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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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許鳴心中只剩下絕望,人在自然面前是多麽的渺小啊,生命在災難面前是多麽的脆弱啊。

“白許鳴——!”

他就要死在這裏了,人生短短幾十年,無數的遺憾,此刻就要葬身於此了。

“白許鳴——快跑——!”

雙腳間距突然增大。

剎那間,四肢與大腦連接,白許鳴猛地回過神來,原來他站著的那一處地面裂開了一條狹長的巨縫,像一張即將完全張開的血盆大口,那裂縫之下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一旦掉下去屍骨無存。

白許鳴根本不知道是該往左跳還是往右跳,然而就在這猶豫的零點幾秒之中,裂縫已經張開了半米多寬。

完了……我要死了。

恐懼的淚水順著臉頰洶湧而下,白許鳴看到敖旭拼命地朝自己跑來,他的臉因為用力而扭曲,這一刻,白許鳴深感遺憾,他真想告訴敖旭自己到底有多愛他。

就在他張開嘴的剎那,一顆從山上兇猛地滾落的巨石出現在白許鳴的視線裏、敖旭的頭頂上,那顆巨石堅硬、冷酷、迅猛,幾乎遮住了整個月亮。

如果落下來,敖旭必死無疑。

電光石火之間,白許鳴心中湧起一股超越生死的勇氣,他的腳拔地而起,雙臂肌肉隆起,連淚水都滾燙起來。

“快跑!”

雙手盡全力一推,敖旭那張焦急、震驚、近在咫尺的臉孔就這樣離開了自己的視線,取而代之的是巨石急速擴大的陰影。

讓敖旭死裏逃生是白許鳴最後的願望,他本該了無遺憾了,可這一刻,一股想要活下去的悲哀湧上心頭,哪怕多零點一秒也行啊……

抱著決絕的心情,白許鳴退回了左腳,大地仍在開裂,慣性令他毫無抗爭之力地跌進了深淵中。

他閉上了眼——耳邊響起了敖旭泣血悲慟的吼叫——準備迎接死亡。

短短一分數十秒,銀山碧水的夢幻之谷化為一片鋪滿殘肢斷臂的廢墟。

血水混著戲水在碎石上淌過,劫後餘生的人們在短暫的靜默後放聲痛哭起來。

路集扶著滴血的斷臂,站到了空曠的地方高聲呼叫:“還楞著幹什麽!都站到空曠的地方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造成了巨大的傷亡,連路集自己也沒能幸免。

“快啊!小心餘震!”他又一遍吼道。

巨大的恐懼令人們行動遲緩,好在老天開眼,第二次餘震來得很遲,那時候他們已經全部集中在空地出了。

餘震的威力不大,卻讓人們像被捅了窩的蠍子似的慌亂起來。

“不要亂跑!”路集連忙制止幾個想要亂竄的年輕人。

“冷靜!呆在原地!”周訪也大聲呼喊——他也是死裏逃生的幸存者之一。

很快餘震過去了,大家站在一起,像一盒被水淹濕的火柴,無論男女都沈默地流著眼淚,生怕發出一點聲音驚動了天地。

十幾分鐘後,天上傳來突突突的槳聲。

一個幸存的男攝影驚恐地擡頭望去,發現竟是一架直升機。

他驚喜地邊哭邊叫:“有人來了!有人來救我們了!”

“……據本臺記者報道,目前確認死亡人數七人,受傷人數十五人,失蹤人數兩人……”

“我得去找他……”敖旭雙目失神,嘴停不下來地喃喃:“……蠢貨!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

齜目欲裂的敖旭頭疼的厲害,白許鳴一躍而下時的表情像詛咒一樣在眼前不停回放。他的眼神那麽決絕,他的雙手那麽有力,他的勇氣令敖旭驚心動魄。

為什麽?

為什麽要舍命救我?

人類的生命那麽脆弱,從嬰兒到成年,隨隨便便一場車禍、一場癌癥就能奪去性命,死,是人類永恒的恐懼。他們的生命太短了,遺憾太多了,對世界的好奇太強烈了,沒有人對死亡無動於衷。

歷史上,所有為了大義犧牲性命的人都為人類歌頌,歌頌他們的勇氣、歌頌他們堅定不移的信念,他們被稱作英雄。

可白許鳴呢?

他是為什麽要犧牲自己?

那股洶湧的愛意與勇氣,在對面大地的怒吼時也絲毫不膽怯,這是白許鳴為了保護自己與災難抗爭的決心。敖旭的心臟位置顫動,他的靈魂受到了觸動,第一次,他真正認識到了人類的偉大之處——跟白許鳴相比,他的冷靜、他的理智在危難時刻全部成了獨善其身的借口。

敖旭根本不敢想象,如果交換位置的是自己,他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光連想一想,都會讓他感到恐懼和愧疚。

他居然在恐懼一個人類的犧牲。仿佛失去了這個人,他就將失去再愛人的機會,失去靈魂,失去快樂,他漫長的生命就只剩下孤獨和模糊不清的回憶。

“你冷靜一點!”路集雙手撐住他的肩膀,道:“冷靜!”敖旭血紅的眼睛叫他於心不忍,他說:“你能感受到吧,他體內的小龍的氣場——如果氣場在就說明白許鳴還沒死,鎖定氣場位置,這是唯一救他的辦法!”

