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部悲傷的電影

關燈
兩部悲傷的電影

風將雨絲吹斜,拍打在蘇言蹊臉頰上,力度柔和而溫度冰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裏是墓園,這裏的雨異常的冰寒,這地方還有其獨屬於墓地才有的陰寒氣,他在這裏枯坐太久,更讓他覺寒氣入體,他感到他皮膚分明熱如火燙,卻感覺身體發抖、發寒,到後來要忍不住顫抖起來,上下齒噠噠噠噠地互相敲擊,宛如是在奏一曲怪異的樂章。

他又想起外婆此前常說人要積極向上、陽光樂觀,更是要註重身體安康,人體弱了,容易招惹臟東西,會壞了自己磁場,壞了運道。

好久沒想起這些話了,外婆迷信,他習慣了聽她在耳朵邊嘮叨這些,已經兩年沒再聽人說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他都快忘記了。

可能是現在挨她近了,又想起她的這些話。

既然這樣,她能不能開口說說話呢?

是不能的,要是能了,那可真是靈異事件了。

“我要走了,外婆,下回,下回再來看你。”

蘇言蹊努力站起來,撐了一下墓碑,搖搖晃晃的。

兜裏手機在不停地振動。

嗡——

嗡——

嗡——

他要打起精神來,他不能這麽,不能這麽脆弱。

許是有了這麽一絲執念,他感到身體裏生了幾分力氣,讓他能夠迷迷糊糊地去拿手機接聽電話。

“言蹊,我已經到H城,你在哪裏?”

蘇言信再次問他哪裏,這一次語氣中沒有惱火,更多是急切,吐字很快,快到讓他一遍沒有聽懂這一段字音是連成了怎樣一句話,他需要慢慢地慢慢地理解其中意思,認真細致地仿佛翻譯某種古文字。

最後還把自己的翻譯念出了聲,讀了幾個尾音:“我在哪裏?”

“我來了,我來找你,告訴我你在哪裏。”

“你過來幹什麽?”他慢吞吞地問,其實他是想問你是誰,你來幹什麽?他沒有認出這是誰的聲音,只覺得這聲音耳熟,可是,是誰在說話呢?是誰呢?

蘇言信耐心地再答覆一次:“我來找你,言蹊,我來找你。”

雨聲明明也不大,卻不知道為什麽蘇言蹊就覺得耳邊地聲音很不清晰,他很努力地聽,只覺得很費神,他好像是不太想聽到這個聲音,逃避似的故意不想聽出這個聲音說出來的話,不想認出來這是誰的聲音。

只是,這聲音他太熟悉了,他還是認出了這是誰。

“你真的來了,我以為你就說說。”

蘇言蹊感覺自己頭昏腦漲的,頭重腳輕,下樓梯要很慢很慢才行,不然他怕他自己一個跟頭從這上面直接摔到最下面去。

才這麽想,他腳下還真的滑了一下,是他看錯了階梯,還好他還是穩住了身體。

“給我你的地址。”

“我在……我在墓園裏……”不知道是不是他給自己洗腦太嚴重,他又覺得蘇言信的聲音讓他好安心,他願意對他吐露心聲。

“定位發給我?我來接你。”

蘇言蹊倏然笑了,他要讓一個剛從其他地方來的人來接他嗎?怎麽會有這種事。

他堅持說:“不用,我去接你,你坐的高鐵是嗎?”

“是。”蘇言信站在高鐵站出站口,望著外面的雨,心裏焦急,蘇言蹊聲音聽起來很弱,卻不肯給他發一個定位。

他可以面對面的時候再親自清楚地解釋一次,但是此刻他需要讓蘇言蹊不要對他設防。

“我想了一下,你從那天早上開始變得反常,前一夜我離開之前你還沒有那樣,那天夜裏唯一不太尋常的是我出去過,雖然可能太巧合,但是並不是沒有可能,是不是我前一天說的話你聽到了?你很介意是不是?”

