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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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十二月的天氣正是最冷的時候,寒風刺骨,街道上一片素白,沒什麽生氣。

市腫瘤醫院的走廊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有零星幾個病人和家屬在來回走動,臉上表情,或沈重,或麻木,可以想象,這裏上演過多少次悲歡離合。

葉離扒在搶救室外的玻璃窗上,一直在強迫自己冷靜,就連住院手續,都是程淮景拿著證件去辦理的。

待主治醫生和護士把章月華搶救過來,按好儀器打上點滴,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

房門打開,葉離急忙迎上去問:“我媽怎麽樣?”

醫生的話冰冰冷冷,像破舊寺廟裏的鐘聲,寬慰的語氣起不到半點作用。

“你母親兩個月前就查出胃癌晚期了,她不住院也不手術,現在已經沒有幾天了,好好陪陪她最後的日子吧。”

“嘩啦”一聲,原本只是有幾條裂痕的鏡子,驀地碎裂開來,她現在,徹底沒有家了。

雖然這麽多年,章月華一直對她忽冷忽熱,尤其在父親去世之後,態度更是降到冰點。

可她畢竟,是生她養她的母親。

在面臨生死的時候,她依然是不舍的。

那種情感太覆雜,有怨言,有不甘和委屈,也有心疼和痛苦。

作為女兒,對母親的依賴,對母愛的渴望,是骨子裏,基因裏帶的,她改變不了。

葉離安靜坐在那裏,雙眼緊緊盯著母親那張瘦削滄桑的臉龐,眼淚不由自主就落了下來。

章月華或許是個特別的母親,葉離活了二十七年,她在她身上,還抱有期待,期待她在往後的某一天,能夠正眼瞧瞧她,能抱抱她。

像其他關系親密的母女一樣,哪怕只有一次。

葉離心一直揪著,靜待母親醒過來,她還想,再跟她,心平氣和地說說話。

時間到了下午,陽光透過窗戶灑向地面,照得單人病房內暖融融的。

程淮景一直陪在葉離身旁,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他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他不去打擾。

葉離早飯就喝了半碗粥,扛了多半天,胃裏漸漸有了灼燒感,被她隱隱壓下。

片刻後,肩膀被攬了一下,面前出現一碗甜粥,只聽男人輕聲道:“胃疼了吧,把粥喝了。”

葉離是沒有胃口的,奈何胃裏在叫囂,她點點頭接過,一勺一勺逼著自己吃了下去。

下午四點的時候,病床上的老人動了下,緩緩睜開眼睛,嘴唇幹裂,臉色蒼白如紙。

葉離探過身去:“媽,你醒了。”

章月華待視線清明,問了句:“我咋在這兒啊?”

“你暈倒在醫院了,要不是護士給我打電話,我都不知道你病得這麽重。”葉離語氣裏帶有一絲埋怨:“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治療?就這麽扛著?”

章月華白她一眼,還是那幅態度:“治也治不好,不是白受罪白花錢,告訴你有什麽用?正好,趁這個機會,我去見我老頭子去。”

“媽!”葉離鼻子發酸,跟她頂嘴,“錢哪有命重要?手術的話,怎麽著,也有一半的幾率成功的。”

章月華面上顯出不耐煩,指指自己胸口,“命是我的!你媽我愛怎麽樣怎麽樣!反正現在說什麽也晚了,閉嘴吧!”

葉離無力感爆棚,她有好多想說的話,可卻突然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就那麽看著章月華,眼眶酸澀,眼淚終是沒忍住,溢了出來。

她低下頭偏向一邊,想用勁兒憋回去,卻無濟於事,低聲的嗚咽充斥著整間病房,滿是悲傷。

程淮景悄悄退了出去,給她們母女倆留出空間。

章月華瞥了葉離一眼,搭在腹部的右手擡起來一點,又放下。

葉離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憋了多年的話,還是一句句吐露出來,那是她從來不願,也不敢跟母親說的話。

可不說,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她和母親之間,一直存在一個心結,不解開,會遺憾終生。

“媽,這世上,已經沒有你留戀的了,是嗎?”

“我知道你恨我,那我哥呢,你不想看著他醒來了嗎?”

