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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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陳潔嗓門高,剛嚷沒兩句,旁邊幾個班的老師,就都探出了頭來。

甚至是樓上的老師,也都下樓站在拐角處,朝這邊望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架勢,就連主任站在那兒,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陳潔見關註的人多起來,氣焰更加囂張,她冷笑一聲:“還需要證據,我孩子上學來之前還好好的,才剛上了兩三天,就成這樣了,不是你這個班主任的責任,還能是誰?”

她急忙又撩起孩子另一只胳膊,同樣布滿淤青,兩只胳膊加起來,總共得有十幾處。

“你瞅瞅,都成什麽樣了,我說她這幾天怎麽悶悶不樂呢。”

“太心疼我女兒了,本來嘴巴講不出話上不了正常小學就夠可憐了,結果送來特教學校還遭到老師虐待,這什麽世道?”

她指著孩子,對葉離憤然道:“我告訴你,今天無論如何,你也得給我個交代。”

葉離越聽越氣憤:“陳女士,請你說話有點兒根據,別張著嘴亂說!”

陳潔氣得都快哭出來了,瞪著葉離:“我亂說?行,你問問小潔,是她說胳膊上的傷都是你掐的,不然我為什麽不指向那兩位助教老師,偏偏指向你?”

“我跟你無冤無仇,冤枉你對我有什麽好處,是小靈哭著在紙上寫下,葉離,葉老師打她掐她,虐待她的,不是你孩子,你自然不心疼,可我這個當媽的心都痛死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葉離不打算再跟她做無謂的對峙,蹲下身,面對周小靈。

而周小靈從被陳潔拉過來到現在,眼睛一直看向地面,全程沈默,面無表情,但仔細看,依然能察覺出她的緊張。

這會兒不得已對上葉離的目光,眼眸怯怯地擡了一下,又急忙躲閃開,不敢看葉離。

葉離緊咬下唇內側,松開問:“小靈,老師……什麽時候,掐過你,虐待過你?”

周小靈遲疑了下,緩緩擡手,用手語做了個前天和昨天的動作,還指指自己兩根手臂,最後指指葉離。

葉離驚詫到幾乎說不出話來,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小靈:“小靈,你怎麽可以撒謊呢?”

周小靈搖搖頭,用手語表示:“我沒撒謊,就是你。”

“你聽聽,主任您也聽到了吧,”陳潔立馬望向周圍,嗓門又大了起來,“各位老師也都聽到了吧,我女兒指認的就是葉老師,她居然還懷疑她撒謊,一個六歲的孩子,她懂什麽是撒謊?”

主任突然道:“葉老師,解釋解釋,到底怎麽回事?”

葉離脫口而出:“我沒有!”

“主任,我在咱們學校快兩年了,眼看快到教師評級的關鍵時刻,我為什麽要去虐待一個剛入學沒兩天的孩子,我的動機又是什麽?”

主任一臉嚴肅,叫來葉離身後的兩位助教老師,問:“你們倆見過葉老師掐周小靈了?”

兩個助教紛紛表示沒見過,但她們不在教室的時候,就不知道了。

葉離定了定神,突然想起什麽,轉身進教室,指著後墻角上的攝像頭:“調監控。”

她把希望寄托在能救自己於水火的監控視頻,誰知主任卻說:“這教室的攝像頭已經壞了快一個月了,調不出來的。”

“啪嗒”一聲,葉離腦中像有一根緊繃的弦驟然斷裂,她頓感周身冰冷,僵在原地。

心情如同暴雨前壓在頭頂的烏雲,整個世界都是陰沈沈的,壓得她難以呼吸喘氣。

陳潔尖銳的聲音,和周圍同事議論紛紛的聲音,傳至她耳中,嘈雜不已,卻還在繼續,不斷拉扯著她的神經。

所有矛頭全部指向她,不分青紅皂白,只聽孩童的一面之詞,將她推到孤立無援的境地。

望向牙尖嘴利的陳潔和垂頭沈默的周小靈,葉離突然想起那句話,如果有人要刻意陷害你,那必然是有備而來,縱使有監控,她們也會說她是在監控盲區的位置掐的周小靈,現在的狀況,於她而言,可謂百口莫辯。

陳潔見葉離好一會兒不說話,哼笑一聲:“做都做了,承認有那麽難,可憐我女兒,怎麽就落在你這狠心的老師手裏。”

她轉向教務主任,意有所指道:“主任,我希望您可以給我一個交代。”

