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悲傷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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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悲傷的電影
蘇言信目送蘇言蹊進房間後在長廊上停留了好一會兒，他偏頭望著長廊盡頭。
“蘇言蹊，你說的會跟我走。”他在心底裏說。
“我究竟是哪裏惹到了你。”他低聲喃喃。
他還在想他對蘇言蹊底線在哪裏，他自信蘇言蹊喜歡他，也就僅此了，其餘的，真的拿蘇言蹊無法。
第二天，蘇言蹊看著蘇言信出了門，出門前有提前告訴他他要出去，還說等他回來。
蘇言蹊乖順地讓蘇言信摸他的頭，這本來於他而言是禁忌，他很討厭有人摸他的頭。
他對蘇言信敷衍地說：“好。”
本來呢他想的是一回來就結束一切，他卻拖拖拉拉，他有點兒惱自己，卻依舊這樣做，他對自己說他是因為想要讓蘇言信為自己行為付出代價，可他又沒有直接把事抖落出來，他也不知道他是想要做什麽。
也就昨天最氣的時候他不願讓蘇言信碰他，現下他又可以忍受蘇言信碰他了，那種屈辱感，如影隨形又漸漸隱沒。
他的心裏有個扭曲的聲音在吼叫：“他說要帶你走，你聽到了嗎？相信他一次，相信他一次，情況再壞也不會更壞了。”
華巖將一切收入眼中，不知是在低嘆還是什麽，昨夜他曾懷疑或許蘇言信是居心叵測，今晨他就已經打破了這個懷疑。
若是居心叵測，再怎麽極力隱藏也會露出蛛絲馬跡，特別是喜歡一個人這種事，若是真的能佯裝得很真實，那至少一定是帶著喜歡來做的偽裝。
只是他是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蘇承茂擔心蘇言信和蘇言蹊早戀影響學業，但也不算嚴加阻止，一定不允許，只是稍微防止一點兒可能性，不讓家裏出現會讓少年能動心的女性，家裏的各項工作都是年紀稍長的阿姨或者男性工作者在做。
倒是忘記了家裏的兩個主人正處於最容易對人動心也不會太權衡利弊的年紀，兩人外貌都很出色，年紀相仿，這麽一直長時間出入同行、同吃同住，相處久了，難免生出旖旎情感。
華巖想的是，他和蘇董一樣，之前更關註的是這兩人不要打起來，希望他們能互相接納對方，不接納也不要成為仇人，忽略了另外一種可能。
相對來說華巖還是要更了解蘇言信，若不是他真在意，他不會一直目光落在其身上，今晨，他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蘇言蹊身上，欲言又止，這種狀態怎麽都說不上是在假裝。
這樣才讓華巖更擔憂，他不會把這事上報，這事早晚也會曝光，那時會怎麽樣還真不好說。
最近公司又出問題，蘇董估計會沒有太多精力處理家事，很可能直接一刀切，不會留情。
蘇言信走後，蘇言蹊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行李，拖著行李要往外走。
華巖還在惆悵，看到他，趕忙走近，急問：“少爺，你這是要去哪裏？”
“我要出一趟門。”蘇言蹊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華巖要去幫他，被他揮手婉拒。
“要去哪裏？去多久？”
“我回H城一趟，明天是外婆忌日，我回去看看她。”
華巖跟著蘇言蹊往外走，試探著問：“大少爺不去嗎？”
蘇言蹊睨了華巖一眼，說：“我不知道他。”
他有期待華巖把事情告訴蘇承茂的，但是看起來華巖並沒有這樣做，蘇言蹊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氣還是失望，反正是覺到輕松的。
家裏的一位阿姨剛好過來，看到他們，詫異道：“少爺，你又要出門去啦？”
蘇言蹊對她說：“是啊，劉姨，我又要出門了。”
“哎咦，你昨天才回來哩，大忙人喲。”
蘇言蹊低聲笑了笑：“我這不算忙的。”
說完，他轉身看華巖，說：“華叔，你不用送我。”
華巖停下，又問：“大少爺知道你要回去H城嗎？”
“不知道。”蘇言蹊看著華巖，“若是他問，你就告訴他，他不問，就算了。”