“為什麽要這樣,隨隨便便就放棄治療?又不是真的沒錢,我賺到錢了啊。”

她拭去淚水,繼續傾訴:“你是有多討厭我這個女兒,恨不得再也不見,不聲不響離開人世?”

“多少年了,我做再多努力都彌補不了曾經犯下的錯?這輩子都得不到你的原諒了是嗎?”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像其他人那樣,可以跟你像正常母女去相處,可是太難了,你一點都看不上我,從小到大都嫌棄的不行,我奢望著有一天能變得強大優秀起來,讓你認可我,哪怕得到你的一個鼓勵的笑容也行,可我得到的,永遠都是冰冷的唾罵和白眼。”

“媽,我不知道自己在你心裏到底處於什麽位置,可我一直把你當最親的媽媽。說出來其實挺可笑的,我把贍養你到老,把你能對我親切熱乎點兒,當成此生奮鬥的目標之一,可你呢,好像從來沒在乎過。”

“稍微給我一點點你的母愛,就那麽難?”葉離指尖掐進自己掌心,眼淚掛了滿臉,“我不是別人,是你親生女兒啊!”

她弓著後背趴在病床上,肩膀隨著哭泣不斷打顫,纖瘦的身體經歷太多,也抗下太多,是常人無法想象的艱難與苦澀。

章月華喉嚨哽了下,終是放下始終冰冷的老臉,顫抖的右手擡起,輕輕觸碰葉離的頭頂,態度緩和下來。

“別哭了,一會兒你男朋友見了,該心疼了。”

她向來不是愛說軟話的人,尤其對葉離,常年刀子嘴慣了,就算是在這種即將生死離別的情況下,也說不出肉麻的話來,見葉離緩緩擡頭,雙眼紅腫,才憋了句安慰的話出來。

“誰說沒原諒,原諒你了。”

老人面露幾分不自然,嘆了口氣說:“這麽多年對你一直不好,是我的問題,有些時候,跟你無關,別總想些有的沒的。”

葉離停止哭泣,對母親突然的轉變,有點受寵若驚。

這還是,她第一次對她說這些。

足夠了,她要的,不多。

章月華動了動,從褲兜裏掏出一個被手帕包裹著的東西,葉離眼錯不眨地盯著她緩慢的動作。

只見母親將手帕四個角一一掀開,露出中間的硬質卡片,質地嶄新,表面光亮,看得出保存得很好,那不是別的,正是當年程家夫婦上門給母親的存有補償款的銀行卡,那張她只在門縫後見過一次就再也沒見過的銀行卡。

葉離雙目瞪大,不由叫了聲“媽”,靜待母親下文。

章月華將手帕置於一旁,把銀行卡遞給她,說:“把這張卡,還給程家吧,然後,你跟那程家小子的事,交往也好,結婚也罷,隨你們去吧,只有一點,別委屈了小宇,照顧好你哥,就行。”

“媽。”葉離有些難以置信,尤其是母親對她和程淮景關系的態度,驚訝之餘,關註點還是回到了那筆錢上,她問:“你,你沒花掉,就一直這麽放著?”

“嗯,一分沒動。”章月華虛弱點頭,“就在鎮裏住,我又有工作,上哪兒花去。”

“那你怎麽不拿來看病呢?這些錢完全足夠了啊?”葉離這下更急了,打開手機找到短信通知,展示給母親看,“你舍不得花,就是不相信我能賺到錢是吧?你看到了嗎?我賺到了,超過一百二十萬了,如果不是因為要攢這筆錢,我會每個月給家裏寄錢,你手裏有錢不看病,太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了!”

章月華楞住,她並非不相信葉離,前段時間網絡上鬧得沸沸揚揚的虐童事件,她一直有在關註,也知道女兒在某音上有賬號,甚至還進去看過直播,後來事情反轉,葉離小火一把,粉絲量暴漲,收益增加也是必然。

可她也確實沒想到,女兒能在短短兩個多月內賺夠這筆錢,她以為她頂多一個月能賺個四五萬的,拋去生活花銷和她哥康覆中心費用,剩不下多少。

在她眼裏,那七位數字的錢數就是一筆巨款。

而她不花卡裏的錢,一是因為那錢是丈夫犧牲換來的,她不願動,二是因為葉離,當年畢竟是她無意造成的爆炸,煤氣罐從自家炸出去卻收人家的錢,往後葉離還要嫁過去,她家不能落人話柄。