教務主任一直很看中葉離,發生這樣的事他也很難做,失去葉離這樣優秀的老師,絕對是他們學校一大損失。

但在家長面前,他也不能什麽都不做,便說:“事情還沒調查清楚,葉離老師,暫時停職。”

“哎主任,怎麽就不清楚了。”陳潔不依不饒,“事實擺明了就是她幹的……”

主任:“葉老師的為人,我還是清楚的,沒有監控,只光聽孩子說,這在法律上,是不能形成判定葉老師虐待孩子的完整證據鏈的。”

陳潔啞口無言,憤然道:“行,包庇她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個什麽來?給不了我滿意的交代,我可不幹!”

一直沈默的葉離總算動了下,她轉身面對陳潔,鎮定自若道:“報警吧,把調查取證的事交給警方,公平公正,陳女士,應該更放心了吧!”

“你!”陳潔臉上顯出一絲慌亂,立馬被她掩飾過去,“報什麽警?這不是浪費公共資源麽!”

葉離態度堅決:“必須報警,莫須有的罪名套我身上,我也不幹!”

說罷,她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報警電話。

之後也不離開,進到教室,安撫了下有些受驚的孩子們,所有小朋友都很喜歡這位代課老師,她們雖或聾或啞,但剛才門外爭吵的內容,聽力沒問題的小朋友聽懂了七七八八,用手語跟聽不見的小朋友溝通,大家也就都明白是個怎麽回事。

見葉老師被冤枉,一個個全部過去抱住她,膽子大的會說話的聽障小朋友齊辰,還跑去外邊喊:“你們胡說,都冤枉葉老師,葉老師才不會虐待她。”

義憤填膺的他還對周小靈說:“你的良心呢周小靈,來了三四天,課上課下坐在那兒,我們主動找你你不理,葉老師說你認生讓我們護著你幫助你融入集體,可你又排斥,然後葉老師沒辦法,樓上樓下兩頭跑累得不行,還得把關註度全放在你身上,過去對你噓寒問暖,逗你笑,甚至還親自餵你吃飯,她什麽時候動過你一根手指頭?你憑什麽冤枉她,憑什麽?”

說著,齊辰就要上去拉扯周小靈的衣領,陳潔在後邊護著又喊又罵,正巧這時,葉離看見周小靈通紅的眼尾有一滴眼淚淌下,她疾步上前抱過小男孩,安撫他激動的情緒。

再扭頭時,周小靈小小得身體抖得厲害,眼淚像決了堤一樣,無聲地流了滿臉,連嘴唇都快咬破了,再看陳潔,面上露出幾分不耐、慌亂和憤怒,將周小靈拉到一旁,蹲下假裝安撫。

那一刻,葉離腦中生出一種猜測。

但她葉離不是陳潔那種人,沒有根據的事,她不會亂說,只等警方的調查結果。

氣氛凝滯了好一會兒,警方趕到,來的是一男一女兩位警官。

陳潔先入為主,拉過孩子,依舊一口咬定葉離虐待他女兒。

兩位警官逐一向在場的每一個人詢問情況,而最關鍵的周小靈,指認的還是葉離。

這樣的結果葉離是猜到了的,從剛才孩子被陳潔拉過去不知說了些什麽的時候,她就知道,即便哭得那麽傷心,被威脅利用,又弱小無助的她是不會改口的。

男警官最後向葉離問話,葉離如實交代情況,並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鄭警官,孩子胳膊上的那些傷,我懷疑,是陳潔掐的,是她自導自演,為了對付我利用了她女兒。”

鄭警官瞅了眼門外的陳潔:“你跟她有過節?”

葉離:“我從沒見過她,四天前小靈入學,我第一次見她們母女。”

“那你,曾經有過什麽仇家沒?”

被問到這個問題,葉離腦海不禁顯現出兩個人,回答:“有過,但那是七年前,我上大一的時候。”

“她們是誰?”

