄔落棠回頭凝眸在那兩扇緊閉的門板上一瞬,喉頭似哽著一口血般,緊咬牙關,繼而一言不發地掉頭向前走去。

三人追趕上了赫連燦和塗大雷前頭引路的幾輛馬車,一輛是孫二哥趕著,一輛是唐家另一個遠支的子侄叫唐生的人趕著,還有一輛是盧伯趕著,馬車後邊還拴著四匹馬,可卻只有三人上了馬。

赫連燦和塗大雷回頭時有些許楞怔,卻終是沒有問出口,只縱馬引著三輛馬車向著東華門奔去。

好在上天是眷顧著他們的,這一路順著出城的人流,並不費多少力,後面追兵未至,消息一時半會兒也傳達不到四方城門,他們順利地隨著最後一波出城的人出了城,未行出半裏地,便聽得後面城門關閉的聲音。

當日時辰已將至亥時,穆九重和朝中新舉幾位重臣都還尚未出宮去,新帝鐘離雲廊登基不足月餘,君臣俱是一新,朝堂內外之事都需要趁此時機逐一捋順才行。

今日正討論著的是界河郡守邊將一事,當年舊帝擔心穆九重軍功太盛,便以單設界河郡郡守而令其頗受掣肘,於守邊之事其實大為不利,如今便是商討將郡守和將軍職責相並,並不獨設。

可不知為何,今日鐘離雲廊談公事時神情似有焦灼,幾次走神,夜眼見著已深了,歲數大一些的大臣早已雙眼發澀、面露困倦之意,待遣走了其餘幾位文臣後,穆九重問道:“今日陛下心不在焉,可是有什麽事擾了心神?”

鐘離雲廊本不欲說,可他被穆九重那般認真瞧著,身上便有些不自在,吞吞吐吐了半晌,終於是將事說了出來。

“將軍可記得頃州城那日,你與幾位江湖朋友說話,朕去處理了一樁公事?”

穆九重自是記得,當日一人來報說抓了一人,知一樁劉司馬的要事要稟告。

後來幾日鐘離雲廊並未再提及此事,那時大事尚未定,穆九重便也未曾將這樁事情放在心上。

鐘離雲廊道:“朕本想將此事做好後再知會與你,只是忽然出了一些差錯。那日那人所稟報之事,是關於曾經於南晏那邊私逃入北琰的一批良工巧匠之事,那些人匠藝獨特,曾造出火噴這等殺器,我聽聞還有些小巧易帶的火器。劉柏活著時曾重金雇了一批江湖人士,搜尋了許久才獲悉了那些工匠的隱身之地,只是還不待出手,頃州就閉城了。我想著此時機難得,待大局已定後,我便立時派人去將那批工匠都尋到,並帶進了昀京城,就安置在平工坊。”

待他將這些日子平工坊所囚工匠以及今日所發生的事情大致道來之後,穆九重忽謔然起身,追問道:“這是幾時發生的事情?”

鐘離雲廊並不知穆九重何以這般神情,只當他也同自己一樣,在意的是那批可制精巧火器的工匠,便如實答道:“那批工匠是傍晚在平工坊被幾個江湖人劫走的,算時間已經有大半日了,不過將軍莫急,朕已派了歡喜堂的人去追他們,當是很快就能追回。”

歡喜堂是何處?乃是皇族私自豢養的殺手組織,不參與朝廷黨爭,只效忠於歷任新帝,其中之殺手,單拿出最平庸一人,武功亦比尋常江湖武人的功夫不知高出多少,而阮嬌嬌叛出殺手組織之前就是曾出身於這裏。

穆九重再不及多言,謔然轉身大步行出公事房,並對門外候著的鞠如流快速吩咐道:“去軍中點百人,馬上隨我出城!”

夜半荒灘之中,三輛馬車趕路甚急,可偏偏地上許多的碎石,將那車顛得歪歪楞楞,裏面坐著的人忒是受罪,總有人將腦袋探出車廂向著路上一陣嘔吐。

從前唐孫二家的長輩,便是這樣自北琰皇族的手中逃命,想不到如今到了兒孫輩,竟又來了一遭。

唐粟最是經不得折騰,吐著時便忽然帶著哭腔向漆黑夜色中的那個沈默騎馬的人影說起來:“他們逼著我和孫二幾人將從前長輩造出的火噴圖覆繪出,還搜走了我們藏起的草繪,若不依從便要殺人,不是人的東西,怎麽連老人和娃娃都下得去手!”

孫二哥在車轅上攬著繩子,回頭向著車廂內的唐粟沈聲道:“你閉嘴吧,落棠已經夠心亂了,事已至此,還說這些做什麽?”

“好我不說”,唐粟硬憋住了一時,片刻之後又哭嚷起來,“可我不說我憋得難受啊!”

這時鄔落棠忽然“噓”了一聲,“唐粟給我閉嘴!”