華巖還想說話，蘇言蹊已經走了。
“這兩個人，是怎麽回事。”華巖看著蘇言蹊離去地背影低聲說。
旁邊的阿姨以為在問她，回道：“鬧矛盾了哩，以前多好啊，昨天回來看著兩個人都很不對。”
華巖瞥了眼阿姨，心想，是很明顯，有心人都看得出來這兩人不對勁。
昨夜沒仔細看，也不會太仔細往那些地方看，也是今晨華巖才註意到，雖然衣領遮住一些，還是能看到，兩人身上都有一些暧.昧痕跡，不能細想。
蘇言信很晚才回到家，由於太晚，他沒去打擾蘇言蹊，以至於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發現蘇言蹊並不在家中。
蘇言信是在健身室跑步跑了很久的步，跑完出來發現蘇言蹊還沒起床，才去敲了敲蘇言蹊臥室房門，臥室裏空空蕩蕩。
華巖恰好也不在家中，他問了家裏其他人，沒人知道蘇言蹊的去向。
從前天開始，蘇言蹊就對他很冷淡，他能察覺到，現在該解決的事已經解決完，他終於可以心無旁騖好好處理一下和蘇言蹊之間的事，沒料到蘇言蹊竟然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去。
他大概猜到了蘇言蹊為什麽會一夕之間突然變成這樣子，昨天他以為是蘇言蹊反悔了，但是蘇言蹊的狀態不像是反悔，他又仔細回想了一下發生過的事，他需要確認一下蘇言蹊的轉變是不是他以為的原因。
他是很惱火蘇言蹊有一點，輕易承諾，又輕易反口不認。
就像蘇言蹊說好了去下一個地方，他在哪裏給蘇言蹊精心準備的驚喜，蘇言蹊說不去就不去了，說要回來就要回來，態度堅決。
但是他也知道蘇言蹊不會莫名其妙反口否認，總是有什麽原因讓他會毀諾。
打電話，蘇言蹊不接，語音，蘇言蹊不接，視頻，蘇言蹊不接，信息，蘇言蹊不回。
這種到處找人的感覺讓他很不爽，更不爽的是他完全沒有蘇言蹊的消息，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杳無音信。
大約十一點，蘇言蹊終於回了他語音信息。
“你找我有什麽急事？我現在在H城，外婆忌日，我來看看她，我有留話給華叔讓他告訴你。”
聽到熟悉的聲音，蘇言信終於覺得松了一口氣，不再焦躁，立刻打了視頻過去。
蘇言蹊接了視頻，一下子出現在蘇言信手機裏，對他微笑了一下。
看背景，蘇言蹊在某家花店裏。
“你在哪裏？”蘇言信直問，語氣是不太好的，隱隱約約帶點兒火氣。
“花店。”蘇言蹊輕聲說。
蘇言信聽到蘇言蹊聲音莫名很柔軟，不太像他平時說話的聲音，一下子那點兒火氣就沒了。
“你等一下。”蘇言蹊說。
然後他不再看屏幕。
蘇言信只能看到那邊畫面晃動變換，他切屏直接去看了高鐵票，沒有一刻猶豫，買了票。
在此期間一直聽到蘇言蹊那邊傳來對話。
“老板，這種薔薇花，一束花一共多少錢。”
“這裏有圖片參考，你看看要哪一種。”
“這種吧。”
“這種大花束，168。”
“好。”
“那我給你包了，你可以坐在那邊稍微等一下。”
“你先給我包著吧，我一會兒過來取，大概四十分鐘。”
“好的，可以，你在這邊登記一下。”
……
蘇言信耐心等蘇言蹊那邊對話結束，看到蘇言蹊走出了花店他才問：“你這麽急急忙忙回來是因為外婆忌日？”
蘇言蹊一怔，隨口道：“是啊，我答應過她要來看她。”
“你生病了嗎？言蹊。”蘇言信問。
蘇言蹊聲音柔軟得不正常，有些有氣無力，呼吸也有點兒重，再仔細一看，臉色似乎也不太好。
“沒有啊！你怎麽這樣問。”
“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可能是昨晚沒休息好。”
除了一開始，蘇言蹊就沒怎麽認真看屏幕，沒有給蘇言信看一片黑屏，幾乎差不多，他只能看到蘇言蹊一點兒頭發和街邊景色。
“給我發個你的定位。”
“你要過來嗎？”
“嗯。”
“你過來了我再發給你吧。”
“我很快就會到。”
“我等你。”
……
直到掛斷視頻，蘇言信都無法打破蘇言蹊對他這種態度，他不是毫不回應，卻回應得不很認真，兩人之間好像隔著什麽，一點兒也不親昵。
蘇言信拖著行李出門時也看到了華巖，華巖剛從外面回來，看到蘇言信出門，詫異問：“大少爺，你也是要出門去。”
蘇言信望了華巖一會兒，說：“我去找言蹊。”
“他去H城了。”
“我知道，我也過去。”