再者,沒有了丈夫的日子,每天都是煎熬,她不想,經歷一頓遭罪的治療花了一堆錢後,再死在手術臺上,還不如就這麽順其自然,跟著林強而去,省事也省錢。

“別哭啦!”章月華擡手抹了兩下葉離的眼淚,露出一個慘淡的笑:“無所謂了,都活一輩子了,夠了。”

她扭頭望向窗外,目光柔和,像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遠方。

“媽是真的,想你爸了。”

葉離緊緊揪著白色被單,眼淚一滴滴落在上面,濕了一片。

她哭聲斷斷續續,視線落在母親臉上,有種模糊的不真實感,病床上的老人形容枯槁,短短兩個月,又像老了不止十歲。

這是她和母親之間,為數不多,可以平和相處的時候,然而,時間卻所剩無幾。

美好,總是短暫的,殘忍得可怕。

沈默過後,章月華把卡塞進葉離手裏,說:“拿著這個帶上小宇,跟程淮景去見他父母吧,還給人家,把家裏的狀況解釋清楚,媽活不了幾天了,走之前,我想見他們一面。”

葉離捏著那張沈重的銀行卡,壓抑住自己的眼淚,點頭應了聲:“嗯。”

章月華閉了閉眼,滿臉疲態,說話有氣無力的,打發葉離:“那孩子還在外頭等著,別在這兒耗著了,媽最近總犯困,想睡會兒。”

葉離給她掖好被角,起身出去,輕輕關好房門後,一頭撲進程淮景懷裏,淚水很快浸濕男人衣領。

-

之後幾天,葉離停下手裏所有的事,每天都去醫院陪床守著母親,完成未盡的孝。

周六那天,迎來今年冬天第一場冬雪,程淮景帶上葉離和葉銘宇,驅車前往京市。

一路上白雪皚皚,披著巨大白衣的疊嶂山巒,曲線柔和流暢,天空如幕布一般,灰白相接,讓人移不開眼,也讓她心情沈重如潮。

葉離視線一直望向窗外,安靜得很,程淮景從後視鏡裏看她,想到家裏人,他只在電話裏跟父親說了要回去見家長,父親自然知道葉離,但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不過,他有萬分的把握,能搞定他們。

因為母親的事和即將見家長的焦慮,葉離這幾天一直很沈默,她不願說,程淮景就不做打擾,只說了句:“別擔心,”

一路無言,幾個小時後,黑色路虎攬勝駛進一處高端別墅區。

葉離開門下車,入眼的,便是七年前,曾來過幾次的,程家別墅。

牽著葉銘宇的手,跟著程淮景上臺階,葉離心裏忐忑難捱。

來開門的是程淮景母親,她熱絡朝葉離笑著:“快進來,外頭冷!”

葉離回以微笑:“阿姨,您穿得少,就別出來了。”

剛進門,就見一位面沈穩內斂,秉節持重的中年男人朝這邊走來。

“總算把你們盼來了。”程項平道。

葉離再次打招呼:“程叔叔。”

她將葉銘宇牽到自己身前,拍拍孩子肩膀,“小宇,要懂禮貌哦。”

她沒擡頭,並未發現二位長輩臉上露出的訝異表情,程淮景直接繞到孩子一旁,蹲下說:“小宇,叫爺爺奶奶。”

葉銘宇平時就很聽程淮景的話,眼神稍有飄忽,動來動去地喊了兩聲:“爺爺,奶奶。”

程父程母互相對視一眼,沒搞清楚什麽狀況,但孩子都叫人了,只得笑著答應。

葉離擡眼時,正巧捕捉到他們臉上的表情,她換完鞋,為避免他們誤會,過去簡單解釋了一句:“叔叔阿姨,這是我侄子,叫葉銘宇,你們叫他小宇就行。”

二位長輩臉上尬住的表情這才又動了起來,點點頭,帶他們往裏走。

葉離把帶來的見面禮放在茶幾上,才略有些拘謹地坐下。

程淮景直接進入正題:“爸,媽,這是葉離,你們都知道的,分開多年,我們還是走到一起了,這次回來,是專程見家長的。”

