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12

關燈
第97章 12

他們在酒店房間裏各自打電話,徐翼宣打給他的助理,要他隨便找個地方買衣服送過來,要M和L兩個尺碼,款式無所謂,要馬上就能穿的那一種。他們的衣服全濕透了,不僅車上全濕,還滴滴答答地淌了一路的水,一身的魚味和鹽味。即使這樣徐翼宣還是酒店的貴賓,被前臺面不改色地送一盒巧克力。童聖延一進房間就脫掉上衣扔進垃圾桶,現在正裸著上身給韋頌鑫打電話氣勢洶洶地罵他,連海上起風浪都要說成是韋頌鑫的錯:我去你的金槍魚,你腦子是有什麽毛病選那個鬼套餐,我差一點就要去賣金槍魚!你知道那魚他媽的——

他聽到身後的水聲,是徐翼宣正在給浴缸放水。他知道徐翼宣肯定也在聽他打電話,他下意識地聲音收小一些,轉去問韋頌鑫演出的情況。電話那邊說下個星期在大學裏有一場,說完聲音變得興奮一點:“記者昨天剛剛問我,什麽時候會有下一部。”童聖延說那不知道,這段時間要是有別的公司挖你你就去演啊,不用征求我意見,你賺錢等於我賺錢,你紅等於我紅。沒說的是關於下一部他還半點都沒想,要想的話麻煩就很多了,起碼不能一直都只有一個演員和一個隨時都可能封筆的編劇。他以後可能必須要去想,不能是現在。

他握著手機,眼睛看到徐翼宣正坐在浴缸旁邊,頗有興味地看浴缸裏被緩緩註滿水的場景。他自己就是魚,所以才不怕海。童聖延把手機甩在床上,一邊走一邊解腰帶扣,他沒穿鞋,地板上踩出一排腳印。徐翼宣回頭看他的時候他已經把褲子也甩掉,他腿上的皮膚都被浸透了海水的牛仔褲磨得發紅,迫切地想要一點幹凈的水來擺脫這種不適感。他的鼻尖貼著徐翼宣的頭發,發現其實聞不出他想象中會有的糟糕的海腥味,但還是要罵:“臭死了。”

徐翼宣被他推進浴缸裏,這時候才開始慢吞吞地脫衣服。他的上衣很麻煩,一顆扣子在脖頸後面,他解了好久,至少童聖延覺得他解了好久。他不耐煩了,讓他背過身去,自己動手去解,又開始在心裏罵設計師設計了一件什麽鬼衣服,今天全世界都在得罪他。“所以你們是什麽時候……是怎麽釣到的金槍魚?”多沒出息,他對始作俑者說話的時候居然低聲下氣。

“什麽怎麽……就是先這樣,再那樣。”

“什麽先這樣再那樣。”

“我不知道啊,也不是我釣到的……”

他覺得徐翼宣說話的聲音好模糊,像是被水沖散了一樣,也可能是他這一天已經累得不行,聽什麽都帶著回聲。低頭看卻看到是徐翼宣半個腦袋都沈進水裏,說話是在吐泡泡。去什麽大海,釣什麽魚,他後悔得不得了,他應該在這裏就這樣抱著他一整天。

他這樣想著,然後徐翼宣整個人就都往下沒入水中,他肯定提前憋了一口氣,因為水面上一顆顆泡泡鼓出來。他今年幾歲還要玩這種游戲,他小時候——他定住了,不敢再去想他小時候。他把人從水裏撈起來:“你玩夠……”

他話還沒說完,徐翼宣嘴裏含著的半口水像海豚噴水一樣吐到他臉上。他忍無可忍,潑他一頭的水:“我今天是不是過於給你面子了你……”徐翼宣笑著躲,但小小一個浴缸哪裏都去不了,馬上就被拽過來按進水裏,他被嗆得咳嗽,發梢上的水珠飛濺,一粒粒微小的彩虹球。童聖延張開嘴吞下一兩顆,沒有味道,他順勢去咬徐翼宣的嘴唇,同時在水裏握緊他的手腕。這個人不知道還想要做什麽,所以手和嘴都還是都封起來比較好——