華巖似乎欲言又止，最終也沒問什麽，只說：“你們早點回來。”
“華叔——”
華巖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在一旁靜等著蘇言信說話。
“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訴爸爸。”
蘇言信是後悔了，他說了不會逼蘇言蹊，卻言不由衷，現在看來蘇言蹊知道他曾經居心不良，本來就介意，他如果強行逼他，大概更會讓蘇言蹊對他不信任。
雖然他知道他自己那時候是情不自禁，為自己編造一個完美借口，可總歸是那樣想過，他無法否認，本來打算絕不對蘇言蹊說起，卻讓他知道了，那麽只能解決這個問題，打消蘇言蹊對他的疑慮，他不可能對蘇言蹊放手，就算蘇言蹊真的介意。
他也不想蘇言蹊把他所有行為都當做別有用心，把他的所有心意都打成不懷好意。
“你——”華巖長嘆，“我這裏可以幫你們隱瞞，但是這件事你們打算一直瞞著蘇董？”
“沒有打算一直瞞著，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讓爸爸知道。”
華巖望著蘇言信，點頭，又不放心地交代他：“言蹊這孩子可憐，心思敏感，性格有點兒古怪，你要對他好一點兒。”
“我知道，我會對他很好的。”蘇言信認真地說。
“還有，有一件事你不知道。言蹊因先前經歷產生心理創傷精神狀態不好，需要吃藥治療，你也見過的，他那時候被刺激就會失去理智，言章總說蘇董偏心言蹊，其實是這個原因。現在看起來言蹊已經好了，但是醫生說過還是有覆發可能性，甚至可能有其他癥狀，你一定不能讓他受刺激。”
“那時候不是說他沒有問題……”蘇言信神色凝重，“我知道了。”
蘇言信腳步加快，他需要最快速度去到蘇言蹊身邊，不能讓他一個人胡思亂想。
他以為蘇言蹊只是缺愛很嚴重，沒有安全感，卻沒想到還有精神問題，蘇承茂上一次隱瞞了孟湘萍精神失常的問題，這一次又隱瞞了蘇言蹊的病癥。他已經遺憾過一次，那時候他不知道孟湘萍被逼到大受刺激精神失常，等他見到孟湘萍的時候她已經是那個樣子，這一次他不能接受同樣的情況再來一次。
他想起孟湘萍見到他認不出他是誰，看起來正常，其實又很不正常，他花了很長時間陪伴才讓孟湘萍記起了他，可是誰知道最後卻發生了那樣的事。
蘇言蹊，如果失去蘇言蹊，他會瘋掉的，他真的比他自我認知得還要在意蘇言蹊。
他再次撥打蘇言蹊的電話，又是無人接聽，他又發了很多條語音過去。
蘇言蹊走進了小吃街，看著一家家招牌，終於看到了他熟悉的名字。
“阿婆。”他喊。
正在為客人煮粉的小老太太擡頭，看到他，辨認了一會兒，嘴角咧開，高興地說：“哎，是錦鯉啊，好久沒見到你了，你回來啦。”
蘇言蹊摸了摸自己腦袋，說：“我回來看看，你家店都搬到這裏來了。”
“整改啊，那邊不讓開店，就搬過來咯。”
“原來是這樣。”
“你居然還找到這裏來了。”
“想吃阿婆家的螺螄粉了。”蘇言蹊笑瞇瞇地說。
“好嘞，阿婆這就給你煮，要加什麽，像以前那樣煎蛋和鴨掌？”
蘇言蹊看著放著各種東西的臺面，指著它們：“阿婆，這些，這些，給我每樣都加一份，哦，炸蛋不要，只要煎蛋。”
“還是爆辣？”
“爆辣！”
“好嘞，你去坐著等等，一會兒就好了。”
“好。”
一會兒後，蘇言蹊的粉上了桌，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抽了筷子開始吃，先咬了一口煎蛋，嘴上頓時被抹上了一層油光。
這種熟悉的感覺，太久違了，他已經好久沒有吃到這一口螺螄粉。
H城以螺螄粉聞名，果然也是出了這裏他在其他地方再也吃不到這種熟悉的味道，以前在家樓下就能吃到，甚至有些覺得吃膩，現在才覺得想念。
只是，這爆辣，是要了他命了，太久沒吃重油重辣的東西，他的胃和腸道在反抗他不打聲招呼就冒然往身體裏塞這種食物。
蘇言蹊吃完了一碗粉，嘴巴被辣得通紅，他要去付錢，看到手機微信消息，很多條，是蘇言信擔心他給他發了很多語音消息，他看著屏幕久久失神。
店主阿婆看他這樣經過他身邊時喊了他一聲：“錦鯉？你這是怎麽了？”
蘇言蹊回神，笑說：“吃太飽了，消化一下，阿婆家的螺螄粉還是這麽好吃，湯都喝光了。”
“好吃啊就多來吃啊。”
“哈哈哈，好，我吃好了，先走了。”蘇言蹊掃碼付了錢。
