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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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然後呢?”碧新秋雙手環胸,倚在歸鴻亭的柱子上,棕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身後,和那件棕黑色的曲裾混雜在一起,看不太分明。

祂本來正在發呆——作為一棵樹,祂大部分時間都在這麽做——結果忽然感覺到林暮回來了,急匆匆地化了形往歸鴻亭趕,有一些細節沒弄好也是難免。

而此刻,祂那雙碧綠色的杏眼正一錯不錯地盯著林暮,無聲地催促著她繼續說下去。

畢竟這家夥說到“她”用狐貍給那個神祇命名之後就沒聲了。

林暮當然註意到了祂的視線,但碧新秋註定是要失望了,她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地說道:“接下來就和國師說的差不多了,沒什麽好說的。”

她話音剛落下,那三個新聽到這故事的人就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不滿。

程霜玉那蒼白色的臉上總掛著的笑容淡了些,她歪著腦袋,困惑地看著林暮;而她的“雙生姊妹”程墨玉則用右手捂了一下臉,吸了一口氣之後又很快放下,假裝自己一直在很認真地在整理書簡。

她們兩是靈器化形,原身是程若萱、程若芷兩姐妹鍛造的一對兔形玉佩。

林暮也曾見過她們化為原型,那是兩個巴掌大的玉佩,白色的雕刻成跑動的兔子形象,黑色的那個則是一只端正坐著的小兔子。這兩個玉佩可以分開來佩戴,也可以放在一塊,看作一個類似於陰陽魚的大玉佩。

在這兩個器靈之中,程霜玉是“陽面”,原是程若芷隨身佩戴。程霜玉化形之後的長相酷似程若萱,並且和她一樣,擁有近乎純白色的眉發和眼瞳。程霜玉留著長發,同樣是白色的兔耳低垂在身側,隨著她的行動輕輕地一晃一晃。

不過關於眼睛,據碧新秋說,程若萱的眼睛實際上更偏粉紅色,而不是程霜玉這樣帶點玉石質感的銀白。

而程墨玉則和她的姐姐完全相反,有著墨色的短發和漆黑的雙眼,和發色相同的兔耳沒有她姐姐那麽長、那麽圓,很有精神的豎著。

她們兩也都穿著曲裾,程霜玉穿著的是黑色的,而程墨玉那件則是白色。

碧新秋的反應比她兩都要大得多,祂“啊?”了一聲,站直了身體,一只手撐在欄桿上,另一只手叉著腰,皺著眉頭看林暮。

而林暮的神態語氣都自然得很,甚至帶了點幸災樂禍:“怎麽了?阿金就是這麽說的。”

柏子煙和顧雪也跟著點點頭——自林暮開始講那位帝王的故事起,她們就在等這一刻了,決不能只有他們幾個被阿金那虎頭蛇尾的講述方式禍害。

“……行吧。”人不在跟前,碧新秋三人甚至連當面對阿金表達自己對其講故事方式的不滿的機會都沒有,只得悻悻作罷,碧新秋有些不滿地嘟囔道,“難得能有了解他們故事的機會……”

林暮和柏子煙都不由得向祂看了過去,後者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居然不知道?”

碧新秋抿著嘴,不大高興地搖搖頭。

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畢竟據碧新秋自己說,祂和程若萱、程若芷姐妹倆的關系很好,而程霜玉她們也沒否認過這個說法。

碧新秋有的時候會因為好面子而嘴硬著不肯說實話,或者因為歲月悠久記憶出現偏差,但是作為石頭的那兩位可不會。

林暮轉頭看向程霜玉。

“確實如此,我們對那幾位先賢的了解也不多。”程霜玉聳聳肩,對林暮解釋道,“在程若萱二人周游世界的時候,我和墨玉都還沒化形,那時候還只是模模糊糊有些意識,不巧,我兩對她們聊了什麽都沒多少了解。”

程墨玉放下手中的書簡,補充了一句:“而且那幾個也不是多喜歡把自己故事告訴別人的,要不然也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林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而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轉頭又看向碧新秋,問道:“等等,碧新秋你那時候不已經化形了嗎?”