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活過來,他在棺材裏睡了兩年,之前兩星期也都還在醒與睡的兩個世界之間徘徊,到現在才終於完全被喚醒。他的手在徐翼宣腰上亂摸,浴缸的水潑了一地。他想要他,只想要他,可是他又真的害怕,混亂的感情會導向什麽樣的終局?他已經試過一次了,他怕他最後會恨他,會找另一個人結婚,會在婚後的第三天殺了他。

他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理應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可他看到酒都只能覺得那是毒。他看到徐翼宣睫毛上都掛著水,一個漫長的吻剛結束,他正不舍地伸舌頭舔掉唇邊的涎液。“不進來嗎?”徐翼宣問。他現在清醒了,不行,雖然他還什麽都沒有想清楚,可是他想不行。

這個晚上他睡不著,全身上下被海水拍得後知後覺地開始疼。代照辰給他發了好幾條消息,全是60s的語音,問他Haruna的劇團的這個和那個,全是專業問題,他一個都沒記住。徐翼宣躺在他旁邊,翻個身看他。他肯定也沒睡,旁邊一個人翻來覆去地折騰,想也不可能能睡。童聖延打開床頭燈,淩晨兩點。“對不起,我……”

“誰給你發消息?”徐翼宣問。手機漏音厲害,他聽到了。

“老代,代大哥。”童聖延把手機遞過去,“他問你們劇團的業務……要不你和他說?”

徐翼宣當真接過來,把幾條語音聽完,自然地對著手機發語音:好久不見我是徐翼宣,這部分我比較清楚就我來說了,我現在在的劇團主要是在——

童聖延坐在床上看他認真講語音,像在聽他開記者招待會,這場景真魔幻,他在心裏想業務很熟練啊小夥子,衣服都不穿,光溜著上半身在這裏一本正經地談什麽劇團的合作方,還一個比一個大牌。徐翼宣說完後把手機還給他,他想代照辰之後肯定要抓著他問八卦,問他們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到底是分了還是覆合了。他不知道,他才是最想知道的那個人。

“你知道的還挺多的。”童聖延翻來覆去地掂著手機。

“是你知道的太少了。”

童聖延被噎住,嘴上不服:“你們劇團的業務我怎麽能知道?”

“我知道你們的業務。”

徐翼宣這樣說完,當真開始講起他那半吊子的劇團,靠著他哥的名聲和人脈鋪路,其他人都以為他要曲線救國進電影圈,卻沒想到他是要做純藝術。純藝術要麽被收編,要麽國際化,目前看起來是第二條路更加穩妥,不過他們那個主演說不定更適合前者。這話和代照辰之前說的一模一樣。

“你的意思是你適合國際化了。”

“我和他又不一樣。”

“我們宣傳之前還說他長得和你像。”

“是啊,不然他也不會在那個時候在酒店……”

童聖延擡眼,徐翼宣馬上不再說下去。現在除了徐翼宣自己,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再提起董瑋仁,任何人都覺得他是個被誘騙和強制的受害者,而且死人不說話,沒人再能出來說他那段時間得到了多少名聲和財富,他一開始要的就是這個。一朵被精心豢養的玫瑰,在最盛的時候被剪斷花枝變成永生花,這說不定才是他真正該有的結局。就像童聖延本來應該順順當當一路混吃等死,最後進他哥的公司謀個閑職,把最前途無量的那片領域丟給他做,給他一個錯覺讓他也覺得自己前途無量一樣。也許他們本來就應該這樣,他不該被童聖延給他的糖釣著走,反過來在童聖延的角度可能也是相同的。如果他一開始就不被擾亂,說不定要好過現在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東西的樣子。