“好，錦鯉，你還要在這邊待幾天啊？”
“不確定，可能還要幾天。”
……
蘇言蹊離開了螺螄粉店，他感到他整個食道和胃感覺都在燒，很不舒服。
小店客人很多，這麽一會兒，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隊，他在門口站了會兒，看著排隊的人，最後收回目光，他走進了街道裏。
這裏是一條小吃街，這位阿婆家的店之前就在他家樓下，現在搬到了這邊，這邊蘇言蹊也熟悉，他以前從學校回家會經過這條街，現在再次看到，各家招牌幾乎也沒有變過，都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
他去花店拿了花，打車去了墓園，他之前覺得別扭很長一段時間不願再喊老太太外婆，現在釋懷了，又繼續這樣喊她。
外婆葬在墓園比較高的位置，需要爬樓梯上去。
上去幾乎要到最頂上，往右走，第九個墓碑後就是存放她骨灰的地方。
蘇言蹊在墓碑前停下，看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蹲下來，把花放在了墓碑前，他拂開了幾縷生長延長到了墓碑前的野草，用衣袖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上面不知道沾上了什麽，有一團白色的汙漬遮住了照片一角。
蘇言蹊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外婆，我還可以這樣叫你吧？”
他稍微起來了一點，也不在意有泥土，直接坐到了墓碑旁邊，歪頭靠在了墓碑上。
“我覺得我好累。”
明明他應該沒有好煩心的事，唯一的煩心事是蘇言信，可是就是覺得累，也不知道累從何來。
“你可能會怪我，要這樣對待你外孫。”
“是他先騙我的，你要公平一點兒，我也是受害者。”
“你還沒見過他吧？你看，他也不是很在意你，他都沒來看過你，他又在意誰呢？他也不那麽在意我，在意我的話為什麽要在別人面前那麽說我。”
“我想吃你做的蹄花湯了，你肯定又要說我整天就知道吃也不見長高，兩年了，我還是沒有長高。”
……
今天本來就是個陰天，天空中有很厚的雲層，不見陽光，此時雲層化為了雨，落到了地上，不大，但是足以將人淋濕。
蘇言蹊還靠著墓碑，他已經對著墓碑自言自語很久。
有個也是來看望自己逝去親人的人爬上來看到他還被嚇了一跳，他不好意思地對那人道歉，後來那人離開後又不放心地回頭來問他還好不好。
他說他還好，那人聽他這樣說，也就走了。
雨霧綿綿，墓園裏陰沈沈的，冷氣襲來，蘇言蹊抖了抖，他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膝蓋，試圖用這種方式取暖。
“我找不到人說話，只好來打擾你了，我很難受，很難過，我是真的很喜歡他的，他為什麽要騙我，他不喜歡我，推開我就行了，他討厭我，就討厭我，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對待我。”
“你會不會罵他，你以前就總罵我讓我不要學壞，你看你外孫這麽壞。”
沒有人能回答他任何問題。
“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變得好起來，我要花很大力氣才能維持住讓別人看起來我還很好的樣子，我好像還生病了，我還要去看病，我怎麽這麽倒黴呢，什麽壞事都找上我。”
“以前我還覺得你不關心我，現在想起來，你其實是關心我的，雖然你總說我拖累了媽媽，害死了她。”
蘇言蹊覺得胃好像在絞痛，他按了按胃，他頭也很昏，淋了這麽一場雨，本來是夏天，照理來說應該沒什麽事，不知道是不是他情緒不好導致身體也變得脆弱。
先前是他想在這兒多說會兒話，現下是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不太有力氣，他突然想起來，昨天他也淋了一場雨，今天早上起來時就覺得不太舒服。
他吃力地擡頭摸了摸自己額頭，熱到發燙。
“這下子真的遭了。”他喃喃自語。
