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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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在她的印象裏，她的童年時在逃荒的路上度過的。
他們家的那些“財產”都放在一輛板車上——那板車本身也能算是他們家最重要的財產了。
那板車有兩個輪子，都被磨得很光滑；那些年代久遠的木板已經多多少少都有些破舊了，被人仔仔細細地用靈力加固了很多遍；四周有加高的圍欄，是擔心年幼的她不小心掉下去；前頭兩根充當把手的木頭長度不同，有一根之前撞掉了一點兒，但是因為不怎麽礙事，就沒有刻意去弄平。
車上墊了許多層布，還有不少布料堆在板車上偏後的位置，後來大多變作了衣物；在那堆布料下放著三個陶碗和一個大陶罐，同樣都用靈力加固過，但是上面還是免不了有些小豁口，爹娘的手工活也沒好到能把這些碗做得一模一樣的地步，她還是能夠通過那些細小的不同來分辨出哪個是自己的碗；在那個陶罐裏則堆放著父母從家鄉帶來的那些能保存很久的“幹糧”。
很富有東川原特色的是，這些大多是將面果壓扁了之後再曬幹制成的。
這些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了。
當時距離靈力出現已過了好一段時間了，她的父母實際上早有了凝液境界，但是在她降生之後，父親就決定要離開家鄉了：
世道太亂，常常有流民試圖到他們家中翻找值錢的物什，強征入伍的尖刀也始終懸在頭頂。
但何處不是這樣？父母只能互相安慰著、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小心翼翼地在這沒道理的亂世中，勉強維持著那個小小的棲身之地。
她的家鄉是某地的一個小村子，父母大字不識兩個，也無法告訴她故鄉是怎樣一個模樣。
只能夠地向她描繪亂世之前的生活圖景：那時候雖說要辛苦耕作才能夠勉強不餓死，甚至連一件衣物都要家中兄弟姐妹輪流穿，但不必像現在這樣擔驚受怕。在天下大亂之後，即便有了靈力，還是有無數人流離失所、有許多人命喪黃泉。
她家中原先家中有的面果樹基本都倒了——有的是被兵匪砍倒的；有的是在夜間被人偷摸砍了，估計是急著逃難又沒什麽道德的幹的；還有的是家中實在照料不過來，枯死或者病死了。
在她出生之前，家中也不是很在乎這個問題，畢竟也已經無人需要飲食了。
但在她誕生之後，這件事就成了一個大難題。
為了孩子，為了明天，她的父母決定離開家鄉。畢竟對於孩子來說，食物是必須的，嬰兒時期還可以靠母乳來度過，孩提卻需要飲食。
除此之外，有孩子在家中需要照看，那麽是抽不出時間來照看果樹的。
小孩子鬧人，面果樹不陪著倒不會大哭大鬧，但是可能會悶不吭聲地倒在地上。
兩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
這個故事她在那板車上聽了很多遍，從聽不懂話的嬰兒聽到牙牙學語的孩童，最後終結在會不耐煩地要求他們不要再講了的青少年時期。
父母會輪流在前面拉板車，另一個人則在車上照看她。
靠著車上帶著的幹糧、路上野生的面果樹和與他人交易，她活了下來，不斷修行，好不容易才攀至凝液境界。
那時候她約莫二十歲出頭，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找到了一個新的落腳地。
她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否能夠被稱為村莊，或許“流民聚集地”要更為合適一點，只不過是附近原本有個村莊，而村莊中的面果樹僥幸剩下了不少。
這地方管事的是一個五六十歲上下的男人，在靈力出現之前屬於高壽，但在有了靈力之後，即便是他這樣不怎麽修行的，身體都康健不少。
——這林暮看過，在靈力出現之前，人的壽命上限約莫是百來歲，而有了靈力之後，人就能活到兩百歲了。
這個人聽說是很早之前就呆在那兒了，似乎是原住民。他為人和氣，旁人有什麽需要都願意幫一把手，在別人起矛盾的時候就常叫他來評評理。
他有個看過去比她稍微小了些的孫子，他們兩總是就自己到底幾歲爭論不休：兩個人都既沒記住自己的年紀也沒記住對方的年紀，光她聽過的版本就有不少。
那孩子同樣是個熱心腸，整日跟著他爺爺忙前忙後，因著她一家人是新來的，她也就常常去打下手，想著這樣能不能更快地融入進來。
可那傻小子顯然沒意識到這一層。
