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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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1

徐翼宣自己開車去劇場,半途Haruna打電話給他,讓他不急著來,很快又改口說今天不來也沒關系。他問怎麽了,那邊半晌後說主演撞了車,現在在醫院。徐翼宣問那今天不是只是圍讀會,上一次我不在,不還是照樣圍讀。Haruna再猶豫幾秒,說是啊,沒錯,可是導演也一起進醫院了。

“導演也一起……”徐翼宣聽明白了,“那你生氣什麽?”

電話那頭一聲悶響,像什麽東西被踹翻在地毯上。“因為是我把主演推薦給導演的!我——”她的話說一半收住,“……你在哪?”“我在去劇場的路上。”他說。

這是他記憶裏第一次童聖延比他更早離開酒店,童聖延起床的時候他便去拽他身上的浴衣,卻被表演一出金蟬脫殼。浴衣本該是帶著體溫的才對,落到他身上卻是冷的。他睜開眼睛,童聖延彎下腰親他額頭。多體貼,童聖延就是這樣好的一個人,對他有求必應,即使他已經不想再愛了也不忍心先說出口。他突然覺得好好笑,這一幕似曾相識,只是他不會想到他們的位置現在倒置過來,他在當初那個時候——不對,哪怕他在他們分開的那個時候,他也沒有想過,他會真的離不開他。

這個念頭讓他握著方向盤笑出來,腳下不由自主將油門踩深。美國街道就是這一點最好,地廣人稀,非常適合飆車。他車前面放著童聖延送他的迪士尼玩偶,被車窗裏灌進來的風吹到車座位下。這東西應該在十年前就送的,現在已經遲了。他在應該愛的時候沒有正確地去愛,在應該受傷的時候也沒有完整地受傷,所以事情勢必會如此。

他聽見警笛聲,美國警察只要長了眼睛就能看到他超速,今天整個劇團的人都和車子過不去。他乖巧地下車出示駕照,好在現在血液裏的酒精都代謝幹凈,只剩下腦子不太清醒,腦子不清醒是檢測不出來的。“限速四十五英裏,先生。”警察說。“我知道。”他回答。“你已經開到七十五英裏了。”“對不起。”

他繳納罰款後老實地放慢速度,將車開回到劇場。排練室裏一個人都沒有,他自己坐著翻劇本,過半小時後Haruna來了,剛剛從醫院裏過來。她還沒坐下便破口大罵病房裏那一對狗男女,前一天晚上吸麻,早上睡都睡不醒就敢開車上路,沒撞死要算他們命大。他的手頓一下,心想總不會那麽巧吧,晚上隔壁那兩個人是導演和主演?他面不改色,低頭繼續翻頁。Haruna把包裏的充電寶和筆記本電腦都拿出來,誇他這一次變乖了,知道主動過來參加圍讀。他說是啊,說不定是最後一部,之後不再演。“最後一次是什麽意思?”Haruna問。“我以後萬一簽到好萊塢說不定——”“你想簽到好萊塢?”“我開玩笑啦。”

他不算是在開玩笑,他手機裏一排聯絡人的電話號碼,來自美國各個經紀公司的經紀人和星探。其中一個人留著絡腮胡子,長得就像大多數人刻板印象中的奇幻電影導演,每隔一星期會固定發郵件問候他一次,問他是否有時間赴約。這一周沒有時間,沒關系,那下一周有沒有時間?

這一天剛好是這家夥會發來郵件的日子,郵件裏的語氣敬業得像個保險公司的業務員:徐先生,我看到了您在IG上的照片,真巧,我也是個釣魚愛好者,我都還沒有釣到過金槍魚。或者您可以傳授我一些釣魚的技巧?也是這一天徐翼宣第一次對他松口,答應可以見他。童聖延都說他早晚都要簽公司,他說得對,一紙合同簽下來,就能讓他在美國合法合規再多待上五年。他可以去電影裏演龍套,說不定未來真的能混進好萊塢。