他依稀還記得蘇言信說了要過來的，他不想蘇言信看到他這樣子，他好討厭他這副軟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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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言信目送蘇言蹊進房間後在長廊上停留了好一會兒，他偏頭望著長廊盡頭。
“蘇言蹊，你說的會跟我走。”他在心底裏說。
“我究竟是哪裏惹到了你。”他低聲喃喃。
他還在想他對蘇言蹊底線在哪裏，他自信蘇言蹊喜歡他，也就僅此了，其餘的，真的拿蘇言蹊無法。
第二天，蘇言蹊看著蘇言信出了門，出門前有提前告訴他他要出去，還說等他回來。
蘇言蹊乖順地讓蘇言信摸他的頭，這本來於他而言是禁忌，他很討厭有人摸他的頭。
他對蘇言信敷衍地說：“好。”
本來呢他想的是一回來就結束一切，他卻拖拖拉拉，他有點兒惱自己，卻依舊這樣做，他對自己說他是因為想要讓蘇言信為自己行為付出代價，可他又沒有直接把事抖落出來，他也不知道他是想要做什麽。
也就昨天最氣的時候他不願讓蘇言信碰他，現下他又可以忍受蘇言信碰他了，那種屈辱感，如影隨形又漸漸隱沒。
他的心裏有個扭曲的聲音在吼叫：“他說要帶你走，你聽到了嗎？相信他一次，相信他一次，情況再壞也不會更壞了。”
華巖將一切收入眼中，不知是在低嘆還是什麽，昨夜他曾懷疑或許蘇言信是居心叵測，今晨他就已經打破了這個懷疑。
若是居心叵測，再怎麽極力隱藏也會露出蛛絲馬跡，特別是喜歡一個人這種事，若是真的能佯裝得很真實，那至少一定是帶著喜歡來做的偽裝。
只是他是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蘇承茂擔心蘇言信和蘇言蹊早戀影響學業，但也不算嚴加阻止，一定不允許，只是稍微防止一點兒可能性，不讓家裏出現會讓少年能動心的女性，家裏的各項工作都是年紀稍長的阿姨或者男性工作者在做。
倒是忘記了家裏的兩個主人正處於最容易對人動心也不會太權衡利弊的年紀，兩人外貌都很出色，年紀相仿，這麽一直長時間出入同行、同吃同住，相處久了，難免生出旖旎情感。
華巖想的是，他和蘇董一樣，之前更關註的是這兩人不要打起來，希望他們能互相接納對方，不接納也不要成為仇人，忽略了另外一種可能。
相對來說華巖還是要更了解蘇言信，若不是他真在意，他不會一直目光落在其身上，今晨，他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蘇言蹊身上，欲言又止，這種狀態怎麽都說不上是在假裝。
這樣才讓華巖更擔憂，他不會把這事上報，這事早晚也會曝光，那時會怎麽樣還真不好說。
最近公司又出問題，蘇董估計會沒有太多精力處理家事，很可能直接一刀切，不會留情。
蘇言信走後，蘇言蹊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行李，拖著行李要往外走。
華巖還在惆悵，看到他，趕忙走近，急問：“少爺，你這是要去哪裏？”
“我要出一趟門。”蘇言蹊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華巖要去幫他，被他揮手婉拒。
“要去哪裏？去多久？”
“我回H城一趟，明天是外婆忌日，我回去看看她。”
華巖跟著蘇言蹊往外走，試探著問：“大少爺不去嗎？”
蘇言蹊睨了華巖一眼，說：“我不知道他。”
他有期待華巖把事情告訴蘇承茂的，但是看起來華巖並沒有這樣做，蘇言蹊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氣還是失望，反正是覺到輕松的。
家裏的一位阿姨剛好過來，看到他們，詫異道：“少爺，你又要出門去啦？”
蘇言蹊對她說：“是啊，劉姨，我又要出門了。”
“哎咦，你昨天才回來哩，大忙人喲。”
蘇言蹊低聲笑了笑：“我這不算忙的。”
說完，他轉身看華巖，說：“華叔，你不用送我。”
華巖停下，又問：“大少爺知道你要回去H城嗎？”
“不知道。”蘇言蹊看著華巖，“若是他問，你就告訴他，他不問，就算了。”
華巖還想說話，蘇言蹊已經走了。
“這兩個人，是怎麽回事。”華巖看著蘇言蹊離去地背影低聲說。
旁邊的阿姨以為在問她，回道：“鬧矛盾了哩，以前多好啊，昨天回來看著兩個人都很不對。”
