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天堂的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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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天堂的懸崖
蘇言蹊意識到自己可能出了一些問題，他本來以為自己情況沒有很糟糕，但是他發現並不是這樣的，他身上的問題似乎有更加嚴重的發展趨勢。
還是夜夢多，有時候清醒著他卻聽到莫名其妙的聲音，甚至覺得有人時時刻刻在盯著他，很詭異的感覺。
他有時候還會無法控制的情緒，低落或者興奮，這種怪異的情況只有在蘇言信身邊的時候永遠不會發生，但是蘇言信也不能時時刻刻都和他待在一起，比如夜裏的時候。
他興奮的時候會找很多事情做，讓自己變得非常忙碌，一點兒都不感到累，也不想歇下來。可是情緒低落的時候就想躺屍，對什麽都不感興趣，朋友同學約他出去玩也不想回覆他們的消息，放空整個大腦，能呆呆地坐在一個地方很久，像傻了一樣，安靜得嚇人。
這都是他人後一個人獨處的狀態，人前的時候他又給自己上了一層假面，像個正常人一樣表現自己。
這導致他時時刻刻恐懼，怕被人發覺他很怪異的恐懼。
他覺得很壓抑，情緒不穩定且他會控制不住，睡不好帶來煩躁，以及他感覺到有另外的很陌生的自己隱隱躁動，他必須花費很大力氣把這些異常死死壓制住。好幾次他想去找之前的那位醫生，剛打算撥通他的電話，又被莫名其妙的情緒控制著放棄。
他還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不正常，他覺得他不說別人就不會發現，他也不是時時刻刻都是那種樣子，大部分時候他還是正常的，不需要刻意偽裝。
六月二十四日出高考成績，蘇言蹊蹲著出成績的時間一直到淩晨，等著看看自己的努力結果，考完試後他有預感成績應該是不錯的，但是他沒有估分過，此刻的等待是很忐忑，他緊張地死盯著屏幕。
同時間查成績人太多，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刷新出來。
然而，他的成績被屏蔽了，他自己也看不到具體分數，但是這表明如果不是系統出錯，那就說明他這次真的考得出乎意料的好。
他松懈了一口氣，忽然間腦袋裏有些茫然，他拿了床頭的一杯蜂蜜水喝下，沁涼的液體澆熄了他的忐忑茫然。
明明這是一個很好的結果，他卻並沒有那麽的開心，今晚他又犯病，他有點難提起情緒讓自己激動興奮開心，即便是他獲得了好成績，他有點兒想和人分享，可是手機上一堆詢問他的信息以及打過來的電話、語音他都不想回覆。
蘇言信今夜並不在家，他唯一比較想分享這件事的人並不能讓他分享，不能讓他變得喜悅。
蘇言信是若即若離虛無縹緲的風，無法讓他抓住握在掌心哪裏也不去，他想，他很心愛的東西如果是死物就好了，永遠不會離開他，永遠近身陪伴他。
嗡嗡嗡——
嗡嗡嗡——
手機振動的聲音。
蘇言蹊眼睫毛動了動，他擡了擡眼皮去看手機屏幕，是蘇言信打來的視頻。
第一次打過來，他看著屏幕，沒有動作。
第二次，他依舊沈默，目光從屏幕上移開。
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什麽也沒想，只是他的大腦下達了無視的命令，於是他並沒有接通視頻，他不喜歡看到的不是真人。
他現在心情超級不好，無緣無故的情緒低沈，提不起勁，興致缺缺，只想躺著一動不動，這種狀態時，蘇言信不是真的在他身邊，他無法調動自己身體機能讓自己換一個狀態。
大腦罷工像這樣停止運作的時候，會不對他身體發布覆雜指令，而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腦，宛如行屍走肉一樣。
