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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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阿娘真是這麽說的?”阿銀撩了一下頭發,垂著眼睛看地。

她知道柏子煙一行人下午出去了,卻沒有想到她是帶著朋友們去了鄭家,為她擺平了那個麻煩的“父親”和宗族,還帶來了阿娘的回答。

阿銀以前從來沒有去問母親是否愛自己。

因為她自認為答案是顯然的:阿娘恨“父親”、恨鄭家、恨秦家、恨所有的世家。阿銀甚至懷疑她,或者說她們——這些被種種規矩束縛了數百年的女子們——恨所有人,恨到失去了愛的能力,不要說愛別人了,愛自己對她們而言都是困難的。

在鄭家的幾年裏,阿銀所看到的女子也都是這樣的:她們磋磨自己,磋磨男子,也磋磨自己的孩子們,以讓這種仇恨世世代代的綿延下去。

就像阿銀一早就知道的那樣,在這個名為“宗族”的籠子裏沒有正常人。

但母親也沒有必要騙柏子煙,如果不是柏子煙說來安慰她的話,那麽阿娘可能真的……還在乎她。

只不過在這麽多年的苦難折磨之下,阿娘已經難以分清愛恨了。

阿銀擡起頭捂了一下眼睛。此刻黃昏將盡,即將沈落的夕陽仍然在散發光和熱,那橙黃色的光芒溫柔地繞過她的指尖,輕柔地撒落在那張稚嫩的面孔上,積起一層水色的浮光。

“千真萬確,我騙你做什麽。”柏子煙可不知道阿銀那百轉千回的思緒,她點點頭,又好奇地補了一句,“對了,你知道你阿娘本來的名字是什麽嗎?”

名字?阿娘的名字是什麽?

阿銀有些怔楞,她低著頭思索,試圖從那些晦暗不明的回憶中找到答案——她合該知道的,她怎麽會不知道呢?那可是她的阿娘。

阿銀能回想起阿娘是如何牽著步履蹣跚的她前行的、又是如何教導滿心憤懣與仇恨的她忍耐和行動。阿銀甚至能回想起阿娘在阿銀離開之際,倚在車窗上目送著她越走越遠的那副樣子,卻想不起她的名字。

似乎她一直都是作為阿銀的“母親”或者“阿娘”,作為鄭家的“秦鄭氏”存在的,而她本身是誰並不重要,她只是一個符號、一個助力,在需要時出現,不被需要的時候就會默默地隱進陰影裏。

就連她的女兒都這樣不在乎她。

於是這個孩子罕見的垂頭喪氣,抿了抿嘴,兩只搭在臉上的手沒拿下來,語氣悶悶地回答道:“我……我不知道。”

“啊。”柏子煙楞了下,她有些意外,但反應向來不慢的她飛快地轉開了話題,“那我們幫你解決了鄭家那邊的麻煩,你可得有所表現呀。”

“那是,您希望我做什麽?雖說我的年紀還小,但只要大人需要、只要我能做到,阿銀萬死不辭。”阿銀雖然還沒從亂麻似的情緒中走出來,但還是配合地響應了柏子煙,她放下手,也暫時將思緒擱到一邊,面對眾人時已是一副和柏子煙相似的笑瞇瞇的表情。

柏子煙那兩顆灰色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起來,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雖說心中早有成算,嘴上卻不顯分毫:“唔,讓我想想。這機會可真難得,我要怎麽使喚你呢……”

阿銀倒也配合,她坐在墊子上,把餐盤扣在自己的雙手和雙腿之間,微微向前躬身,一副悉聽尊便的樣子。

林暮忍不住擠兌道:她倒是對你這挾恩圖報的行為接受良好。

而柏子煙自有自己的說法:這說明人家明事理。

她回完這一句之後就不再理會林暮,而是轉向被吊著胃口的阿銀,笑瞇瞇地對她提議道:“我的朋友們初來乍到,對這兒還不怎麽熟悉;而我嘛,之前來去匆匆的,也沒有怎麽好好逛過皇城。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們倒是都有空,可以在這附近好好逛逛,可惜的是缺了一個對當地足夠了解、又能說會道的向導。我想,那不如你來做我們的導游?”

阿銀撓了撓腦袋,有些猶豫地回答道:“我當然很樂意為您和您的朋友們介紹我的家鄉,但是我擔心店裏要是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恰巧在外面,那該怎麽辦?”

這話說的也在理。

柏子煙想了想,決定動用自己的看家本領。

她眉毛一挑,眼睛一順不順地看著阿銀,向她確認道:“你最主要就是負責住在三樓的客人吧?”