不過她顯然也沒有解釋的義務，何況還挺好玩的，不是嗎？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這家夥居然就在這樣的獨角戲裏頭越陷越深，到最後甚至她自己也陷了進去。
那時候，國家的概念都快要不覆存在，除了他們兩之外，這婚姻無需再征得哪個官府的認可。
在父母、爺爺和先祖的見證下，他們完婚了。
他們一同度過了一段愜意的時光，可惜阿金並不記得多少。她是一個“小氣”的人，不願意將這時光和旁人共享。
沒多久，他的爺爺就去世了。
那時候她已有三十來歲了，對於當時的人來說，這已經算是喜喪了。
子承祖業，他成為了這兒管事的那個。
他和爺爺很像，但是也有不一樣的地方——比如說他的膽子要大得多，領著一群游民就敢稱王。
但是為什麽不可以呢？畢竟這個世界已經亂成了這樣，如果能夠幫著更多的人找到個棲身之所，這事不僅有意義，還很有趣。
這段記憶同樣模糊，阿金只知道對於她而言這段經歷很重要，或者說，凡是她特別在乎的，反而不願意讓後來者知曉。傳承下來的只有悲傷的、掙紮的、不甘的情緒，和滔天的怒火和絕不服輸的意志，一直支撐著她、一直支撐著他們繼續前進。
在重重困難和磨煉之後，衡國建立了。
這個國家尚處於百廢俱興的狀態的時候，不同人之間的矛盾還沒有那麽尖銳。
畢竟在孩子們還不能吃飽、人們連一個不會漏風透雨的棲身之所都沒有的時候，最需要解決的問題顯然是要做到這些最基礎的事。
那是一段忙碌又充實的時光，但是在有人向她進獻了一只金色的狐貍之後，她知道，這樣的日子要結束了。
在溫飽不成問題之後，人們之間的矛盾沖突就體現出來了。
一直以來，她都充當著“將軍”的角色，作戰時沖鋒在前、提案時厲聲疾呼、面對蟲豸時厲聲斥罵並降下懲罰……
這幅樣子對於那些在舊時代誕生的、亦或者說仍停留在過去的遺老遺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他們蜂擁而上，對此提出異議、對見到的所有“女子做了本應由男子來做的事”的現象提出異議、並借此表達對他對女子的“失儀”的“放縱”的不滿。
而他的決定是向她詢問她是否願意來做這個帝王。
她同意了。
畢竟他確實很累，而那群家夥也真的是太過火了些。
在她成為這個國家的領導者之後，那些老家夥和“老”家夥總算是安靜了些——畢竟如果他們出言不遜，那麽就會病了，而後他們家中的女子則不得不出來完成他們未能完成的工作。
其實這並非她的本意，畢竟在她看來，將家中大小事理清同樣是了不得的本事。
要不怎麽說他一向有主意呢？在衡國情形穩定下來之後，他就開了科舉，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他有建議她在科舉中再加一科。
這一科叫掌家。
沒有人會特地限制舉子必須為男，畢竟那些家夥從未想過這個。
最開始的時候，基本沒什麽來報考，也只有女子報考這一科，而女子也只報這一科。她等待了好幾年，終於有一名女子報考了明經。
那些世家才意識到這到底意味著什麽。
但是已經遲了，自此之後，所有科目都需要女子考室，而掌家科也建了男子考室。
在她看來，這樣應該能讓女子的處境好一些，也能讓她的處境好一些。
她不知道他是否經歷過這些，但自她登上王位並昭告天下的那一刻起，就不斷有信仰之力湧向她。
她感受著他們的痛苦，聆聽者他們的願望，竭盡全力地克制住自己不去做那些自己不應做的事。
向她禱告的大多還是女子，恐懼與疲憊充斥在她們的言語之間，她將那些願景種下，它在頃刻之間發芽、抽條，長成了一棵蒼天大樹。
這是一棵神樹。
只需要向它許願，就可以得到子嗣，無論是一個人來、還是兩個人來都可以。
她毀掉了這世間最神聖也最不公的枷鎖。
她們歡欣鼓舞、她們歌頌她、她們又投來新的期許。
願望匯聚之後漸漸扭曲——或者有些本就扭曲——她最終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惡念，下令將所有男子都驅逐到南方。
這樣一來，她確實清凈不少。
他擔心南面局勢不穩，也跟著南下了。
也是在那個時候，那只金色的狐貍老死了。
拆東墻補西墻實際上不過是讓這活火山遲些爆發，好在在她徹底失去對自己的控制之前，程若萱、程若芷姐妹來了。
因無法自控而起的怒火和對子民的擔心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她沒有任何猶豫地答應了這對雙胞胎的提議。