“我大學舍友,另一個,是我男朋友的發小,確切點兒說,是曾經暗戀我男朋友的人。”

可,不應該是宋環清啊,這話她沒說出來,只自己心裏想了想。

鄭警官點了點頭:“行,具體情況,一會兒進一步溝通。”

葉離說了聲“好”,又聽他說:“不過,最終還是以調查結果為準,您這裏,依然存在嫌疑,請務必,如實接受調查,配合警方。”

之後葉離去跟女警官做詳細筆錄,陳潔那邊由鄭警官來詢問。

事情畢竟不算太大,但關系到孩子身上的傷從何而來,問題也不小,如果真是葉離,那是教師虐童,如果是陳潔,那就是家暴,無論如何,孩子是要得到保護的。

兩位警官了解完情況,做了詢問筆錄,最主要的,給周小靈拍攝了兩根胳膊上的傷處照片,又由女警官帶著孩子去衛生間察看了身上其他部位,發現並沒有傷痕淤青之類的,便讓大家各自散了,手機隨時保持暢通。

這件事驚動了警方,鬧得全校人盡皆知,學校肯定是要做出處理的,葉離暫時停職。

堅持完最後一班崗,她跟兩個班的幾位助教老師交代了課程情況,好在她們成長得也快,她很放心,簡單收拾東西,去接葉銘宇回家。

今晚程淮景有會要開,沒來學校門口接她。

姑侄倆牽著手慢悠悠回家,葉離放平心態,不想被這糟心的事影響到自己的心情。

做完晚飯,在蒸箱裏保溫,就等男朋友回來。

晚上七點半,程淮景用配的鑰匙開鎖,葉離聽聞那“哢噠”聲,沈寂下去的心,一下活了過來。

飯桌上,葉離兼顧自己和小宇吃飯,和程淮景隨便聊著有的沒的,暫時沒提學校裏的事。

飯後,葉銘宇在客廳看電視,程淮景洗完碗筷來到主臥。

按葉離的性格來說,這事放在從前,她或許直接就自己扛下瞞著他,可程淮景不是別人,她現在願意把自己的處境和難處告訴他。

因為他曾說過,他們是一個整體,是可以互相依靠信任的。

坐在書桌前的葉離扭頭,正準備開口,男人竟直接問了出來:“學校裏有人誣陷你?那個幾天前新轉來的小女孩她媽?”

葉離擡眸:“你怎麽知道?”

程淮景沒回答她,而是問:“是不是我不提這事,你回來也不會告訴我,而是自己扛?”

葉離就知道他會在意這個,笑了笑說:“不會,我正打算告訴你,真的。”

男人像是松了口氣:“那就好,進步真大!”

葉離將白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敘述出來,程淮景凝眉聽著,待她說完,拿過手機打開微博,置於她面前:“你預測的,還是太理想了。”

葉離看向手機屏幕,頁面是微博熱搜榜,上方排在第二的,是一則名為“越城特教學校老師虐童”的熱搜詞條,後邊顯示“下午霸榜”,跟著一個橙紅色的“熱”字,極為諷刺。

顫抖的手指點開詞條,目前討論度已達四千多萬,她往下滑動瀏覽,前幾條微博的內容完全就是今天下午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只不過,清一色都在譴責葉老師在校期間虐童,手段如何如何殘忍,底下配圖周小靈被掐得青紫的胳膊,以及未打碼的她的正面照片。

第一條微博底下點讚量十多萬,評論都已經上萬條了,葉離明知會被刺傷,還是沒忍住,點了進去。

毫無例外的,全部都是罵她的言論,字字誅心,句句入骨。

“對聾啞小朋友下手,也太狠心了吧,這種人,也配當老師。”

“可憐的小姑娘,建議人肉這女的,一人掐她一把。”

“人長得還挺漂亮,可惜蛇蠍心腸,惡心。”

……

葉離一直認為,有警方介入,陳潔會露出馬腳,真相會很快浮出水面,她只需耐心等待一兩天就好,可她還是低估了陳潔的狠心,像是不置她於名聲掃地,誓不罷休一樣。

不同於下午在學校裏的鎮定,現在,她是真有些慌了,脊背發涼的那種。

網絡如此發達的時代,一件事被惡意扭曲展現在眾人面前,出於對受虐者的疼惜,所有矛頭都會指向施虐者,網友只相信首次灌輸到他們腦子裏的一面之詞,並不會深入思考,他們站在道德制高點,聖人一樣,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最終結果和影響是可怕的,她還有自己的特教事業待完成,還有網絡賬號需要她持續做下去,那是她目前主要的收入來源,距離母親要求的那筆金額還差不到十萬塊,這事一旦無法逆風翻盤,等待她的,將會是萬劫不覆。

