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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夢裏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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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夢裏桃源

山高雲低水開闊,孤舟過千重。

“兩位是?”聽姒雲提起地動之事,公子風目光微沈,負在身後的手陡然握緊。

“公子莫怪。”贏子叔上前一步,斂袂作揖道,“在下姓贏名子叔,是周王親侍,這位夫人褒姒。我二人是奉大王之命,來晉國追查地動之事。”

“褒夫人?!”聽聞眼前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夫人褒姒,公子風眼睛一亮,躬身行禮道,“姬風見過褒夫人!”

姒雲福身還禮:“公子認得妾身?”

公子風眸光皎皎,頷首道:“不瞞夫人,在下與許國王姬許姜有舊,伯士大人接風宴之事,王姬曾來信細細告知。在下仰慕夫人已久,苦於無緣相識。”

“原來如此。”姒雲莞爾。

“真真有緣千裏來相會。”

嬴子叔掀開簾幔,擡手示意公子風入內同坐,一邊道:“夫人亦是為地動之事而來,公子若是知道些什麽,不知能否直言相告?”

公子風落座姒雲下首,舉目遠眺連綿群山許久,而後才收回目光,朝兩人道:“此事怕有蹊蹺。不瞞兩位,見半年來,在下已來往魈山多次,卻一直一無所獲。”

嬴子叔若有所思:“公子言下之意,魈山並非第一次地動?”

目光相觸,公子風下意識錯開目光,搭著劍柄的手微微收緊,搖頭道:“不瞞兩位,在下自幼體弱。母親尋人問過祭公,說是想要平安長大,十五歲前務必生活在臨水之地。是以母親將我送出衛宮,長居嵐水村,今歲才回宮居住。”

“嵐水村?”姒雲擡眼望向窗外,眨眨眼道,“公子方才說,我們現下所在之地便是嵐水?”

“正是。”公子風頷首,“嵐水村出於衛、晉兩國交界之地,是已萬裏山——也就是現如今的魈山內發生何事,嵐水村人從來一清二楚。”

公子風目光悠遠,仿似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

“幼時頑劣,在下和村中幾個年齡相近的孩子時常乘舟而上,往來萬裏山間。”

他看向姒雲,神色凝重道:“山裏時有峭壁懸崖,霧嵐如海,卻從不曾聽聞什麽魑魅魍魎,草木成精。約莫兩年多前,山中有精怪出沒的傳言一夕間遍傳晉國上下,也傳入了嵐水村中。自那之後,我曾多次夜半往返萬裏山……”

“如何?”嬴子叔前傾上半身,眸光灼灼。

公子風錯開目光,搖搖頭道:“兩位見多識廣,葫蘆洞中是何物,萬裏山裏的隱秘為何,想來無需在下贅言。”

“之前的地動?”姒雲脫口而出。

公子風朝她輕一頷首:“不知出了什麽差錯,高爐發生了爆炸。”

冶鐵爐發生爆炸並非奇事,奇的是……姒雲面露不解:“爆炸這麽大的,晉侯何以不聞不問?還萬般不欲大王知曉?”

嬴子叔拱拱手,神情嚴肅道:“夫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諸侯國內有多少兵、多少田,多少鐵礦與銅礦,皆需如實上報。”

聽懂他話中意,姒雲的眼睛瞪得渾圓:“你是說,魈山裏那鍛爐是晉國不曾上報過的私坊?”

難怪會建在深山老林,難怪放任精怪之說傳遍大街小巷,不僅不制止,還讓人封山。

難怪讓人搬空兵器庫不算,還百般阻止任子伯進山……

兩岸青山相對出,船上一時無話。

半個時辰後,依山傍水的嵐水村姍姍映入眼簾。

舊人舊景出現在岸邊,公子風的神情明顯松快不少。

“夫人,前面那河堤上去就是嵐水村。村舍簡陋,還望夫人不棄。”

姒雲站起身,朝他盈盈行禮:“有勞公子帶路。”

公子風語氣謙卑,實際那嵐水邊上的小村落背依青山,前傍嵐水。村中阡陌交通,家家菜畦花樹,雞犬相聞。

裊裊炊煙間,但聞稚子歡笑,農人拉歌,所見所聞皆淳樸而天然,連村口那兩株相對而生的梧桐都較平時所見葳蕤不少。

姒雲倏忽想起初入此間時,她曾想過逃出周王宮,找個類似於武陵桃源的地方蟄居避世。而今再看,彼時想要找尋之地,豈不正是嵐水村這樣的風水寶地?

“阿風回來啦!”

“風哥哥!風哥哥!”

“……”

三人剛剛出現在村口,河邊浣紗的,田裏鋤草的,屋頂上修瓦補漏的,後園裏你追我趕的,紛紛停下手中活計,笑意盈盈迎了上來。

“回來住幾日?”

“兩位貴人生得標志,是阿風的朋友?”

“……”

因著公子風這張名片,連她和嬴子叔都被厚待,這邊拉她絮叨家長裏短,那邊挖出多年珍釀,稚子采來野花成束,姑娘遠遠偷覷嬴子叔,轉身便羞紅了臉。

連帶連枝如蓋的梧桐木都為遠歸而來的游子婆娑起舞,灑落滿地瀲灩。

好不容易送走一眾父老鄉親,公子風領姒雲兩人在村子最東邊的舊庭院前停下了腳步。

久無人居住,庭院裏外略有些斑駁與灰塵,好在他幾人動作利索,不一時便將裏外收拾了個七七八八。

“公子!”見公子風馬不停蹄就要去燒水,嬴子叔一把拉住他,拱拱手道,“方才就見公子腕上的繃帶有些松,公子若是不棄,在下替公子重新包紮一下?”