只有和蘇言信呆在一起時他才一定能夠提得起興趣，但是他總不能把人緊緊地和他綁在一起無時無刻不分開，他知道不能這樣子。
華巖和家裏幾位阿姨是體會他情緒變化最多的人，最近經常會問他是怎麽回事，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
真要說，是真的沒有怎麽回事，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是因為什麽這樣，偶爾很低落，偶爾又很高漲。
最麻煩的是，因為情緒變化頻繁導致他多夢，夢到老太太、夢到徐月、夢到孟湘萍……夢到很多人，見過的沒見過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場景，多是一些詭異的夢。
還有更讓他不安的是昨天下午的時候他坐在一樓客廳，他似乎聽到了他媽媽孟湘萍喊他，那聲音很鮮明，很平常，就像真有這麽個人再喊他，斷斷續續，一直不停，他只勉強能意識到不可能有這件事發生，他快要分不清楚那些虛假的聲音。
他能聽到更多聲音，不全是他熟悉的人，不全是不存在的人發出的聲音。
有時候是他路過陌生人身邊時聽到，有時候是他身邊都沒有人，他還是聽到，無一例外，他們說話的聲音說到的內容是關於他的，對他說一些話，他不是很想聽他們說話，可是他無法屏蔽他們的聲音，他煩得很了想仔細去聽他們的對話時又會聽不見了或者是別人的對話內容根本與他無關，很奇怪的感覺。
振動聲停止，手機歸於平靜，屏幕變黑。
蘇言蹊看著手機屏幕，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可是沒多久他又聽到有人喊他，讓他不得不醒過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感覺到視線光明，他看到他床邊站了個女人，他很努力想看清是誰，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女人的臉一直是模糊的，不過他內心又覺得他是認識這個人的，是他很熟悉的人。
“你是誰？”他懵懵地問。
“言蹊不認得我了嗎？我是媽媽啊！”女人回應他。
“媽媽。”他喃喃低喊了一聲。
哦，原來是他媽媽，他想起來了，這是媽媽。
他媽媽聲音溫柔，問他：“言蹊，今天媽媽不加班，我們出去吃飯，你快起來，別睡了。”
聽到出去吃飯，他有點兒興奮，立刻問：“嗯？去吃什麽？”
“去吃自助烤肉，你不是一直想去，可惜之前媽媽太忙了沒時間帶你去，今天可以陪你去了。”
蘇言蹊一下子高興得幾乎從床上彈坐起來，他急急忙忙地要下床，正拉著領口脫睡衣準備換衣服，卻被一道聲音喝止。
剛才還溫柔的媽媽不知道去了哪裏，剩下了一個正暴跳如雷的女人正在高聲質問：“還想吃烤肉，蘇言蹊你看看你這次考試考了幾分？五十六分？這個成績你是怎麽考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同學都是多少分，全部都是滿分，為什麽就你只有五十六分，正常人的腦子怎麽會考出五十六分的成績，你究竟有沒有在認真上課？”
這說話的聲音都變得極其尖銳刺耳，好像是真的生氣極了，聲調要把房頂掀翻一樣。
蘇言蹊跌坐下去，靠著床坐在地上，抱著腦袋，腦袋埋在了膝蓋裏，雙手捂住耳朵，他不想聽到，把自己縮得越來越緊。
嘴裏不停地念著：“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考這麽差的。”
他說話時嘴唇一直顫抖著，一點兒都不敢擡頭看，看他媽媽那張憤怒失望的臉。
忽然他意識到有什麽事情很奇怪，他記起來徐月不應該喊他言蹊，為什麽是徐月這樣喊他，不對的，他媽媽不是徐月，徐月為什麽會在這裏？