在離開之前，她不知為何又想到了那只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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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印象裏，她的童年時在逃荒的路上度過的。
他們家的那些“財產”都放在一輛板車上——那板車本身也能算是他們家最重要的財產了。
那板車有兩個輪子，都被磨得很光滑；那些年代久遠的木板已經多多少少都有些破舊了，被人仔仔細細地用靈力加固了很多遍；四周有加高的圍欄，是擔心年幼的她不小心掉下去；前頭兩根充當把手的木頭長度不同，有一根之前撞掉了一點兒，但是因為不怎麽礙事，就沒有刻意去弄平。
車上墊了許多層布，還有不少布料堆在板車上偏後的位置，後來大多變作了衣物；在那堆布料下放著三個陶碗和一個大陶罐，同樣都用靈力加固過，但是上面還是免不了有些小豁口，爹娘的手工活也沒好到能把這些碗做得一模一樣的地步，她還是能夠通過那些細小的不同來分辨出哪個是自己的碗；在那個陶罐裏則堆放著父母從家鄉帶來的那些能保存很久的“幹糧”。
很富有東川原特色的是，這些大多是將面果壓扁了之後再曬幹制成的。
這些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了。
當時距離靈力出現已過了好一段時間了，她的父母實際上早有了凝液境界，但是在她降生之後，父親就決定要離開家鄉了：
世道太亂，常常有流民試圖到他們家中翻找值錢的物什，強征入伍的尖刀也始終懸在頭頂。
但何處不是這樣？父母只能互相安慰著、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小心翼翼地在這沒道理的亂世中，勉強維持著那個小小的棲身之地。
她的家鄉是某地的一個小村子，父母大字不識兩個，也無法告訴她故鄉是怎樣一個模樣。
只能夠地向她描繪亂世之前的生活圖景：那時候雖說要辛苦耕作才能夠勉強不餓死，甚至連一件衣物都要家中兄弟姐妹輪流穿，但不必像現在這樣擔驚受怕。在天下大亂之後，即便有了靈力，還是有無數人流離失所、有許多人命喪黃泉。
她家中原先家中有的面果樹基本都倒了——有的是被兵匪砍倒的；有的是在夜間被人偷摸砍了，估計是急著逃難又沒什麽道德的幹的；還有的是家中實在照料不過來，枯死或者病死了。
在她出生之前，家中也不是很在乎這個問題，畢竟也已經無人需要飲食了。
但在她誕生之後，這件事就成了一個大難題。
為了孩子，為了明天，她的父母決定離開家鄉。畢竟對於孩子來說，食物是必須的，嬰兒時期還可以靠母乳來度過，孩提卻需要飲食。
除此之外，有孩子在家中需要照看，那麽是抽不出時間來照看果樹的。
小孩子鬧人，面果樹不陪著倒不會大哭大鬧，但是可能會悶不吭聲地倒在地上。
兩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
這個故事她在那板車上聽了很多遍，從聽不懂話的嬰兒聽到牙牙學語的孩童，最後終結在會不耐煩地要求他們不要再講了的青少年時期。
父母會輪流在前面拉板車，另一個人則在車上照看她。
靠著車上帶著的幹糧、路上野生的面果樹和與他人交易，她活了下來，不斷修行，好不容易才攀至凝液境界。
那時候她約莫二十歲出頭，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找到了一個新的落腳地。
她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否能夠被稱為村莊，或許“流民聚集地”要更為合適一點，只不過是附近原本有個村莊，而村莊中的面果樹僥幸剩下了不少。
這地方管事的是一個五六十歲上下的男人，在靈力出現之前屬於高壽，但在有了靈力之後，即便是他這樣不怎麽修行的，身體都康健不少。
——這林暮看過，在靈力出現之前，人的壽命上限約莫是百來歲，而有了靈力之後，人就能活到兩百歲了。
這個人聽說是很早之前就呆在那兒了，似乎是原住民。他為人和氣，旁人有什麽需要都願意幫一把手，在別人起矛盾的時候就常叫他來評評理。
他有個看過去比她稍微小了些的孫子，他們兩總是就自己到底幾歲爭論不休：兩個人都既沒記住自己的年紀也沒記住對方的年紀，光她聽過的版本就有不少。
那孩子同樣是個熱心腸，整日跟著他爺爺忙前忙後，因著她一家人是新來的，她也就常常去打下手，想著這樣能不能更快地融入進來。
可那傻小子顯然沒意識到這一層。
不過她顯然也沒有解釋的義務，何況還挺好玩的，不是嗎？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這家夥居然就在這樣的獨角戲裏頭越陷越深，到最後甚至她自己也陷了進去。