“是。”阿銀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不大自在地搓了搓手臂,但還是乖乖點頭。

“那三樓不就我們幾個嘛。你的工作是‘為三樓的客人服務’,那不就是為我們幾個服務?你看,這樣一來你帶著我們去外面逛一逛,不也相當於是在工作?”柏子煙嘴巴一張就是一通歪理,說罷又強調道,“我們也沒有說非要在什麽時候出去,你有空的時候帶我們出去溜達溜達就成了。”

阿銀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行,那等店家忙完了,我去和他們說一聲。”

樂靜元是個愛看熱鬧的,當即提議:“那我們和你一起去。”

柏子煙帶著這小孩去找店家夫婦的時候,他們二人已經將一樓門外象征著營業的那盞燈籠摘了下來,只剩下用於照明的那一盞。屋內幾上擺著的那些蠟燭倒是沒被拿走,原因也很顯然:此刻就正有幾個看過去和阿銀差不多年歲的小夥計拿著抹布麻利的擦著桌椅,還有個看過去要年長些的正舉著個大拖把,正認認真真地拖地。

而兩位店家則站在廚房裏洗碗,在柏子煙到來後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頭的活計,用衣袍擦了擦手,安靜地聽完了柏子煙的訴求。

“當然沒問題!”先開口的是老板娘,她身量不高,只比十來歲的阿銀要高一些,看過去有四五十歲,膚色在東川原人中算是深的。她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用她那長著老繭的手拍了拍阿銀的肩膀,語氣裏帶著自豪,“我們阿銀對著一帶可熟了!您就放心吧!”

阿銀想了想,還是把自己的問題說了出來:“店裏忙得過來嗎?”

“不用擔心,我們還沒老到幹不動活,而且還有其他的夥計能幫忙。”這次是老板搭話了,他和他的妻子差不多高,看過去同樣歷經滄桑,臉上也帶著笑,手搭在阿銀的另一邊肩膀上拍了兩下,大概是想通過這種方式鼓勵阿銀。

既然店家同意,那麽阿銀就再沒有旁的顧慮了。

於是她笑著點點頭,朝著店家“嗯”了兩聲後又看向柏子煙:“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柏子煙知曉在阿銀應下這件事之後,基本就不會再生波折了——店家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且不說這是他們的大恩人提出的要求,在他們看來,能讓阿銀這孩子多出去散散心也是件大好事。

因而下樓之後她就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靠在門框上含笑聽他們三人商量。

此刻看到阿銀轉過來了,她才站直了,又把問題拋了回去:“你覺得呢?”

“現在?”阿銀回想了一下柏子煙與常人稍有出入的作息,揣度著回答道。

林暮轉頭看了一下窗外,月上枝頭、烏鳥歸巢,別說阿銀這種未成年人了,毫無靈力在身的成年人出去都得小心著些。

你到底在這兒做過什麽啊。

林暮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小姑娘這麽崇拜你,也這麽相信你能幹出來這種事

“……我哪有這麽過分。”柏子煙扶額,她當然不會做出大晚上拽著人家小孩出門的事,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給阿銀留下這樣的印象。

柏子煙嘆了口氣,沒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而是和阿銀約定了接下來的一兩個月裏,她可能會在下午的時候抓她去帶路、介紹此地風俗——雖說府院裏有不少書簡是介紹東川原的,但時過境遷、地域不同,難免有出入,能有人帶著了解自然最好不過。

當然,如果阿銀有事的話可以改換時間,畢竟他們幾個都沒什麽急事。

而這個約定的時間段之所以這麽寬泛,是因為早上柏子煙起不來,偶爾又會不想動彈。

林暮抓住機會,對柏子煙糟糕的作息習慣嗤之以鼻,但柏子煙是什麽人?她缺什麽都不會缺道理。

在她一通“養精蓄銳才能做得更好”“勞碌命才那麽早起”的歪理下來,林暮馬上就不想和她說話了,轉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就這樣打打鬧鬧的又過了一天,直到日上三竿,林暮才又一次敲響了柏子煙的房門。

“喲,你昨天不是說要幫我改改這‘糟糕的作息’嗎?這不還是挺乖的嘛。”柏子煙忍不住調笑了兩句。

林暮翻了好大一個白眼:“那我明天卯時來叫你起床?”

“不用了,不用了。”柏子煙連連擺手,嬉皮笑臉的,還用手去搡林暮,嘴上討饒道,“我錯了還不成嗎?卯時我是真起不來,走吧走吧,別讓阿銀等太久。”

林暮哼了一聲,勉強放過了她,轉身率先邁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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