蘇言信記得那天他回去的時候門是開著的,說明蘇言蹊出去過,他看到蘇言蹊的時候蘇言蹊還是蜷縮在沙發上,那是一種極其沒有安全感的睡姿。

如果蘇言蹊聽到了,誤會了,他後面突然反常的行為就都有了解釋。

蘇言信問話後沒有人回應他。

他喊了一聲:“言蹊——”

他不知道蘇言蹊會有多介意,他此刻很忐忑,就像蘇言蹊喜歡他也還會介意他曾經也討厭他,蘇言蹊介意他一開始的目的不單純,就算他後來早已經不那樣想也不那樣做,蘇言蹊如果一定要介意——

那要怎麽做,他還真的需要好好想想。

“言蹊——”他再次喊。

蘇言蹊下到墓園最下面,剛覺得輕松安全下了樓梯,就覺得身體裏的力氣似乎一下子被抽空,

他頭昏得已經站不住,身體也無法再保持站立,他也沒有一下子倒下去,他知道他可能要站不住了,他慢慢蹲了下去,沒蹲穩,歪倒在了濕漉漉的地面,手機也掉在了雨水裏。

手機防水性能好,這裏沒有積水,就這麽沾了點雨水又被從天空落下的雨線打在屏幕上,也沒有因為進水而死機,只是沒有開免提,蘇言蹊再聽不到那邊的聲音,這一次不是他逃避不想聽了,而是他的確是聽不到。

他努力打開一條眼縫,手往那個方向去夠手機。

手指才往前移動了一半距離,他就沒有了意識,或者應該說是半有意識,半無意識,他也不是昏死過去,是還有幾分清醒,卻不足以讓他完全清醒,就想這麽不動,休息一會兒。

“言蹊?”

“言蹊?”

“你說一下話?至少讓我見到你,我親自和你說清楚,言蹊?”

蘇言信心裏沒由來的感到驚慌,可是他又不知道到底應該往哪個方向去找蘇言蹊,一直聽不到回應,他高聲喊:“言蹊?”

喊得他周圍的人都視線往他方向移過來,大概因為他是戴著藍牙耳機打的電話,看起來很像是在莫名其妙一個人在自說自話。

他渾然不在意那些目光,聲音放柔和了很多,說:“言蹊,你說說話。”

他這句話剛說完,聽到那邊傳來很亂的聲音,聽不清楚是什麽聲音。

蘇言蹊模糊意識中聽到有人說:“哎呀,哪裏是不是有個人?”

接著他又聽到幾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真的是個人,怎麽倒在這裏。”

“快扶起來,他身上好燙,發高燒了?”

蘇言蹊感覺到有個人把自己扶了起來。

“你幫著扶一下,扶到我背上,我背他。”

然後蘇言蹊又感覺到有人架著他,他很快趴到了某個人的背上,他很想說話,他嘴巴做出了口型,說的是“手機”,但是聲音沒有發出來,也沒人註意到這個細節?

只是,還是有人註意到了他的手機。

“這應該是他手機,一起拿上。”

“嗳,這還在通話啊?”有個女聲驚訝地喊了一聲。

“你好,你好,請問能聽到我說話嗎?”

蘇言信一直問,可是蘇言蹊就是不肯說一句話,突然聽到有個聲音在那邊問,他回答:“能聽到,你是誰?言蹊呢?”

“我是墓園的工作人員,你是這位男生的朋友嗎?他淋了雨發高燒昏倒在這裏,現在我們帶他去醫院,你到醫院來吧!”

“哪家醫院?”

蘇言信握緊了行李箱拉桿,聽著那邊報了醫院名字。

他很快點開了地圖輸入了那家醫院的名字,向站在門邊賣傘的老頭買了一把傘,大步流星地走進雨中,到對面去打車,他已經無暇在顧及什麽車裏不知道接待過多少乘客,他唯一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他要到蘇言蹊身邊去。

從昨天到今天,他不該覺得蘇言蹊回到家是安全的他可以先去處理其他事,就算他昨天早上是告訴了蘇言蹊才出門去的。

“他現在情況還好嗎?”

“好的,你們先帶他去。”

……

蘇言蹊醒來的時候一睜眼看到一片白色天花板,鼻間聞到那股熟悉的醫院味道,甚至更刺鼻,味道更重。

他手上正在輸液,只能小心地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看向了窗外。

這家醫院一看就非常有歷史底蘊,整個病房裏很有懷舊的痕跡,並不是只有一張病床,是只有他一個病人,他病床靠近窗邊,坐起來後可以看到窗外,陽光明媚。

“這是哪兒啊?我怎麽會在這裏。”蘇言蹊囁嚅著,用沒插著針的另外一只手掌心揉了揉太陽穴。

他的記憶出現了大段空缺,他想著,他不是在T國旅游在酒店嗎?怎麽會在醫院裏,而且這裏一看就是國內。

他很納悶,奈何這個醫院看起來是個社區醫院,或者是什麽小診所,根本沒有可以摁鈴叫護士的設備讓他可以呼叫護士過來問一問。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疑問,外面很安靜,聽著也是沒有人的樣子,他也沒法走開,只好這麽坐著,等什麽時候有人過來。