然而還沒等他想清楚這個問題，他發現他已經不是在他的房間裏，他發現他是坐在電梯廂裏，一個人，四面的廂壁很光滑，像鏡子一樣，能讓他看到他自己，好幾個自己，前後左右上面，都有。
明亮的電梯廂突然暗了下去，鏡子看不見了，他感到渾身發冷，獨自處在這麽一個幽閉黑暗的地方，只有警報聲一直在響，像是要通過聲波炸碎他的大腦。
他努力地站起來，他潛意識知道電梯可能要下墜，他應該去按亮所有樓層，可是按鍵怎麽按都按不亮，他又聽到有聲音喊他快點，我們快走。
“可是我要去哪裏？”他輕聲問自己。
一道蒼老的聲音回應了他：“來外婆這裏啊，錦鯉，你忘了過段時間就是外婆離開你的日子了嗎，錦鯉，你忘了嗎？”
剛才還只有他的電梯廂內一下子多了一個人，就在他身後，親切地問話。
他想回頭，電梯底部突然消失，他一下子就掉落下去，仿佛被一個深淵巨口吃掉，他在極速下墜，他的身體在下墜。
高空墜落的感覺讓他心臟一空，就在這時候，他終於大汗淋漓地醒了過來，醒後他就坐了起來，看著沒完全拉好的窗簾外透進一線光到房間裏，那一點點縫隙裏的光讓房間裏看起來不是那樣暗，他伸手揉了一把頭發，而後無力地再次躺下。
“為什麽，為什麽又開始這樣了。”他自言自語，又期待能有人給他一個回答。
明明已經好了，已經很久不這樣了，現在又變成這樣子，他覺得頭皮緊繃，被覆蓋上了一層網似的，收緊拉扯著，讓他頭皮發疼。
過了會，他呼吸平靜後翻身下床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他雙手撐在洗手臺上，看著洗手間鏡子裏的他自己，水龍頭的水流還在繼續嘩嘩嘩地流淌，這聲音莫名詭異，他又覺得自己身後有人正在凝視他，可是他一直死盯著鏡子，從裏面可以看到他身後根本沒有人。
“我已經好了，我已經好了，都是錯覺。”他這樣告訴自己，捧了一手水打到臉上，冰涼的水濺起水花又落下，在他眼睫上留下幾顆水珠，他冷靜了很多。
他回到了房間裏，看著床邊櫃臺上的那瓶薔薇花和一盒牛軋糖，走過去掰開鐵盒拿起了一塊糖，拆了糖紙，送入口中。
蔓越莓味的，奶香味很濃郁。
一場夢後，他變正常了，沒有奇怪的情緒低落，也沒有興奮不已，像個正常人。
他開始回覆之前他沒有回覆的消息，與朋友同學老師分享喜悅，回覆完了消息他也沒有睡，他不覺得困。
清晨的蘇公館一向比較忙碌，傭人們大多在上午忙碌各自的工作，蘇言蹊下樓時剛好撞到華巖，看到華巖一臉的愉悅，好像是有什麽大喜事似的。
“少爺起來了。”華巖先和他打了招呼。
“華叔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蘇言蹊道。
華巖囅然而笑：“言章過幾天要回來，大概要在家裏待一個星期，說是還帶了幾個朋友一起，剛好過來旅行。他上次回來還是二月份你和言信生日的時候，這都快過去半年了，聽他說他又長高了，這個年紀抽條似的，一兩月不見就變了個樣子，也不知道他長得多高了。”
蘇言蹊受華巖影響，不再面無表情，輕微地笑了笑，說：“那看來你有得忙碌了。”
蘇言蹊和蘇言章關系一直沒什麽變化，可能是因為兩人並沒有時間相處，依舊關系並不多麽關系親厚。
蘇言章不喜歡蘇言蹊和蘇言信能夠和平共處，表面表現不很明顯，但是蘇言蹊能感覺到他的弟弟還是排斥他，最近就一直在追問他是不是也要到E國去留學，那語氣聽著似是很不想他過去，畢竟他過去他們很可能要同吃同住。
蘇言蹊一直沒給準話，沒有說會不會去。
他想他弟弟這一次會這個時間回來大概主要目的是更想知道蘇言信是不是要過去，蘇言信似乎也沒有給蘇言章一句準話。
蘇言蹊不知道蘇言信未來的打算，沒問過也沒跟蘇言信提過自己的打算，實際上他根本沒有什麽打算。
沈哲年也問他要不要過去，因為知道他的情況，還說他不想和家裏人住在一起，他可以為他做安排。
沈哲年是已經決定在那邊定居，為了一個人，據他說本是他的教授，後來相處久了產生了感情。