華巖瞥了眼阿姨，心想，是很明顯，有心人都看得出來這兩人不對勁。
昨夜沒仔細看，也不會太仔細往那些地方看，也是今晨華巖才註意到，雖然衣領遮住一些，還是能看到，兩人身上都有一些暧.昧痕跡，不能細想。
蘇言信很晚才回到家，由於太晚，他沒去打擾蘇言蹊，以至於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發現蘇言蹊並不在家中。
蘇言信是在健身室跑步跑了很久的步，跑完出來發現蘇言蹊還沒起床，才去敲了敲蘇言蹊臥室房門，臥室裏空空蕩蕩。
華巖恰好也不在家中，他問了家裏其他人，沒人知道蘇言蹊的去向。
從前天開始，蘇言蹊就對他很冷淡，他能察覺到，現在該解決的事已經解決完，他終於可以心無旁騖好好處理一下和蘇言蹊之間的事，沒料到蘇言蹊竟然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去。
他大概猜到了蘇言蹊為什麽會一夕之間突然變成這樣子，昨天他以為是蘇言蹊反悔了，但是蘇言蹊的狀態不像是反悔，他又仔細回想了一下發生過的事，他需要確認一下蘇言蹊的轉變是不是他以為的原因。
他是很惱火蘇言蹊有一點，輕易承諾，又輕易反口不認。
就像蘇言蹊說好了去下一個地方，他在哪裏給蘇言蹊精心準備的驚喜，蘇言蹊說不去就不去了，說要回來就要回來，態度堅決。
但是他也知道蘇言蹊不會莫名其妙反口否認，總是有什麽原因讓他會毀諾。
打電話，蘇言蹊不接，語音，蘇言蹊不接，視頻，蘇言蹊不接，信息，蘇言蹊不回。
這種到處找人的感覺讓他很不爽，更不爽的是他完全沒有蘇言蹊的消息，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杳無音信。
大約十一點，蘇言蹊終於回了他語音信息。
“你找我有什麽急事？我現在在H城，外婆忌日，我來看看她，我有留話給華叔讓他告訴你。”
聽到熟悉的聲音，蘇言信終於覺得松了一口氣，不再焦躁，立刻打了視頻過去。
蘇言蹊接了視頻，一下子出現在蘇言信手機裏，對他微笑了一下。
看背景，蘇言蹊在某家花店裏。
“你在哪裏？”蘇言信直問，語氣是不太好的，隱隱約約帶點兒火氣。
“花店。”蘇言蹊輕聲說。
蘇言信聽到蘇言蹊聲音莫名很柔軟，不太像他平時說話的聲音，一下子那點兒火氣就沒了。
“你等一下。”蘇言蹊說。
然後他不再看屏幕。
蘇言信只能看到那邊畫面晃動變換，他切屏直接去看了高鐵票，沒有一刻猶豫，買了票。
在此期間一直聽到蘇言蹊那邊傳來對話。
“老板，這種薔薇花，一束花一共多少錢。”
“這裏有圖片參考，你看看要哪一種。”
“這種吧。”
“這種大花束，168。”
“好。”
“那我給你包了，你可以坐在那邊稍微等一下。”
“你先給我包著吧，我一會兒過來取，大概四十分鐘。”
“好的，可以，你在這邊登記一下。”
……
蘇言信耐心等蘇言蹊那邊對話結束，看到蘇言蹊走出了花店他才問：“你這麽急急忙忙回來是因為外婆忌日？”
蘇言蹊一怔，隨口道：“是啊，我答應過她要來看她。”
“你生病了嗎？言蹊。”蘇言信問。
蘇言蹊聲音柔軟得不正常，有些有氣無力，呼吸也有點兒重，再仔細一看，臉色似乎也不太好。
“沒有啊！你怎麽這樣問。”
“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可能是昨晚沒休息好。”
除了一開始，蘇言蹊就沒怎麽認真看屏幕，沒有給蘇言信看一片黑屏，幾乎差不多，他只能看到蘇言蹊一點兒頭發和街邊景色。
“給我發個你的定位。”
“你要過來嗎？”
“嗯。”
“你過來了我再發給你吧。”
“我很快就會到。”
“我等你。”
……
直到掛斷視頻，蘇言信都無法打破蘇言蹊對他這種態度，他不是毫不回應，卻回應得不很認真，兩人之間好像隔著什麽，一點兒也不親昵。
蘇言信拖著行李出門時也看到了華巖，華巖剛從外面回來，看到蘇言信出門，詫異問：“大少爺，你也是要出門去。”
蘇言信望了華巖一會兒，說：“我去找言蹊。”
“他去H城了。”
“我知道，我也過去。”
華巖似乎欲言又止，最終也沒問什麽，只說：“你們早點回來。”
“華叔——”
華巖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在一旁靜等著蘇言信說話。