過了好久,有人開門進來,他眼睛頓時發亮,那亮光又一下子暗淡下去,他抿著唇,看著來人,是再熟悉不過的身影——蘇言信。

他無意識把自己縮成一團,往床頭靠了靠,他在排斥這個人地靠近,奈何無用,他跑不到哪裏去。

他側邊的手抓緊了床單,目光早已經收回來,他低頭看著白色的床單,生理性地想要嘔吐,像是應激反應,蘇言信愈靠近,這種應激反應愈強烈。

他餘光看到蘇言信站在旁邊了,一手板過他的臉,一手手掌掀開他額前的頭發覆蓋在他額頭上。

蘇言信的手指是冰涼的,像是剛剛碰過冷水,還帶著潤潤的濕度。

“還在燒。”蘇言信說。

蘇言蹊晃動了一下腦袋,讓自己遠離了蘇言信的手掌,但是蘇言信另一只手還在捏著他的下巴。

蘇言信坐在床邊,依舊不讓他轉頭,逼他對視,問他:“是我讓你難過了是嗎?”

蘇言蹊咬緊了牙齒,固執地不肯說話,一會兒後才說了一句:“你不要碰我。”

蘇言信聞言,放下了手:“我不碰你。”

“你離我遠一點。”

“這不行。”

蘇言蹊猛地擡頭,很用力地吐出幾個字:“遠一點。”

蘇言信站了起來,站在病床邊:“這樣可以嗎?”

“讓我和你說下話?”

蘇言蹊神色戒備,問:“你要說什麽?”

“你聽到了我說的話是不是。”蘇言信說的是陳述句。

蘇言蹊屈起了膝蓋,把頭放在了膝蓋上,很輕微地點了點頭。

“你不用再告訴我一次。”

他已經知道他很愚蠢了,知道他很犯賤了,知道他在蘇言信眼裏就是個玩物了,知道他自己很討人厭,知道不會有人會喜歡他,知道他的行為很可笑……知道很多事情。

人人都不喜歡他,人人都討厭他,他不值得被人愛,他是個負擔,是拖累,是掃把星,是骯臟的東西,他陰郁,古怪,嫉妒心重,整天怨懟,是陰溝裏討人厭的老鼠,是下水道裏陰暗爬行的蟑螂,是腐敗的臭蟲。

懷著惡毒的壞心腸的自己,他自己都很討厭他自己,他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饒恕自己。

“你要不要聽我說,你不要把後面的一切都抹殺,給我一個無法饒恕的罪名。我不應該一開始的時候是那樣想那樣做,但是我接受你的喜歡的時候就是因為喜歡你,你自己回想一下,你能感受得到,對嗎?”

他覺得他對蘇言蹊的喜歡表現得並不含蓄克制,蘇言蹊不應該一點兒沒有感覺。

蘇言蹊沒有說話,他是有在回想,但是他很快又把自己冉冉升起的期待摁死,他不敢再輕易相信,相信有人會喜歡這樣的他,而不是看他笑話,利用他,折辱他。

“我是知道你喜歡人對你好,知道怎麽樣會讓你喜歡,一開始是刻意引導你,也是情不自禁,我對你關註程度比我自己以為的還要多,對你的好也是。你介意一開始我不真心,我無法否認,但是我可以用以後長長的時間告訴你我的真心,你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告訴你。這段時間我是不是一直在這麽對你說,一直告訴你我對你的喜歡,也用行動告訴你我對你多喜歡。”

蘇言蹊很別扭地說:“不是——”

他聽到的不是這樣的。

蘇言信看著蘇言蹊這樣,他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說下去,因為蘇言蹊正在努力睜著眼睛,是在忍淚,他想要抱他安慰,換作以往他不會過問蘇言蹊的意願直接抱他,現在他稍微有點兒要彎腰的趨勢,蘇言蹊就會往後退一下,他看得到蘇言蹊在排斥他。

“你玩弄我。”蘇言蹊控訴。

蘇言信啞口無言,這種事怎麽說呢,蘇言蹊不介意就是情侶之間的調情,他若介意,性質則會完全轉變。

不是他說不是,他說沒有就可以的。

但是依舊要說,至少要告訴蘇言蹊不是這樣的。

“我喜歡你才那樣,我喜歡看你因為我失控,就像我會為你失控,不是在玩弄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