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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落花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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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落花有意

“子叔?”

夕陽灑落千家萬戶,落單的雁橫過廣闊天幕,朝天際線方向振翅而去。

姒雲話音未落,一縷光影透過婆娑起舞的梧桐枝折照進廊下,嬴子叔的身影隨同颯然而起的破風聲一並躍過墻頭,落定在庭間。

“夫人?風、”四目交匯,嬴子叔的步子陡然一頓,“姑娘?”

餘暉冉冉,梧桐昭昭。

嬴子叔瞳仁微顫,眼裏的驚艷已呼之欲出。

夕陽透過鱗次櫛比,在檐廊下落成深深淺淺,錯落有致的影。

明暗交界之地,施施而來的姬風蓮步款款,一襲竹月色長袍翩躚墜地,三兩玉佩琮琮腰間。

晚風拂過,遮蓋大半庭院的梧桐樹簌簌起舞。一片落葉拂過青絲如瀑,墜落在盤成流雲狀的左鬢。一枚雲紋銀簪別在鬢邊,乍眼望去仿若銀蝶翩躚起舞。

她臉上的胭脂並不太濃,姒雲只幫她稍稍修飾了眉形,配上輕羅半遮面,端著是螓首蛾眉,天然去雕飾。

見嬴子叔怔在原地不動,姬風的身子微微一僵,臉上浮起不自知的羞怯與赧然,襯以霞色漫漫,更添風情與風月無邊。

見他兩人一眼目成生繾綣,姒雲眼裏浮出笑意,退後一步,又轉身至屋內取來姬風的隨身佩劍,靜候廊下。

“咳咳!”

晚風乍起時,姒雲近前一步,眼裏噙著若有似無的狡黠,一邊打量兩人神色,一邊舉起手中劍,笑道:“兩位,鄰家婆婆怕我幾人餓著,方才塞給我不少米糧和小菜,我來生火做飯,趁天時正好,兩位可否在庭間為我舞劍一曲?”

姬風眼裏漾過波痕,朱唇不自禁抿起,只是瞧見廊下對方被夕陽拉長的身影,紅暈已悄然爬上眼角眉梢。

嬴子叔神情一怔。

彼時眼裏的驚艷作不得假,姒雲以為自己的提議是好事一樁,哪知話音方落,氣氛急轉直下。

卻見他手裏的劍陡然一顫,不時前溫潤如同杏花煙雨的眸光倏忽化作霜風雪雨,凜得人心尖發顫。

看清他神色,姬風身子一僵,轉身就要離去。

姒雲情急,一把攔住她手腕,又回身朝院裏人道:“子叔,這是何意?”

嬴子叔眸光一顫,彼時失神仿似被夢魘困住,很快又醒轉過來。周身清冷驟而潰散,他垂下目光,拱手道:“屬下遵命。”

姒雲回身看向神色窘迫的姬風,輕拉住她衣袂,遞出手中劍,輕道:“風姑娘,不是為他,是為你自己。”

姬風眸光忽閃,沈吟許久,低垂下眼簾,接過佩劍:“多謝夫人。”

一炷香後,半邊天幕霞色暈染,姒雲獨倚美人榻,舉目望向“刀光劍影”的小軒窗外。

院裏兩人的“舞”早已經如火如荼。

一人身姿裊娜如菡萏迎風舞,一人頎身玉立同青竹破雲霄,兩道劍芒時起時落,交錯又繚亂,合時如驚鴻照影比翼雙飛,分時又似陰陽相對冰火交融。

不懂劍法如她,也能從兩人游刃有餘又變幻莫測的招式裏看出何為剛柔並濟,何為旗鼓相當。

天地為幕,落框成畫。

遠處是夕陽西下,綠水環山如練,近處是梧桐婆娑,一雙鳥兒展翅齊飛。

紛紛梧桐雨,裊裊炊煙時,庭裏兩人四目交匯,風動如心動。

許是良辰美景破人心房,望見滿樹光影婆娑,一雙璧人如畫,姒雲腦中倏忽浮出一張她熟悉無比,卻從不敢細想的臉。

“你名喚雲兒?”月影之下,好整以暇的臉。

“莫作無謂之事。”燭火之中,秉燭夜讀的臉。

“雲兒以為,朕為君如何?”日光之外,憂心忡忡的臉。

……

天邊晚霞漸隱,刀光劍影不歇,她在簌簌的落葉聲裏看清自己從不敢自照的內心,猝不及防的,心上倏忽泛起絲絲縷縷、顫若游絲的酸楚。

自古帝王心。

為何會是他?

若是別離早已註定,她要如何訴相思?

「任務完成後,如果想要留在這個世界,也並非不可以。」

耳畔倏忽響起系統幾年如一日,無悲無喜的聲音,姒雲一動不動凝望向遠山落日,許久沒有出聲。

**

“夫人有心事?”

三日後,作別洛邑,返回鎬京的路上,見她一路寡言少語,贏子叔忍不住問出聲。

姒雲收回遠眺的目光,沈吟片刻,搖搖頭道:“一直忘了問你,那日怎會突然出現在魈山?是隨我二人進的山?”