她轉頭對趕車的孫二哥、唐生和盧伯道:“你們需將車趕得再快些,但控馬要穩住,莫要惹驚了馬。”

馬一受驚,在這樣的荒野裏尥蹶子跑起來難免會翻車,那樣想逃走就更難了。

唐粟立時閉住了嘴,他雖膽小碎嘴又咋咋唬唬不承事,但耳朵卻是靈的,遠處分明有馬蹄聲疾速靠近。

赫連燦和塗大雷本自前面引路,此時也繞到馬車之後,與邱致、鄔落棠、黃無有並拍擋在路上。

邱致道:“聽聲音只來了兩騎,莫非不是追我們的?”

鄔落棠道:“此時夜深,跑得這般急,多半是追人。可若只來了兩騎,來人則必是高手。”

只有高手才會有膽量單獨行動,而庸手都會成群結隊。

很快在夜色中那兩騎便現出身形輪廓來,看模樣是一男一女,女子勒馬稍停,冷笑一聲道:“想必就是你們了,敢攔我二人路者,死吧!”

說罷那二人自馬上飛身而起,手持銀刃來勢洶洶,鄔寨五人不敢大意,各自以兵刃迎戰。

那女子手持一把軟劍,出招淩厲,男子所用是一柄從未見過的兵器,此兵器以銀絲所鏈箭簇,出招時反不如女子淩厲,甚而還有些陰柔。

赫連燦、塗大雷和黃無有所習功夫偏硬招居多,便迎向女子。

鄔落棠和邱致轉而飛身向那男子而去,將他與女子阻隔出數十步遠,意圖分而謀之。

那女子一柄軟劍使得如緞如練,竟是絲毫不將三人放在眼裏,只片刻之際已是將黃無有持刃的手臂劃傷,並僅用軟劍劍身橫向一推,便再將赫連燦和塗大雷二人撞得各自後退數步方穩住。

那男子功夫較之女子似稍遜色些,手中的銀絲箭簇幾番被鄔落棠的獸皮飛花傘擋住回返,又被邱致以雙鉞逼近其身形,不及出手之際,那女子忽然飛身來援,手中劍鋒掃過,將邱致逼退。

接下來二人似看穿了鄔落棠等人意圖,並不分開,雖對方只有兩人卻甚從容,女子劍鋒所至之處,男子的銀絲箭簇亦是如影隨形。

不過盞茶之際,雙方已是交手數十招,在這數十招間,塗大雷的手腕被男子的銀絲繞過,幸而帶著皮腕帶,方保住那一只腕子。而邱致的前襟至腰際亦是被女子軟劍劃破。

鄔落棠和邱致於暗色中對視一眼,彼此已是心知這二人招術,當是一人為主,一人為輔,女子以劍沖鋒陷陣,男子便以銀絲箭簇伺機而動,且絕不離女子後背十寸之外,可見女子後背正是其空虛處。

論默契,鄔落棠和邱致並肩作戰太多次,一眼便可知對方心思。

鄔落棠持傘柄向著那女子平飛刺去,女子正欲以軟劍橫擋,邱致卻也乍然飛身而起,手中雙鉞作了暗器甩出,迫得那女子不得不將身形側轉半圈,便是這一時,鄔落棠左手向著對面一揚,繼而架開傘撐,一把霜白色微苦的粉末便被揚至那男子面前,此時他再閉氣已是來不及。十麻散的粉末甫一吸入,立時便身子麻軟。

鄔落棠便趁此時再將飛花傘旋轉起,傘骨腔中數枚浸毒飛鏢盡數沒入男子的胸膛中。

男子吐著血沫,未及開口已是沒了動靜。

這時赫連燦、黃無有和塗大雷三人亦醒過神來,各持兵刃向著女子圍殺過來。

女子見同伴倒下生死不知,也是殺紅了眼,一柄軟劍愈加淩厲,五人合圍竟一時之間竟也是奈何不得。

鄔落棠索性將傘扔下,從兩側腰際拔出了已是許久未用的銀霜雙刀,幾人合力終於將女子圍殺。

耽擱了這些時候,想必馬車也跑遠了些,幾人各自上馬,正要縱馬去追時,旁側正上馬的黃無有忽然撲過來,一把將鄔落棠從馬背上推落,而後“噗”的一聲,是兵器入血肉的聲音,繼而便是一聲吃痛的悶哼聲。

鄔落棠擡頭去看,只見黃無有的後背處連著一道銀線,他的胸膛前血肉便似被炸開,那血只瞬間便染紅了半身,轟然墜下馬來。

赫連燦怒喝著縱馬回身上前,一刀剁了那尚未死透的男子的頭顱,似仍不解恨,又在其身上砍了數刀。

鄔落棠看著邱致和塗大雷驚慌下馬,這才似回過神兒來,起身踉蹌著撲到黃無有身前,可她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眼睛如被烈火燒灼一般,痛得她不知所措。

這個她一直視為兄長的人,平素不知道聽了他多少句嘮叨和指責,可如今他口中鮮血泛湧著,擎著頭擡手指著遠處,咬牙含混著,留給她最後的一句話,卻只剩三個字:“去,快去!”

隨後他的頭便似再也擎不動,倏然垂落在肩側,已然是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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