之前閑聊時碧新秋就說過,祂大概是最早化形的生靈了——祂本是程若萱姐妹家附近的一顆古樹,早早修行悟道,但和其他的生靈一樣,沒什麽化形的必要。

畢竟也沒見到人閑著沒事幹變成動物植物玩兒的。

直到這兩姐妹橫空出世,煉器的動靜鬧得祂日子過不安生。不過因為碧新秋自個兒也對,她們倒騰的東西感興趣,那是忍了又忍,後來實在受不了了,才捏了個人形的殼子去警告她們。

在那時候,可沒幾個人見過精怪化形,樹妖只是存在於傳說中的生物。碧新秋原以為自己的出現能嚇嚇這兩個家夥,好讓她們收斂一些,不要打擾祂聽旁的東西。

沒想到這兩個怪胎不驚反喜,在老老實實地道完歉、做出保證之後,又反過來邀請祂加入她們的研究。

——作為被研究的對象。

她們兩個對碧新秋化形的方法好奇得很,而程若芷敏銳,很快發現碧新秋興師問罪之外,也是來接機看她們到底在倒騰什麽;程若萱又是個人精,三兩下哄得碧新秋找不著北,稀裏糊塗的就答應了下來。

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碧新秋回過未來之後雖然有些惱怒,但看在她們認錯態度誠懇的份上沒有過多計較,勉強同意和她們一起研究了。

畢竟煉器確實挺有意思的。

既然如此,那麽為什麽程若萱她們出門游歷的時候沒有帶上碧新秋?

“因為我們當時大吵了一架。”碧新秋抿了抿嘴,語氣裏帶著點憤慨,看神色卻是悵然要更多一些。祂說,“當時她們有了關於‘神祇’的構想,我想著我能做這個試驗品,但是她們不同意。”

顧雪困惑地探出了腦袋,困惑脫口而出:“啊?那,那幾個神靈是怎麽來的?”

“自然是因為她們沒有異議。或者說,她們兩認可了那些人的決定,覺得那樣是正確的。”碧新秋側著頭,目光投向自己本體下的那顆小樹苗,“但是她們不同意我的想法。她們當時說,我心性未定,不要輕易下決定。

“雖然我不是很願意承認,但是她們說得對。

“可是為什麽總是這樣……這麽多年,我總是被留下的那一個。”

碧新秋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緩緩地吐出來。

不只是程若萱和程若芷,也不只是葉裁煙。這麽多年來,祂認識了許多朋友,又看著他們離開。

碧新秋現在知曉自己當時說要獻身鑄神不過是因為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麽——那些人其實大都不怎麽在乎神靈到底會帶領著生靈走向何方,不過是實在受不了自身的處境,才毅然下了那樣的決心。

而祂對這世間有著留戀。不僅僅當時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可是祂也是會累的。

“總要有人留下。”林暮同樣看著那棵小樹,祂有著銀灰色的表皮,在黃昏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輝光,讓林暮也披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輕聲開口,“那顆種子發芽了。”

那顆種子可以算作是碧新秋和葉裁煙的“孩子”,原本不可能發芽的孩子。畢竟祂們兩一個是棵樹,另一個是株藤蔓。

但神祇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創造奇跡。

在葉裁煙消散之後,碧新秋猶豫了很久是否要和祂一同離去。

於祂自己來說,自祂誕生靈智以來,到現在已有近兩百年,其實已經活得足夠久了,而且祂也和葉裁煙一般,已是壽數將盡的年紀了。

不過,相對於藤蔓,祂這樣的常青樹的壽命更長,能夠“選擇”的時間也要更廣。

而就在碧新秋一邊發著呆一邊挑選自己離開的日子的時候,林暮找了上來。

當時林暮也沒好到哪兒去。過去的陰霾始終不肯放過她,或者說她始終不肯放過她自己。心結難解,她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不要再在此處添上新的傷疤了。

她知道那顆種子的存在,知道祂永遠不會發芽,也知道祂們還是玩笑一般地把祂種了下去,像是種下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一樣。

神祇的天職就是實現這些不可能的願望。

神祇的天職就是守護子民。

但林暮找上碧新秋,向祂提出那個“向我許願”的要求,不是出於神祇的天職或者本能,而是為了自己。

和碧新秋一樣,當時的她已經不能再承受任何人離開帶來的痛苦了。

那是也是在這個地方。

那是也是在這個時候。

琥珀色的黃昏籠罩著長安府院,碧新秋有些恍惚,祂大半個身子都倚在柱子上,側目看著林暮,臉上有了點笑容,祂像當時一樣地承諾道:“放心,在祂長大之前我不會離開的。”

林暮盯著碧新秋看了許久,才緩緩點頭,她語氣沈沈:“那我也會實現你的願望——這顆種子一定會順利長大,也一定會和你所期待的一樣,鐵枝銅花、吞災釋厄。”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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