他又把葉銘宇抱過去坐在他腿上,簡單說了下情況:“這是葉離侄子,她哥哥去年不幸遇上一場車禍,成了植物人,孩子母親當年難產去世,只剩小宇一個人,他有自閉癥,姥爺臥病在床,姥姥照顧帶不了孩子,爺爺,也就是葉叔叔,葬身火海,而奶奶,最近也查出胃癌晚期,日子所剩無幾。”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現在,葉家,能帶孩子給他一個好的未來的,就只有葉離了,她目前是小宇監護人,不久的將來,我也會是。”

這一番話如同炸雷,打得程父程母一時不知該給出怎樣的回應。

葉離沈默著,卻也一直在關註對面,沒放過二老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從他們的表情上就能看出,這件事是不容易被接受的,即便接受,也只是勉強。

畢竟,沒人願意,平白無故多出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孫子。

程淮景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情況,他看了眼葉離,又看向父母,語氣十分肯定:“爸,媽,這是我的決定,回來,就是通知你們一聲,不是商量。”

“你這是,先斬後奏啊!”程項平面容稍有不虞,語氣讓人聽不出是生氣還是調侃。

二老礙於有葉離和孩子在,教養所致,終是沒再說什麽。

程母臉上扯出笑容,起身張羅吃飯,朝廚房喊了聲:“張媽,上菜吧。”

聽說要吃飯,早就餓了的葉銘宇從程淮景身上下來,興奮得滿屋子亂跑,被葉離急忙追上牽在手裏。

飯桌上,氣氛也不自然,幾人雖邊吃邊聊,可葉離依然能明顯感覺出,程淮景剛才那些話對二老心情的影響。

葉離習慣性邊吃邊弄孩子吃飯,偶爾回答幾個問題,不卑不亢,鎮定自若。

葉銘宇吃完就來回鬧騰,繞著餐桌亂跑,程淮景把他抱在腿上坐著,那樣子,就跟孩子真正的爸爸,沒什麽兩樣,程項平看著,頓時沒了食欲,他放下筷子,忍著沒當場叫兒子單獨談話。

一頓飯總算結束,程項平起身,語氣略顯嚴肅:“淮景,跟我來一下書房。”

葉離聽聞,擡頭同程淮景對視一眼,男人朝她微微一笑,搖頭用嘴型道:“等我。”

兩位男士離開,客廳裏就只剩下程母和哄孩子的葉離。

她們針對網上葉離被誣陷的事聊了起來,氣氛和諧融洽,程母明確表達出對她的欣賞,葉離原本是有些不自在的,這下緩解不少。

另一邊,墨香四溢的書房裏,房門緊閉。

程項平雙手背在身後,沈聲道:“這事,你怎麽不提前說,這讓我們怎麽接受?”

程淮景點出問題所在:“這是早說晚說的問題嗎?”

“況且爸,有什麽不能接受的?是我和葉離養,又不是你們養,你難道還擔心我們養不起?”

“你!”程項平轉過身來,凝眉憤然道:“這就不是養得起養不起的問題。”

程淮景眉尾輕挑,上前一步,同父親對視:“我知道您在意什麽,名聲,對嗎?”

“您是大學教授,業界泰鬥級人物,一輩子德高望重,妻子兒女又都是知名人物,怕別人說閑話亂傳,影響您的聲譽,是這樣沒錯吧?”

程項平被說中,眼神上下躲閃,看向一邊,他自知理虧,可名聲這種東西,他又不得不在意。

“你說的沒錯,所以你和葉離……”

保養得當的中年男人話還沒說完,程淮景立時打斷,半點面子都不給他父親,一語中的:“可您在意的這些,在真相面前,分文不值。”

說著,不待父親發火,他掏出一張報紙置於桌上,往前推去。

“我希望,您沒有忘記這場車禍。”

新聞圖片中,程淮景食指點在那輛僥幸躲過大貨車的黑色SUV上,車牌號清晰可辨,男人目光灼灼,看向父親。

“當時的新聞,想必您也了解過,大貨車之所以會撞上白車,是因為司機疲勞駕駛,在發現即將追尾您車的前一秒突然清醒過來,打了急轉向,才導致的悲劇。”