他在回覆郵件的時候Haruna站起來去一旁打電話,你好,你在做什麽,我們明天或者——什麽時候?今天?好吧,那我們保持聯系。其實我可以送你,如果你提前告訴我的話。

講完電話後她轉過身:“Elmer今天回中國。”徐翼宣看她:“喔。”“你知道嗎?”“你現在告訴我了。”Haruna忙得沒空去想他們之間不可告人的關系,她說Elmer這個人真的不錯,他是個外行,但我很想和他合作。徐翼宣沒說話,他想說他明白,沒有人在了解童聖延之後不喜歡他。

這個時候童聖延正坐在開往機場的出租車裏,在結束和Haruna的通話後他重新調出和代照辰的聊天記錄,代照辰半夜的那聲臥槽還被晾在那裏,他想接起來,又不知道能怎麽接。他回國的決定做得太倉促,倉促到根本不是一個決定,只能是他再一次的逃避。他給代照辰發語音,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他說我們沒在一起,現在分開了。我意思是物理意義上那個分開,我說我要回國,我正在往機場去,可是我是不是不能這樣走,我根本不想和他分開。

他在車裏坐得越久越覺得慌,他記得徐翼宣早上拉他衣服的那一下,他頭腦一片空白了,他只想著不行,他要走,不能是這個時候,所以他吻他根本不是安慰而是本能。但他現在再重新去想,又覺得他不可以走。他目視著窗外,一家連鎖超市的招牌慢慢變大。他在想徐翼宣,從那一天徐翼宣狀似風光無限地出現在會所走廊裏開始想,想他毫無猶豫把車往另一輛車的屁股上撞,他連點三支煙都壓不住的淚意,他求他進來,他用一張再健全不過的笑臉要他陪他往海裏跳。他是舞臺劇的主角,把臺詞一句句餵進他嘴裏。九十九夜——小町要求深草少將連續訪問自己百夜,但深草少將訪問九十九夜後,在最後一夜身亡,因此將怨念留在世間。不行,事情不可能變成這樣,他在美國留這麽久,怎麽可能是為了這個結果。他回過頭,去看漸漸縮小的藍色招牌。“請幫我調頭。”他對司機說,“回一開始的地方。”

徐翼宣說他今天要做什麽來著,對了,他是說他要排練。這要多虧Haruna,讓他知道他們劇場的位置。他跳下車往劇場裏面跑,這些天裏他看到的徐翼宣的幾個樣子他都不喜歡,他都害怕。他怕他再哭,也怕他像之前那樣笑。他意識到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憑什麽他想要他們從不認識開始重新來過,徐翼宣就要配合他。又憑什麽他覺得只要重新來過,就能讓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加正常?他天真無限,他早就應該知道,徐翼宣和他自己都不是那種人,他們如果可以是那樣健全的人,事情根本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但徐翼宣並不在劇場裏,他闖進去的時候Haruna正好從裏面出來,他沖到她面前問徐翼宣在哪,你們在哪裏排練?Haruna很疑惑,她說今天沒有排練,本來是有,但臨時……你不是已經在機場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按理說他應該已經在機場了。但去他的吧,飛機墜毀了,在機場跑道上撞了,機長的太太出軌他去抓奸了,怎麽都行。他問那徐翼宣不在這裏?那他現在在哪?他這兩年間多少成熟了一些,已經學會在人前收斂情緒,現在全體忘光,只能原形畢露。Haruna好像被他嚇到,說他不久前才離開,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但我可以幫你聯系一下他——

他站在洛杉磯街道上舉目無親,剛才Haruna給徐翼宣打了兩個電話,他自己打了三個電話,對面都沒有人應。他覺得他媽的完蛋,就差幾個小時時間怎麽就這樣。他都想去報警,說兩星期前還是多久之前有個人酒駕還撞車你們管不管。劇場在市中心,精英和藝術家匯聚的地帶,幾個狀似華爾街精英的人從他面前經過,他又在想如果沒有這些破事,他現在是不是也該衣冠楚楚地在談大生意。最後一個人走過去,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撥第四個電話,擡起頭卻看見面前星巴克落地窗裏一個影子——徐翼宣正在同一個人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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