“是有些松。”

姒雲不知從哪裏找來個瓶子,正在堂下擺弄孩子們塞給她的花花草草,擡頭一看,公子風腕上的繃帶松松垮垮,好似下一瞬便會散開。

正巧一縷晴光斜切過門廊,公子風垂斂著目光站在晴光下,回眸而望的剎那,纖長的眼睫微微一顫,兩靨倏忽生出幾絲與“公子”兩字格格不入的羞媚來。

“在下逾矩,不知可否勞煩夫人幫忙?”

嬴子叔動作一頓,眼裏流露出不解。

姒雲卻在與之目光交匯的瞬間立時明白了什麽,眼裏浮出笑意,放下花瓶,頷首道:“這是自然,公子去裏間歇息片刻,我去問鄰家婆婆要些幹凈帕子來,去去就來。”

“有勞夫人。”

“夫人!”

見他兩人各自離去,嬴子叔下意識蹙起眉頭,似實在不解一個眼神的功夫,他兩人何時有了自己的密語。

遲疑許久,他跟上姒雲,試探道:“夫人要多少幹帕子?屬下去便是。”

姒雲莞爾,擺擺手道:“若是無事,不若去打些水來?”

嬴子叔垂下目光:“屬下遵命。”

**

“叩叩——”

“風姑娘,是我。”

小軒窗外,晚風輕拂,一葉梧桐正翩躚。

窗邊之人正攬鏡自照,聽清門外的聲音,握著鏡子的手猛地一緊,險些沒脫手而出。

“姑娘?”姒雲輕推開一條縫,探進半個身子,朝夕照裏的人俏皮眨眼,“可還方便?”

公子風陡然轉身,手裏的鏡子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兩眼渾圓,頰邊泛起不自然的緋紅。

“屋裏有鏡子!”姒雲推門而入,若無其事道,“正擔心沒有鏡子,如此正好。”

看清她手裏滿滿當當的胭脂和衣裙,公子風的目光不自禁游移向窗外,神情僵硬道:“夫人這是何意?”

姒雲將手裏的物事擱到一旁,搬來椅子坐到她對面,而後一邊替她拆解下左腕上松松垮垮的繃帶,一邊如話家常道:“妾身逾矩,公子可否直言相告,為何要女扮男裝?”

公子風渾身一僵,不否認,卻仍緘口不言。

繃帶上的斑斑血跡太過刺眼,姒雲忍不住錯開目光,沈吟片刻,輕道:“子叔在大王身邊最得力之人,若是連他都不知道衛國公子風是女子……是你設法取代了公子風,還是公子風本就是女子?”

公子風垂斂下眼眸。

窗外晚風依依同春水,褒夫人的聲音卻比春水更溫柔。

母親自小教誨,若是讓人發現她的女兒身,她母女二人必死無疑,是以她從不曾奢望,身份被洞穿之日,依舊會有人視她平常,待她如友。

可對方是褒夫人。依照許姜“連篇累牘”的溢美之詞,她身上不論發生什麽事,似乎都無甚稀奇。

“母親是衛國王後呂姜。”

暮色四合,遙處升起裊裊炊煙。

不知過了多久,餘暉裏的公子風,或者說,王姬風,啞聲開口:“懷我時虧了身子,醫師說,日後再不會有孕。”

一語道盡後宮女子之悲。

窗臺光影如同流水淌過姬風眸間,忽閃忽閃,如潮汐時起時落。

“彼時徐夫人已誕下一子,名喚姬庸。若是父親知道母親誕下是的王女,而他再不會有嫡子……”

姒雲輕握住她雙手,黯然道:“你自小被送來嵐水村,不是為身體羸弱,也不是為居於臨水之地,而是你母親買通了一眾人等,瞞下了你本為女子之事?”

姬風低斂下目光,眼裏若有哀意一閃而過,又依稀只是浮光掠影。她的錯覺。

“我聽村裏的孩子都喚你風哥哥,村裏也無人知曉你實際是女子?”

姬風黯然不語。

一墻之隔傳來嬴子叔的腳步聲,姒雲看著夕光裏的人,眼裏倏忽浮出些許笑意:“你可知我是怎麽看出來的?”

姬風陡然擡眸:“如何?”

姒雲伸出食指,指尖作筆走過她飛翹向上的眉形,沈吟許久,認真道:“哪怕只一次,你可想讓他看見你穿女裝的模樣?”

姬風倒抽一口涼氣,沾了餘暉的淺眸顫動不休,伸手扣住她脈門,顫聲道:“夫人這是何意?”

姒雲眼裏倏忽瀲過一絲哀意。

“風姑娘,身為晚輩,我不便置喙令慈的做法。你的身份關乎衛國上下,此後如何,我亦無心僭越。只是,”她舉起銅鏡,照向姬風的臉,輕道,“哪怕只一次,你可曾想過自己流雲鬢發、粉釵羅裙是何模樣?可曾想為自己活一次?”

“我!”姬風杏眸圓睜,欲言又止。

一墻之隔傳來颯颯破風聲,想來是嬴子叔一人閑來無事,練起了劍。

只是聽見他的聲音,姬風眸光一顫,兩靨倏忽泛起緋紅,好似被暮光暈染。

姒雲若無所覺,舉目遠方,喃喃自語:“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

作者有話說:

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嚴惲《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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