蘇言蹊聽說的時候驚訝得說不出話，他沒想到沈哲年真的完全放棄了他在父母面前下跪也想要在一起的人，蘇言蹊覺得那個人很不在乎沈哲年，在沈哲年需要他的時候都不陪他，但他沒想到沈哲年能說放下就放下，而且已經重新開始了另外一段感情。
他的未來，他很猶豫迷惘，一直以來，他更遠的未來他沒有做過規劃，他要去哪裏呢？
兩年前他回來的時候，他特別想趕緊成年，趕緊成年，然後就可以離開這個家，自己一個人想去哪裏都可以，現在，現在他也不知道他想去哪裏。
他獨自去餐廳裏吃早點，吃完了以後回到了客廳，沒有回房間，他想待在人多一點兒的地方。
聞宇依舊消息回覆得很不勤，最近幾天尤其如此，但是昨晚上竟然主動發了消息問他成績，後來他大半夜回消息過去兩人還聊了一會兒。
這會兒一大早的又發消息問他要不要出去玩。
聞宇：漫展來嗎？今天
蘇言蹊：我去當電燈泡？
聞宇發了個嘿嘿的小狗表情包過來。
聞宇：兩張票，你可以和別人一起啊
聞宇消息之後跟著又發了個做暗示動作和有暗示兩個字的鴨子表情。
蘇言蹊甩了個白眼表情過去。
蘇言蹊：你給別人吧，我不去
蘇言蹊：你最近是被拐賣了
聞宇：哪有
蘇言蹊：我知道了，是被男人拐帶了
聞宇：我好喜歡哥哥，他太符合我對喜歡的人憧憬的樣子了，以前為什麽我從來沒在小區裏見過他
蘇言蹊：……
花癡時候的聞宇一向很能讓他啞口無言。
蘇言蹊還在選表情要回覆聞宇，他打算選一個暴打的表情。
他還在挑選，手中沒防備拿很緊的手機忽然被從身後頭上落下來的手抽走。
他擡頭，恰好看到抽走他手機的人低頭看他。
是蘇言信，看樣子是剛回到家。
蘇言信抓了一把他頭發揉弄了一下，問他：“昨天睡那麽早？看到自己的成績了嗎？”
那些莫名的情緒，無論是低迷的還是焦躁的，似乎都一下子遠去，他很不想讓別人包括蘇言信知道他那種不好的狀態，他情願在他們面前是輕松愉悅的。
況且，在看到蘇言信的那一刻，就是真的心情在變好，就只是看到這個人而已，明明蘇言信也沒有做什麽很讓他開心的事。
蘇言蹊仰頭伸手去拿自己手機，被蘇言信躲過，他撐著沙發稍微站起來，並且警告地給了蘇言信一個眼神，被忽視，手機也離他更遙遠了。
他放棄去搶手機了，笑得很開心，神神秘秘又有些驕傲地說：“成績出來了，你猜猜我考得怎麽樣？”
“猜對了有獎勵嗎？”蘇言信挑眉問。
“這還要什麽獎勵？！”蘇言蹊不敢置信這人如此不要臉，並且覺得這很像是一個挖好等他跳進去的坑。
蘇言信繞過沙發，坐在了蘇言蹊身邊，在有傭人來來往往地客廳抓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摩挲著他腕側皮膚，可以摸到他脈搏的那個位置，還面上一本正經地說：“要的。”
蘇言蹊覺得手腕發癢，卻抽不回自己的手，低聲斥：“你先放開。”
剛好有位阿姨推著除塵機過來，蘇言信放開了他的手，最後一下長指從他手腕一直劃到了掌心，讓他覺到酥酥麻麻的，不自然地離蘇言信遠了一些。
“我猜你考得很好，好到屏蔽了具體成績的那種好。”蘇言信篤信地說，眉眼間是細碎的笑意，還有幾分戲謔意味。
蘇言蹊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繼而意識了什麽：“你早就查過了！還要我問你。”擡腳膝蓋狠撞了一下蘇言信的腿。
“如我所料，你這麽厲害，我也猜準了，獎勵就是一會兒跟我出去？”蘇言信毫不在意被戳穿，又靠近蘇言蹊，“我帶你去兜風，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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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言蹊意識到自己可能出了一些問題，他本來以為自己情況沒有很糟糕，但是他發現並不是這樣的，他身上的問題似乎有更加嚴重的發展趨勢。