退出當前詞條,熱搜榜上再往下翻,果然在十三名的位置,看到了“越城施虐老師葉某即某音自閉癥兒童科普博主離離老師”,後邊依舊跟著個“熱”。

點進去一看,第一條微博上,內容同樣針對她,配圖又加了兩張她某音主頁圖和直播截圖。

評論七千多條,除了罵她的,還有表示失望的。

葉離看著那些文字,心肺劇震,神經被拉扯著,疼到麻木。

她放下程淮景手機,欲拿起自己手機打開某音,被男人拉住手腕,勸她:“別看了。”

他知道,葉離對她的某音賬號極其在乎,再看那裏頭的評論,打擊會更大。

可葉離搖頭,她很堅持:“沒事,總要面對。”

點進主頁,粉絲量一夜之間降了好幾萬,留言新增幾百條,隨便點進幾個,全都是罵她的。

或許也有相信她支持她的,可數量太少,她怎麽找也找不到。

葉離又點進前幾條置頂的視頻,評論增加幾千條,同樣的,罵聲一片,說她虛假、偽善、蛇蠍心腸,怎麽可以虐待小朋友,不配為人,取關拉黑。

不過一個下午,多半年來的努力化為烏有,惡魔向她伸出魔爪,將她無情拖向地獄。

真相被遮蓋,假相卻深入人心,鬧到人盡皆知,這荒唐又病態的世界,跟著惡人一起顛倒黑白。

所有謾罵的文字都似利劍,一把把刺穿她的胸膛,體無完膚,鮮血淋漓。

葉離眼眶通紅,手機被一把抽出,右手無力地搭在桌面邊緣,有大掌覆上來,將她包裹。

“會過去的,已經通知人在處理了,等會兒再看。”

葉離將腦袋埋進男人懷裏,像緊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痛苦至極,就連哭都是無聲的。

晚上十點,她拖著軀殼一樣的身體,帶葉銘宇睡覺。

回到臥室,程淮景正立於窗前打電話,掛斷前,她只聽到了最後幾句話。

“律師函發了,對方屬於惡意造謠誹謗。”

“那孩子的媽媽,有很大家暴嫌疑,還請警方蹲點留意她的動向。”

“對,鄭警官,我是葉老師家屬。”

葉離深深望著那人挺括的背影,動蕩了一晚上的心緒,終是平穩下來。

大概除了程淮景,再沒有其他任何人,能成為她的寄托和依靠,甚至是精神支柱。

男人轉過身來,過來將她攬進懷裏,溫柔道:“有我在,別怕。”

葉離緊抱住他後腰:“嗯。”

片刻之後,程淮景松開她,將手機遞到她手裏:“看一下進度,這個局,我們一把一把扳回來。”

葉離看向熱搜頁面,不同於幾個小時前,現在的排名有了很大變化。

之前排在第二的詞條落至第七,十三名的詞條落至十五,但跟這件事相關的詞條又出現了兩個。

“越城清聚傳媒創始人程淮景系虐童案葉老師男友”,排名第一,後邊跟著個深紅色的“爆”字。

“程淮景以個人名義向發文營銷號發起律師函”,排名第二,後邊跟著個橙紅色的“熱”字。

葉離點進第二個詞條,發文的是程淮景個人微博,一張白底黑字的律師函赫然在目,文字內容言簡意賅,警示意味極強,配文:葉離老師下午已報警,她從未對周小靈有過任何施虐行為,針對惡意造謠者,我們會依法追究其刑事責任。並艾特了當地警方官博。

點進第一個詞條,熱度極高,瀏覽量過億,往下滑第一條微博,配圖有她和程淮景兩人的照片,底下的評論不再是一邊倒全罵她的,而是毀譽參半,褒貶不一,但至少,是往樂觀發展的。

“我天,這個程大佬好帥,顏值比明星還高!”

“不提虐童事件,這兩人站一塊,是真般配!”

“那個葉老師不會因為這背靠大山的關系,去欺壓被虐者家庭,最後來個惡心的反轉吧!”

“說句實話,我關註她某音很久了,無論專業還是耐心講解的時候,是真的很好。”

“多好的前途,她怎麽可能會去虐待一個孩子,還是代理班主任,沒理由啊,如果有過節,那孩子她媽,那個陳什麽的,怎麽不說出來。”

“……”

葉離沒再往下看,但她知道,會有破開雲層的一天。

剛要退出,程淮景提醒了一下:“別關,再往下看,還有個詞條,已經前進十多名了。”

“這對咱們很有利,要感謝你的好人緣,有人願意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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