他覺得累了,他很難和童聖延正常地對話,勉強、不自然、粉飾和平,他們之間的交談最後無可救藥地都要變成這樣,他們只有在身體關系上是契合的,但童聖延現在連這件事都不想再繼續下去。還在愛和想要繼續愛可能是兩回事。

他披一件衣服去陽臺抽煙,這一次童聖延沒有制止他,跟上去找他要一支。這時代照辰也終於回消息,溫文爾雅的代大哥難得字正腔圓地講臟話:“臥槽,你們……”童聖延沒理,把手機塞進口袋湊過去借火,他好煩,這一整天的每一件事都是割裂的,他小時候最不懂玩的就是拼圖,二十年過去全無進步,何況這些碎片可能根本就不是來自於同一盒拼圖。他想不如回國吧,反正和Haruna的業務談到一半,等半個月後再飛回來一次,到時候可能要比現在清醒一些,有什麽事不如等那個時候再說,現在很容易會搞得更砸。“我明天準備回國了。”他說。

徐翼宣不看他,很慢地問:“臨時決定的?”

他硬著頭皮說是,又說:“剛剛——”

徐翼宣打斷他:“明天我也有排練。”

“之前你沒說。”

“想早上再說的。”

“舞臺劇?”

徐翼宣咬著餘下的半支煙,反問他:“不然呢?”

“也是。”

“之後可能會去跳舞。”

“在哪裏?”

“在哪裏呢……”

徐翼宣低著頭笑,熄了煙去吻他。很難繼續愛和還在愛也是兩回事。這一次換成他把童聖延壓在露臺的窗子上,他猜隔壁房間有人吸,空氣裏一股麻味。童聖延也聞到了,他罵一句傻逼,臭得要死吸你媽呢。他們貼得太近,徐翼宣感覺像把他的臟話吞進胃裏。“不要講臟話。”他說。童聖延咬他的舌尖,“那我怎麽說,尊敬的住在隔壁的先生或者女士,吸麻有害健康,請不要吸麻……嗯?”“那接吻有害健康嗎?”徐翼宣問。“只多不少。”童聖延答他。“去裏面吧,”徐翼宣說,“越來越濃了那味道……又冷。”童聖延閉上眼睛,腹底被扭住那樣疼——媽的他又說那兩個字,他又在暗示什麽。

他們倒在沙發上,童聖延先陷下去,徐翼宣坐在他身上,不容他喘息片刻,便把新的一個吻疊上去。“……我看了你們的舞臺劇。”他模糊不清地說。童聖延沒有回應的餘地,他只能想這個人為什麽這樣多的話,有什麽話為什麽非要在接吻的時候說,為什麽只能他一個人說,為什麽他想回答的時候嘴唇就要被封住。

“如果你愛我的話,就在接下來的一百天,每天都來這裏吧。”

他在讀臺詞,他們劇中的臺詞,一百年前的為什麽非要在這種時候讀什麽臺詞。

“……在那期間,發現了那個錯誤。[1]人們覆活過來的……是什麽來著?”

“我不知道,早就忘了……”

“如果我談到……談到什麽?並非因為我知道它是什麽,而是因為我愛它,至於我愛它的理由,是因為在愛的時候你從不明白愛的事物。也不明白為什麽愛,以及愛是什……[2]”

“別念了。”

“為什麽?”

“你全背出來也沒有獎能頒給你。”

“全背出來的話,我們就再做一次吧。”

“沒人答應過……”

童聖延的話又被中途打斷,他恍惚地感到他正將言語從口中一個字一個字渡給他,流淌的成型的語言的形狀,柔軟的,紮人的,柔軟的是一塊絹布手帕,紮人的像棱角分明的鉆石能把口腔劃裂。在愛的時候你從不明白愛的事物,也不明白為什麽愛。他記得。愛就是永恒的純真,唯一的純真是不思考。[3]

作者有話說:

[1]三島由紀夫《卒塔婆小町》

[2][3]佩索阿《我的目光清澈》

# 一百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