敖旭微張著嘴,快速點頭:“對,對對,你說得對。我得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半晌,他絕望地看向路集,聲音顫抖不已:“不行,這裏離得太遠了……我什麽都感覺不到……怎麽辦,怎麽辦——我一定要回現場,現在就要回去!”

“冷靜一點!”

“他要死了!”敖旭猛地吼道

縣醫院門診部的走廊突然安靜下來。

最裏面角落一個女生的抽泣聲逐漸難以抑制,在經歷了幾個大聲的哽咽後,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啊……啊……”

醫護人員連忙抽出紙巾安慰她:“別怕了,都過去了……”

敖旭認識她,她是劇組的一位妝發師,跟組裏一個燈光師是男女朋友關系,因為周訪嚴厲要求組內成員不得戀愛,他倆總是在吃飯時間偷偷打飯溜回房裏吃,這件事組裏的人都心照不宣,甜蜜的小情侶嗎,膩在一起最正常不過了。

可是方才的一分十七秒帶走了她男朋友的性命。

甜蜜的戀愛戛然而止,這個陰影,她恐怕要花費一生才能走出來。

剛剛包紮完畢的賀之洲從病房裏走了出來,他來到敖旭面前,用令人信服的語氣說道:“白許鳴一定會活著的,只有你冷靜下來,他才有救。”

敖旭閉了閉眼,腦海裏突然浮現了他們最後一次打架時候的場景。

那一巴掌,現在明明白白地打在了自己臉上。他好後悔啊,悔得五臟俱焚。

三人到無人的樓梯間商議方案。

“今晚三點,避開解放J接近塌方現場,這需要一個很大的結界,光我和他辦不到,你來不來?”路集吐出一口煙,內含深意的眼神藏在濃白的煙霧之後。

賀之洲一刻沒有猶豫就答應了:“我可以協助你們,但僅限於找到白許鳴和吳稚,絕不能妨礙解放J救災工作。”

“沒問題。”敖旭表態:“我會記住你這份恩情的。”

“不必,誰沒有個天災人禍,我既能出力就沒有藏著掖著的道理。”賀之洲正經道。

黑暗。

一望無際的黑暗。

白許鳴眨了眨眼,不確定是自己瞎了還是這裏毫不透光。

哈,我竟然還活著,他為這個事實高興了一秒,但很快這股興奮勁兒就消失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腿沒有知覺了。

他躺在地上,確切地說是泥土上。泥土又濕又涼,時不時還有細小的水流從脖子下淌過,好一會兒白許鳴才發現那是自己頭上流出的血。

他真的茍活了下來。

雖然腿也斷了,手也脫臼了,已經是個半殘廢了,再想爬一步都難,只怕是要腐爛在這裏了。

這麽一想,他又覺得自己好虧,與其痛苦的餓死還不如一閉眼直接被摔死。

不過原先他還以為大地會重新合攏,而自己會被夾成肉泥而死。

算了,再想這些也沒用了。

他閉上了眼,希望自己能在睡夢中因為氧氣不足去世,可沒想到眼前反而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白金色點狀物。

這難道就是眼冒金星嗎?

可眼冒金星不是睜眼才看得到的嗎?

白許鳴懶得想那麽多了,他只想把力氣保存下來用於入睡——他真怕自己睡著的太慢會面臨窒息的痛苦。

眼前的白金色點狀物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幾乎連成了一片,白許鳴看到自己的眼皮呈現可口的嫩粉色,像是小豬的耳朵。

他的眼珠受到了刺激,不安分地轉了轉,終於按耐不住地睜開了。

一睜開又忍不住閉上了。

怎麽回事,居然這麽亮,難道我已經上天堂了嗎?

白許鳴瞇著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慢慢適應這銀白色的強光。

很快他發現這裏不是天堂——天堂應該不會有這麽多泥巴和蚯蚓——亮光來源於一盞燈,燈在很遠的地方,白許鳴猜測這應該是野外探險用的那種探照燈,這個想法點亮了他的希望,他猜測很可能是救援人員趕來了!

“餵——!”白許鳴大聲呼救:“我在這!救命啊——”

燈光的方向一動,對方明顯是聽到了他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令人腎上腺激素沸騰的腳步聲,白許鳴感覺自己冰冷的臉頰熱了起來。

太好了,有救了。

燈光越來越強,白許鳴忍不住閉上了眼,直到那腳步聲穩穩當當停在了他面前,便立刻激動地求救:“救救我!我的手脫臼了,腳也沒知覺了。”

那名令白許鳴感恩戴德的解放j戰士蹲了下來,檢查了他的手,嘴裏發出了白許鳴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聲音。

“有點疼,你忍一下。”

怎麽是吳稚?!

白許鳴猛地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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