那時候，國家的概念都快要不覆存在，除了他們兩之外，這婚姻無需再征得哪個官府的認可。
在父母、爺爺和先祖的見證下，他們完婚了。
他們一同度過了一段愜意的時光，可惜阿金並不記得多少。她是一個“小氣”的人，不願意將這時光和旁人共享。
沒多久，他的爺爺就去世了。
那時候她已有三十來歲了，對於當時的人來說，這已經算是喜喪了。
子承祖業，他成為了這兒管事的那個。
他和爺爺很像，但是也有不一樣的地方——比如說他的膽子要大得多，領著一群游民就敢稱王。
但是為什麽不可以呢？畢竟這個世界已經亂成了這樣，如果能夠幫著更多的人找到個棲身之所，這事不僅有意義，還很有趣。
這段記憶同樣模糊，阿金只知道對於她而言這段經歷很重要，或者說，凡是她特別在乎的，反而不願意讓後來者知曉。傳承下來的只有悲傷的、掙紮的、不甘的情緒，和滔天的怒火和絕不服輸的意志，一直支撐著她、一直支撐著他們繼續前進。
在重重困難和磨煉之後，衡國建立了。
這個國家尚處於百廢俱興的狀態的時候，不同人之間的矛盾還沒有那麽尖銳。
畢竟在孩子們還不能吃飽、人們連一個不會漏風透雨的棲身之所都沒有的時候，最需要解決的問題顯然是要做到這些最基礎的事。
那是一段忙碌又充實的時光，但是在有人向她進獻了一只金色的狐貍之後，她知道，這樣的日子要結束了。
在溫飽不成問題之後，人們之間的矛盾沖突就體現出來了。
一直以來，她都充當著“將軍”的角色，作戰時沖鋒在前、提案時厲聲疾呼、面對蟲豸時厲聲斥罵並降下懲罰……
這幅樣子對於那些在舊時代誕生的、亦或者說仍停留在過去的遺老遺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他們蜂擁而上，對此提出異議、對見到的所有“女子做了本應由男子來做的事”的現象提出異議、並借此表達對他對女子的“失儀”的“放縱”的不滿。
而他的決定是向她詢問她是否願意來做這個帝王。
她同意了。
畢竟他確實很累，而那群家夥也真的是太過火了些。
在她成為這個國家的領導者之後，那些老家夥和“老”家夥總算是安靜了些——畢竟如果他們出言不遜，那麽就會病了，而後他們家中的女子則不得不出來完成他們未能完成的工作。
其實這並非她的本意，畢竟在她看來，將家中大小事理清同樣是了不得的本事。
要不怎麽說他一向有主意呢？在衡國情形穩定下來之後，他就開了科舉，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他有建議她在科舉中再加一科。
這一科叫掌家。
沒有人會特地限制舉子必須為男，畢竟那些家夥從未想過這個。
最開始的時候，基本沒什麽來報考，也只有女子報考這一科，而女子也只報這一科。她等待了好幾年，終於有一名女子報考了明經。
那些世家才意識到這到底意味著什麽。
但是已經遲了，自此之後，所有科目都需要女子考室，而掌家科也建了男子考室。
在她看來，這樣應該能讓女子的處境好一些，也能讓她的處境好一些。
她不知道他是否經歷過這些，但自她登上王位並昭告天下的那一刻起，就不斷有信仰之力湧向她。
她感受著他們的痛苦，聆聽者他們的願望，竭盡全力地克制住自己不去做那些自己不應做的事。
向她禱告的大多還是女子，恐懼與疲憊充斥在她們的言語之間，她將那些願景種下，它在頃刻之間發芽、抽條，長成了一棵蒼天大樹。
這是一棵神樹。
只需要向它許願，就可以得到子嗣，無論是一個人來、還是兩個人來都可以。
她毀掉了這世間最神聖也最不公的枷鎖。
她們歡欣鼓舞、她們歌頌她、她們又投來新的期許。
願望匯聚之後漸漸扭曲——或者有些本就扭曲——她最終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惡念，下令將所有男子都驅逐到南方。
這樣一來，她確實清凈不少。
他擔心南面局勢不穩，也跟著南下了。
也是在那個時候，那只金色的狐貍老死了。
拆東墻補西墻實際上不過是讓這活火山遲些爆發，好在在她徹底失去對自己的控制之前，程若萱、程若芷姐妹來了。
因無法自控而起的怒火和對子民的擔心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她沒有任何猶豫地答應了這對雙胞胎的提議。
在離開之前，她不知為何又想到了那只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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