“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訴爸爸。”
蘇言信是後悔了，他說了不會逼蘇言蹊，卻言不由衷，現在看來蘇言蹊知道他曾經居心不良，本來就介意，他如果強行逼他，大概更會讓蘇言蹊對他不信任。
雖然他知道他自己那時候是情不自禁，為自己編造一個完美借口，可總歸是那樣想過，他無法否認，本來打算絕不對蘇言蹊說起，卻讓他知道了，那麽只能解決這個問題，打消蘇言蹊對他的疑慮，他不可能對蘇言蹊放手，就算蘇言蹊真的介意。
他也不想蘇言蹊把他所有行為都當做別有用心，把他的所有心意都打成不懷好意。
“你——”華巖長嘆，“我這裏可以幫你們隱瞞，但是這件事你們打算一直瞞著蘇董？”
“沒有打算一直瞞著，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讓爸爸知道。”
華巖望著蘇言信，點頭，又不放心地交代他：“言蹊這孩子可憐，心思敏感，性格有點兒古怪，你要對他好一點兒。”
“我知道，我會對他很好的。”蘇言信認真地說。
“還有，有一件事你不知道。言蹊因先前經歷產生心理創傷精神狀態不好，需要吃藥治療，你也見過的，他那時候被刺激就會失去理智，言章總說蘇董偏心言蹊，其實是這個原因。現在看起來言蹊已經好了，但是醫生說過還是有覆發可能性，甚至可能有其他癥狀，你一定不能讓他受刺激。”
“那時候不是說他沒有問題……”蘇言信神色凝重，“我知道了。”
蘇言信腳步加快，他需要最快速度去到蘇言蹊身邊，不能讓他一個人胡思亂想。
他以為蘇言蹊只是缺愛很嚴重，沒有安全感，卻沒想到還有精神問題，蘇承茂上一次隱瞞了孟湘萍精神失常的問題，這一次又隱瞞了蘇言蹊的病癥。他已經遺憾過一次，那時候他不知道孟湘萍被逼到大受刺激精神失常，等他見到孟湘萍的時候她已經是那個樣子，這一次他不能接受同樣的情況再來一次。
他想起孟湘萍見到他認不出他是誰，看起來正常，其實又很不正常，他花了很長時間陪伴才讓孟湘萍記起了他，可是誰知道最後卻發生了那樣的事。
蘇言蹊，如果失去蘇言蹊，他會瘋掉的，他真的比他自我認知得還要在意蘇言蹊。
他再次撥打蘇言蹊的電話，又是無人接聽，他又發了很多條語音過去。
蘇言蹊走進了小吃街，看著一家家招牌，終於看到了他熟悉的名字。
“阿婆。”他喊。
正在為客人煮粉的小老太太擡頭，看到他，辨認了一會兒，嘴角咧開，高興地說：“哎，是錦鯉啊，好久沒見到你了，你回來啦。”
蘇言蹊摸了摸自己腦袋，說：“我回來看看，你家店都搬到這裏來了。”
“整改啊，那邊不讓開店，就搬過來咯。”
“原來是這樣。”
“你居然還找到這裏來了。”
“想吃阿婆家的螺螄粉了。”蘇言蹊笑瞇瞇地說。
“好嘞，阿婆這就給你煮，要加什麽，像以前那樣煎蛋和鴨掌？”
蘇言蹊看著放著各種東西的臺面，指著它們：“阿婆，這些，這些，給我每樣都加一份，哦，炸蛋不要，只要煎蛋。”
“還是爆辣？”
“爆辣！”
“好嘞，你去坐著等等，一會兒就好了。”
“好。”
一會兒後，蘇言蹊的粉上了桌，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抽了筷子開始吃，先咬了一口煎蛋，嘴上頓時被抹上了一層油光。
這種熟悉的感覺，太久違了，他已經好久沒有吃到這一口螺螄粉。
H城以螺螄粉聞名，果然也是出了這裏他在其他地方再也吃不到這種熟悉的味道，以前在家樓下就能吃到，甚至有些覺得吃膩，現在才覺得想念。
只是，這爆辣，是要了他命了，太久沒吃重油重辣的東西，他的胃和腸道在反抗他不打聲招呼就冒然往身體裏塞這種食物。
蘇言蹊吃完了一碗粉，嘴巴被辣得通紅，他要去付錢，看到手機微信消息，很多條，是蘇言信擔心他給他發了很多語音消息，他看著屏幕久久失神。
店主阿婆看他這樣經過他身邊時喊了他一聲：“錦鯉？你這是怎麽了？”
蘇言蹊回神，笑說：“吃太飽了，消化一下，阿婆家的螺螄粉還是這麽好吃，湯都喝光了。”
“好吃啊就多來吃啊。”
“哈哈哈，好，我吃好了，先走了。”蘇言蹊掃碼付了錢。
“好，錦鯉，你還要在這邊待幾天啊？”
“不確定，可能還要幾天。”
……
蘇言蹊離開了螺螄粉店，他感到他整個食道和胃感覺都在燒，很不舒服。
