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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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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重返

鄔寨諸人自出了昀京城,一路不曾停歇,直到快入了頃州界,鄔落棠忽然叫馬車停下來。

隨後她自身上翻出了一張輿圖,是前日在棠花弄的庫房裏面無意找到的。上面乃是整個北琰地界兒山川湖海的大致走向,鄔落棠指點了其中一處道:“這裏是汝郡的一座城,叫陬下。”

陬下便是那年石千山險些被火燒死的地方。自陬下以東北方三百裏,乃是沿海之線。

鄔落棠道:“我們不直接回頃州,而是要自這處繞出去,到沿海線走一趟,再從這一邊繞回頃州平安城,我算了算時間,若輿圖標記準確,最多也不過耽誤五六天而已。”

赫連燦和塗大雷自是沒意見,海邊有新鮮漁貨,眼下這個時節,正好可以一飽口福。

黃無有卻有些謹慎道:“我們鄔寨往日也甚少到沿海處走動,路不甚熟悉,車上這些金銀寶物,若一旦遇上盜賊,豈不麻煩?”

赫連燦道:“大黃說笑了,咱們兄弟是做什麽的?哪個不長眼敢惹到咱們頭上。”

鄔落棠擡手止住赫連燦吹牛皮,道:“黃大哥安心,我們一路小心謹慎些就是。”

邱致道:“你可是想趁此機會將無名村和鄔寨悄然移走?”

這些事鄔落棠早有籌謀,只是從前錢財不夠,沒法施行。

早幾年的時候距無名村不遠的荒山裏曾出現有江湖人的屍體,這件事一直很令她擔憂,後來又有頃州劉柏追索工匠之事,再有那日穆九重口中提過的樁樁破綻,他既然可發現這些破綻,若有其他有心人必也能發現,到那時什麽都晚了。

況且那日之所以對穆九重坦蕩,便也是做好了遁路的打算。

她確然傾心於他,若數月前他自昀京城離開後不去北疆,而是同她去鄔寨,從此遠離朝廷之事,她便可繼續與他傾心相待。

可他既選擇了去北疆,他與她便註定還是成不了一路人。

鄔落棠點頭道:“鄔寨這次於頃州諸事上參與過多,高低是留不得了,無名村亦要做更長久打算。”

黃無有此時方醒過神來,仔細思量了一下,確然有幾分道理。

一向少言少語的範僧也說道:“寨主考慮甚是,這兩年鄔寨確然過於顯目了,很容易招致禍端。”

諸人想法達成一致,便立時轉了方向,繞路向陬下城而去。

到了陬下後只歇息了一晚上,第二日取道東北方,行出了三百餘裏,便見碧藍大海橫亙於天地之間,正是捕魚季,海面上有漁船往來,成百上千,蔚為壯觀。

沿著海岸而行,一路大大小小漁鎮很多,有些還有渡口。

幾人騎馬趕車的,一看便是外鄉人,路過漁鎮吃吃喝喝,偏生還愛百般講價,頗令漁民不喜,又見他們馬車臟汙並不顯眼,估摸著這些人拖家帶口的,裏面不過是些日常用物行囊等,倒也沒什麽人留意。

他們在其中一處有渡口的漁鎮停下,找了許久才找到一戶莊宅牙人,打聽了許多家鋪面,不是嫌太鬧,就是嫌太貴。

那莊宅牙人說:“清靜、便宜的鋪面不是沒有,且看各位敢不敢住。”

細問之下方得知鎮中前幾年被冬日取暖的炭火氣熏死了一戶人家,後來就空置了,時常有住在附近的鄰戶聽見裏面有說話唱曲玩鬧的聲音,似是在鬧鬼。

幾人被那莊宅牙人引著看了一遭,見這戶老大的宅子,院裏院外、樓上樓下,可以自住也可以做些買賣、販販魚貨之類。

鄔落棠和邱致都覺稱心,又一一問過其餘幾人意見,之後便拍板定了下來。

銀錢付過,房契拿到,幾個人便忙前忙後的整飭了一番。

傳聞鬧鬼的宅子,平日裏自是沒什麽人願意進來沾晦氣,倒適合藏物。

幾個人臨時在後院挖了個好大的地窖,把錢財寶物盡數埋好,又做了周全地掩飾,而後便離開了漁鎮,順著另一條路繞回到頃州的平安城。

算了算時日,耽擱了不過短短六日。

他們在平安城不曾停留盞茶工夫,便快馬出城,不過是離開鄔寨個把月,可說是歸心似箭亦不為過。

到了鄔寨山腳下時,赫連燦隔著老遠便喊道:“我們回來了,茍勝,快過來牽馬。”

茍勝這人閑不住,又不愛睡懶覺,一個月裏兄弟們輪番巡守山下,可唯獨他守得最勤,若非遇到了吃壞東西頻跑茅房這種事,他幾乎日日都在的。

可今天不知怎麽,赫連燦連著喊了好幾嗓子,非止茍勝沒有出現,其他兄弟們竟也無一人出現。

鄔落棠心中忽然無來由地一陣躁動,只覺慌亂難忍。

待幾人向上行到了平日半山腰拴馬之處,忽然鼻端便聞見一陣屍體腐朽之味兒。

邱致見她面色泛白,寬慰她道:“寨主莫急,這時節山裏總有些鼠兔之類遭蛇咬死,或是附近便有,肉不及被野獸吞食幹凈,才這般散出腐肉味。”