見父親呆在原地,他傾身向前,繼續道:“白色車子被撞得劇烈變形,白車車主昏迷不醒,而您,只在前頭擁堵疏通之後,就驅車離開。”

“一年了,是早把那命運跟您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白色車子拋之腦後了是嗎?”程淮景知道這會讓父親臉上掛不住,可真相必須揭開,“我現在告訴您,那白車車主,不是別人,正是葉離的哥哥,葉煜。”

程項平瞳孔巨震,身體都差點沒站穩,他雙手杵在書桌上,兩眼直直盯著報紙上的新聞。

那上面的每一個字眼,白車的慘狀,相比之下完好無損的自家黑車,都像巴掌一樣,啪啪扇他臉頰。

這是他和妻子一直以來的心事,從那天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怎麽睡好覺,他有想過,去找白車車主,可之後,卻因忙於工作耽擱下來。

他著實沒有想到,那竟是葉隊長的大兒子。

淮景說的沒錯,那場車禍屬於天災人禍,他和葉煜誰都沒有錯,他們處在命運天平的兩端,不幸終會落在其中一人頭上。

可結果就是,他和妻子躲過一劫,葉煜,卻因為大貨車司機要躲開他家SUV,轉而被撞。

那正值青年的葉家長子,他的遭遇,又怎麽能說,跟他程家沒有關系呢?

換句話說,那孩子,是替他們夫妻接下了不幸的苦難。

往大了延伸,還是兩個家庭之間割舍不斷的命運關聯。

兩次災難了,葉家支離破碎,即將只剩一個癱在床上的植物人葉煜,和帶著自閉癥侄子孤身奮戰的葉離,反觀他們程家,一家四口,全部安好。

原本還一臉嚴肅的程項平,頓時沒有了方才的氣焰,一手握拳,頂在自己眉間,陷入深深的慚愧自責和惋惜中。

“咱程家,欠葉家太多了,太多了啊!”

“兩次,兩次了,天意弄人,這到底是什麽樣的緣分吶!”

他不斷重覆著:“欠人家太多了。”

程項平眼眶微紅,摘下眼鏡用手掌按壓,才將情緒稍微穩住。

程淮景看著父親沈痛自責的樣子,有些不忍,他繞過書桌,擡手覆上父親肩膀,寬慰道:“爸,現在,葉離只有我了,我想給她,和小宇,一個家,就這麽簡單。”

葉離一直在外頭等了半個小時,心裏難免忐忑,她不知道程淮景會用怎樣的方式讓程父接受,但她總奢望著,他父母可以真心接受,而非被迫。

“吱呀”一聲,書房門打開,程父臉上堆著慈愛的笑容走了出來,後邊跟著程淮景。

葉離有些驚訝於程父態度上的轉變,她知道程淮景做到了,暫時將疑惑藏於心底,牽著侄子的手走上前去。

程項平在葉銘宇面前蹲下,眉眼彎彎:“小宇啊,以後,把這裏當成自己家,我是你爺爺,那是你奶奶,我們全家,都會對你和你姑姑好。”

程母雖也不知個中緣由,不過丈夫既已做出決定就有他的理由,涉及到繼子程淮景的幸福,她更不會幹涉,只願配合,也蹲下摸摸孩子的腦袋:“對,以後啊,奶奶帶你出去游玩,好吃的好玩的,什麽都有。”

葉銘宇雖還沒有對視,明顯也是能感受到二老對他的喜愛,笑得一臉開心,甚至還讓程父抱了起來,倒是一點不認生。

逗了一會兒孩子,程項平才對葉離道:“小離啊,犬子淮景,以後就交給你了。”

程母笑了笑,附和:“他要是敢欺負你,你找我們,我們給你做主。”

葉離看看程淮景,笑著對二老點頭:“嗯。”

晚飯過後,幾個人坐在客廳聊起母親的病情,程父程母皆為痛心,表示這兩天會前往越城探望,剛好,葉離也正有此意。

她沒忘來這裏的另一個目的,將銀行卡置於茶幾上,推到二老面前。

他們一眼便認出了那張卡,面面相覷,一臉疑惑:“這……”

葉離急忙說:“叔叔阿姨別誤會。”

她解釋道:“你們都知道的,當年,那場爆炸是我造成的,對淮淩而言是飛來橫禍,害得她燙傷生病,我媽一直很在意這個,這麽多年,卡裏的錢她一分沒花過,讓我把錢還給你們,是她的夙願。”

程母聽聞,把卡又推給葉離:“可你父親為救淮淩,都犧牲了啊。這是我們一點點微薄心意,怎麽還能再收回來呢?”