小店客人很多，這麽一會兒，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隊，他在門口站了會兒，看著排隊的人，最後收回目光，他走進了街道裏。
這裏是一條小吃街，這位阿婆家的店之前就在他家樓下，現在搬到了這邊，這邊蘇言蹊也熟悉，他以前從學校回家會經過這條街，現在再次看到，各家招牌幾乎也沒有變過，都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
他去花店拿了花，打車去了墓園，他之前覺得別扭很長一段時間不願再喊老太太外婆，現在釋懷了，又繼續這樣喊她。
外婆葬在墓園比較高的位置，需要爬樓梯上去。
上去幾乎要到最頂上，往右走，第九個墓碑後就是存放她骨灰的地方。
蘇言蹊在墓碑前停下，看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蹲下來，把花放在了墓碑前，他拂開了幾縷生長延長到了墓碑前的野草，用衣袖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上面不知道沾上了什麽，有一團白色的汙漬遮住了照片一角。
蘇言蹊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外婆，我還可以這樣叫你吧？”
他稍微起來了一點，也不在意有泥土，直接坐到了墓碑旁邊，歪頭靠在了墓碑上。
“我覺得我好累。”
明明他應該沒有好煩心的事，唯一的煩心事是蘇言信，可是就是覺得累，也不知道累從何來。
“你可能會怪我，要這樣對待你外孫。”
“是他先騙我的，你要公平一點兒，我也是受害者。”
“你還沒見過他吧？你看，他也不是很在意你，他都沒來看過你，他又在意誰呢？他也不那麽在意我，在意我的話為什麽要在別人面前那麽說我。”
“我想吃你做的蹄花湯了，你肯定又要說我整天就知道吃也不見長高，兩年了，我還是沒有長高。”
……
今天本來就是個陰天，天空中有很厚的雲層，不見陽光，此時雲層化為了雨，落到了地上，不大，但是足以將人淋濕。
蘇言蹊還靠著墓碑，他已經對著墓碑自言自語很久。
有個也是來看望自己逝去親人的人爬上來看到他還被嚇了一跳，他不好意思地對那人道歉，後來那人離開後又不放心地回頭來問他還好不好。
他說他還好，那人聽他這樣說，也就走了。
雨霧綿綿，墓園裏陰沈沈的，冷氣襲來，蘇言蹊抖了抖，他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膝蓋，試圖用這種方式取暖。
“我找不到人說話，只好來打擾你了，我很難受，很難過，我是真的很喜歡他的，他為什麽要騙我，他不喜歡我，推開我就行了，他討厭我，就討厭我，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對待我。”
“你會不會罵他，你以前就總罵我讓我不要學壞，你看你外孫這麽壞。”
沒有人能回答他任何問題。
“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變得好起來，我要花很大力氣才能維持住讓別人看起來我還很好的樣子，我好像還生病了，我還要去看病，我怎麽這麽倒黴呢，什麽壞事都找上我。”
“以前我還覺得你不關心我，現在想起來，你其實是關心我的，雖然你總說我拖累了媽媽，害死了她。”
蘇言蹊覺得胃好像在絞痛，他按了按胃，他頭也很昏，淋了這麽一場雨，本來是夏天，照理來說應該沒什麽事，不知道是不是他情緒不好導致身體也變得脆弱。
先前是他想在這兒多說會兒話，現下是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不太有力氣，他突然想起來，昨天他也淋了一場雨，今天早上起來時就覺得不太舒服。
他吃力地擡頭摸了摸自己額頭，熱到發燙。
“這下子真的遭了。”他喃喃自語。
他依稀還記得蘇言信說了要過來的，他不想蘇言信看到他這樣子，他好討厭他這副軟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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