鄔落棠心知他所說也不假,常在山中生活之人,動物腐臭之味總是常可聞到。

可她的心偏就慌得厲害。

她鬼使神差地擡腳,循著那腐臭味道散發出來的方向走了十幾步,忽然便見一個灰衣男子橫臥於草堆中,半面身子都腐爛的厲害,再瞧那人面部,下巴一道深疤,可不正是那茍勝。

鄔落棠一咬牙,不再去看,轉身腳步愈快地上山。

至此時諸人也不需再說什麽,俱都知曉,鄔寨必是出事了。

果然,到了鄔寨後仍舊不見有人來迎,那麽大的一個鄔寨,往日那般喧鬧,百餘個兄弟各有各的脾性,恨不能說幾句話都有人吵起來,過不一時又在一堆兒喝著酒吹起了牛皮。

可此時,卻一個活人都尋不到。

往裏再走一段,方見到地上七七八八的死屍,那模樣當是已死了有幾日。

鄔落棠越找越心驚,鄔寨統共有百餘兄弟,可找遍了整個鄔寨上下,也只有四十幾人,另外的人又去了哪裏?還有阮嬌嬌,她又去了哪裏?

鄔落棠回頭叫住還在四處找人的幾人,道:“莫找了,我們馬上進山。”

山中無名村,村裏老少男女的也有幾十口人,除了石千山會幾招三腳貓的功夫,估摸著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其餘人俱是不會武功之人。

一路上大家都沈默著,各自心中皆提著一股勁兒,誰也不知道此時該說些什麽。

待天色一寸寸暗下來,山林之間唯餘風聲穿梭往來,幾個人步履匆匆地跋涉,路上又陸續尋到了十幾人的屍首,俱是鄔寨的兄弟。

將到無名村時,天色正已是一寸寸地再亮起來。

無名村外樹間懸掛的燈破了幾盞,削口鋒利,當是用刀劈破的。

村中亦是一片死寂,連聲狗吠都沒有,可那血腥味已經是撲鼻而至。

牌樓下執著掃帚的“鐵哥兒”俯倒著,隔著幾步遠,便瞧見“鐵哥兒”身下有一片艷紅的衣角探出,似是壓了人。

鄔落棠站定在幾步之外,強壓制住自己狂亂的呼吸,對赫連燦和塗大雷道:“去將“鐵哥兒”扶起來看看。”

赫連燦和塗大雷上前,用一把子蠻力將它扶起,連帶著那片艷紅的衣角也倏然飛展開,便似蝴蝶翅膀一般。

赫連燦未回頭,只咬著牙沈聲道:“是阮教頭。”

阮嬌嬌便就穿著她最鐘愛的那套紅衣衫,細看的話後背還有瓜鎮那次以後背強撐開城門木梁時掙裂開、而後又被一針一線縫住的痕跡。

她通身被一條兒臂粗的鐵鎖鏈纏繞住,緊緊綁縛在“鐵哥兒”身上,胸腹之間更是深入骨肉,是生生被用重力勒死的。

她曾說過,“我替你守鄔寨和無名村,你放心便是,縱使我死,也絕不負你所托。”

如今鄔寨沒了,無名村沒了,她也沒了。

鄔落棠曾擔憂過、籌謀過,但她沒想過,滅頂之災會來得這麽快。

黃無有和範僧進了無名村,也就片刻工夫便走了出來。

黃無有面色很難看,道:“鄔寨餘下兄弟盡數在裏面,村裏叔伯輩亦死了十幾人,其餘人都不知去了何處。唐家你的舅父、舅母還有石千山,也俱死了。”

他頓了頓,又道:“屋中書架上皆有明顯被翻動的痕跡,地上遺落了幾張工造草圖。還有石千山用手指蘸血,在衣角寫了昀京二字,大概是寫給你看的。”

“汝三哥呢?”

此時鄔落棠的聲音平淡得好像失去了所有情緒一般。

範僧於一側道:“汝青巒、唐粟和孫家,以及後來的盧家一家,村中並未見到。”

那便是尚還活著了。

此時赫連燦和塗大雷已經將阮嬌嬌身上所綁縛的鐵鎖破開,邱致便將她接在懷中,抱至一處平整的石臺上,掌心輕輕撫過她的眉眼,忽然笑了一下,低聲道:“寨主已買了紅綢緞,大約是為你我二人買的。或許你那日說得是對的,什麽愛慕不愛慕的,皆不如一日三餐和一夕一暮來得重要。我邱致本是說話算話的,你何故害我食言?”

他聲音停頓片刻,又道:“算了,終歸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讓你等的。”

他擡手撕了她身上半片衣角,將她的頭臉覆蓋住,起身走向鄔落棠。

鄔落棠自始至終不曾步入過無名村一步,好似漠不關心般,只此刻隔著一道牌樓,遠遠地將那裏望著。

片刻之後她終於冷笑出聲,仿似要將牙咬碎,一字一字道:“兄弟們磨刀拭刃,殺回昀京城,去宰了那狗賊--穆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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