“就是啊!”程項平道,“這點錢跟葉隊長的生命比起來,何足掛齒,更何況,淮淩幾年前都已經治好了啊!”

沒等葉離再說話,程淮景又將卡拿起放在父母面前,開口道:“爸媽,那是章阿姨一直堅持的,葉家的尊嚴,她以前不花,現在就更不需要了,收回去吧。”

二老對這事甚覺荒唐,卻也只得無奈收回,想著該怎樣對她們好,該如何用其他方式彌補葉家。

今晚高速大雪封路,沒辦法回越城,葉離程淮景便只得留下,章月華那邊暫且交給護工照顧。

一整晚,家裏的氣氛和諧,其樂融融,那場景,能暖到人心裏去。

葉銘宇興奮得不給睡,安頓他睡下已經快要十二點,葉離立於窗前,心系母親,一時又沒了睡意。

窗外夜空如墨,大雪紛飛,枝頭落滿雪白。

玻璃鏡面裏,程淮景走近,葉離腰間,強硬有力的手臂環了上來,耳邊是男人親近的氣息。

“還不睡?”

“睡不著。”

程淮景摩挲她細嫩手背,“別著急,我關註著高速實時路況,估計五六點能解封,咱們一大早就出發。”

“嗯。”葉離背靠男人寬闊溫熱的胸膛,極致的安全感讓她總算放下心來。

片刻後,她想起什麽,問:“對了,程叔叔,怎麽突然就同意了?”

程淮景頓了頓,沒有絲毫隱瞞地將真相說了出來。

對於讓父親接受葉銘宇這件事,他最近一直是有些擔心的。

幾天前的深夜,他坐於辦公桌前查看郵箱,無意間點進了那封助理曾發給他的新聞郵件裏,之前是把註意力全放在葉離和她的假丈夫上了,這次圖片在電腦屏幕上被放大開來,他一眼便鎖定在那熟悉的車牌號上,才得知那場車禍背後的真相。

話說出口,懷裏的葉離沈默良久,程淮景將她抱緊:“對不起,又是因為我家。”

葉離無疑是十分震驚的,悵然過後,仔細想想,卻又覺得沒什麽,畢竟那是大貨車司機的全責,一切,只能說,天意如此罷了。

無論怎樣,兩家的命運,都死死纏繞在了一起,這是巧合,也是改變不了的。

她轉過身,環住男人後腰,道:“如果當時那司機沒有打急轉向,我哥是會幸免於難,叔叔阿姨,就難逃一劫了。”

“是啊,可憐了咱哥。”男人頓了頓,沒再繼續車禍的話題,卻再次道歉:“對不起,一開始,我父母還那樣的態度……”

葉離打斷他,緩緩搖頭:“沒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總比,讓他們勉強接受我和小宇,要好多了,至少,他們是心甘情願的。”

程淮景吻了吻葉離額頭,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睡前,葉離囑咐道:“對了,這事你提醒一下叔叔阿姨,別告訴我媽,她生性愛計較這些,讓她離開前,別再有過不去的心事了。”

“好。”男人應了聲,給她和小宇閉了燈,關門出去了。

次日清晨,離開前。

葉離接了通護工的電話,說母親喊她名字,兩人著急趕回去,連早飯也沒顧上吃。

程母送他們到門口,打完電話的程父從書房出來,疾步來到玄幻處,對葉離道:“小葉,我聯系了國內醫學界最權威的神經外科醫生岳主任,簡單跟他說了你哥的病情,他說蘇醒的幾率不小,可以做手術,只是需要時間,如果情況良好的話,會很快,明天上午他到越城,我們一起去看你哥。”

葉離聽聞,內心觸動,笑著感謝道:“謝謝您,程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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