贏子叔眸光忽閃,搖搖頭道:“不瞞夫人,實則是大王料到子伯性子耿直,晉侯又老謀深算,怕他應付不過來,是以特地讓屬下尾隨你二人後頭,只不如侯府,而後直接趕去事發之地。”

“原來如此。”姒雲輕一頷首,想起那柄揣在袖裏許久的柳葉刀,掏掏袖袋道,“說起來,那日我在洞中撿到一物,看著有些像我之前畫過那柳葉刀。你且看看,是大王將圖紙傳到了晉國?”

贏子叔接過她遞來的柳葉刀,瞇眼一看,臉色驟變。

“怎麽了?”姒雲跟著直起身,頗有些緊張地盯著他。

贏子叔將柳葉刀攤開在掌中,另一手示意她看向刀柄下方,沈聲道:“夫人看這兒,可覺得眼熟?”

“這是?”看清刀柄下方的紋樣,姒雲雙瞳一縮,“仙鶴紋?那些錦衣客?!”

彼時在潼水畔,他們遇到了兩撥刺客,一撥是以子月為首的殷商舊人,另一撥身份不明,唯一的線索便是盾牌和長刀上的仙鶴紋。

現下看來,那第二撥刺客莫不是晉侯派來的人?

先是皇父婉,再是晉國夫人,皇父和晉侯老謀深算,必定早已看出周王不滿他兩人只手遮天,想要奪權,可……姒雲目光忽閃:“如今大王下無子嗣,若是刺殺成功,他們要如何防範天下大亂?”

嬴子叔目光微沈:“夫人此話倒是提醒了在下。”

姒雲不解:“怎麽說?”

嬴子叔回身遠眺西方,沈聲道:“若是大王下無子嗣,下一順位的繼承人應是大王的手足兄弟。”

姒雲陡然回神:“你是說,姬餘臣?”周幽王百年後繼承大統的周攜王?

“夫人可知,”嬴子叔似乎已經習慣了她的直呼其名,頷首道,“與晉、衛兩國同時接壤的還有第三個諸侯國?”不等她出聲,又道,“鄚國,正是公子餘臣的分封之地。”

姒雲的眼睛瞪得渾圓。

彼時在洛邑,得知殷商舊人的計劃時,她曾問過子月,若是刺殺周王的計劃成功,天下不再共主,他要如何避免天下大亂,如何達成他心心念念的安平盛世?

對方三言兩語扯開話題,她也沒有追問。現在再看,鄚國亦緊鄰衛國,殷商舊人的幕後,莫非也是那位看似無欲無求的公子餘臣?

若如此,潼水畔那兩撥刺客,是巧合,還是本就為互相照應?

大宰皇父和許國即將聯姻,那些錦衣客的節節敗退,是因為許國眾人武力超群,還是為許姜之故?

“夫人,怎麽了?”見她臉上神情陰晴不定,嬴子叔沈聲開口。

姒雲倏忽回神,待心中翻湧稍稍平歇,搖搖頭,又從袖中掏出一枚細心收納的雲紋簪,輕道:“公子風不告而別,我在她枕頭底下發現了此物,想來不是留給我。子叔若是不棄,不妨收起來。”

嬴子叔身子一僵,身下馬駒自在踱出好幾步,他才陡然拉緊韁繩,回眸望來。

窗上多出一枚雲紋簪,沾了落日餘暉,正綻出熠熠光芒。

他目光微沈,握著韁繩的手愈發用力,卻始終沒有松開。

姒雲眺望夕陽許久,像是自言自語般淡淡道:“若是大王問起魈山之中可有遇見旁人……”

“間不容發時,屬下正好趕到。”嬴子叔背對著輦車,沈聲開口,“洞中不曾出現什麽白衣公子,夫人和屬下亦不知什麽嵐水村。”

姒雲黛眉微挑:“如此甚好。”

待到夕陽斂去最後一抹餘暉,姒雲收回目光,轉又朝向嬴子叔那側。

窗上空空蕩蕩,早不見銀簪的蹤影。

**

“夫人!子叔!這兒!”

一個月後,秋色漸濃時,鎬京城外十裏長亭,垂柳依依如故。

苦等幾日不至,遠遠看見漫天塵土飛揚,召子季眼睛一亮,不等他們近前,策馬揚鞭,絕塵而去。

“子季?”

嬴子叔遠遠眺望長亭方向,見沒有禦輦的蹤影,下意識回眸看向簾幔半開的車窗,壓低聲音道:“怎就你自己?大王和子仲呢?”

“大王?”召子季眨眨眼,一臉無辜道,“大王不在鎬京,去岐山了。”

“岐山?”姒雲自簾後探出頭來,不解道,“為何突然去岐山?”

召子季撓撓頭,扁扁嘴道:“夫人你有所不知,聽聞晉國方向傳出地動之事,大宰不讓人追查,反而慫恿朝臣上奏,說此乃岐山之禍,只因岐山崩後,大王不曾回岐周祈禳,才會釀成今日之禍。”

姒雲:“……”

召子季兩人面面相覷,沈吟片刻,又道:“夫人去晉國如何?可有什麽發現?子伯性情耿直,沒惹夫人生氣才好。”

姒雲輕搖搖頭,仰起頭道:“子季可有許姜的消息?她說回鎬京後給我來信,不知回來沒有?”

召子季搖搖頭:“不曾聽聞,許是阿洛姑娘收著。阿洛每日都遣人來問三四次,生怕錯過夫人回來的日子。這不,”他伸手指向前方,“又在宮門口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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