還是夜夢多，有時候清醒著他卻聽到莫名其妙的聲音，甚至覺得有人時時刻刻在盯著他，很詭異的感覺。
他有時候還會無法控制的情緒，低落或者興奮，這種怪異的情況只有在蘇言信身邊的時候永遠不會發生，但是蘇言信也不能時時刻刻都和他待在一起，比如夜裏的時候。
他興奮的時候會找很多事情做，讓自己變得非常忙碌，一點兒都不感到累，也不想歇下來。可是情緒低落的時候就想躺屍，對什麽都不感興趣，朋友同學約他出去玩也不想回覆他們的消息，放空整個大腦，能呆呆地坐在一個地方很久，像傻了一樣，安靜得嚇人。
這都是他人後一個人獨處的狀態，人前的時候他又給自己上了一層假面，像個正常人一樣表現自己。
這導致他時時刻刻恐懼，怕被人發覺他很怪異的恐懼。
他覺得很壓抑，情緒不穩定且他會控制不住，睡不好帶來煩躁，以及他感覺到有另外的很陌生的自己隱隱躁動，他必須花費很大力氣把這些異常死死壓制住。好幾次他想去找之前的那位醫生，剛打算撥通他的電話，又被莫名其妙的情緒控制著放棄。
他還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不正常，他覺得他不說別人就不會發現，他也不是時時刻刻都是那種樣子，大部分時候他還是正常的，不需要刻意偽裝。
六月二十四日出高考成績，蘇言蹊蹲著出成績的時間一直到淩晨，等著看看自己的努力結果，考完試後他有預感成績應該是不錯的，但是他沒有估分過，此刻的等待是很忐忑，他緊張地死盯著屏幕。
同時間查成績人太多，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刷新出來。
然而，他的成績被屏蔽了，他自己也看不到具體分數，但是這表明如果不是系統出錯，那就說明他這次真的考得出乎意料的好。
他松懈了一口氣，忽然間腦袋裏有些茫然，他拿了床頭的一杯蜂蜜水喝下，沁涼的液體澆熄了他的忐忑茫然。
明明這是一個很好的結果，他卻並沒有那麽的開心，今晚他又犯病，他有點難提起情緒讓自己激動興奮開心，即便是他獲得了好成績，他有點兒想和人分享，可是手機上一堆詢問他的信息以及打過來的電話、語音他都不想回覆。
蘇言信今夜並不在家，他唯一比較想分享這件事的人並不能讓他分享，不能讓他變得喜悅。
蘇言信是若即若離虛無縹緲的風，無法讓他抓住握在掌心哪裏也不去，他想，他很心愛的東西如果是死物就好了，永遠不會離開他，永遠近身陪伴他。
嗡嗡嗡——
嗡嗡嗡——
手機振動的聲音。
蘇言蹊眼睫毛動了動，他擡了擡眼皮去看手機屏幕，是蘇言信打來的視頻。
第一次打過來，他看著屏幕，沒有動作。
第二次，他依舊沈默，目光從屏幕上移開。
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什麽也沒想，只是他的大腦下達了無視的命令，於是他並沒有接通視頻，他不喜歡看到的不是真人。
他現在心情超級不好，無緣無故的情緒低沈，提不起勁，興致缺缺，只想躺著一動不動，這種狀態時，蘇言信不是真的在他身邊，他無法調動自己身體機能讓自己換一個狀態。
大腦罷工像這樣停止運作的時候，會不對他身體發布覆雜指令，而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腦，宛如行屍走肉一樣。
只有和蘇言信呆在一起時他才一定能夠提得起興趣，但是他總不能把人緊緊地和他綁在一起無時無刻不分開，他知道不能這樣子。
華巖和家裏幾位阿姨是體會他情緒變化最多的人，最近經常會問他是怎麽回事，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
真要說，是真的沒有怎麽回事，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是因為什麽這樣，偶爾很低落，偶爾又很高漲。
最麻煩的是，因為情緒變化頻繁導致他多夢，夢到老太太、夢到徐月、夢到孟湘萍……夢到很多人，見過的沒見過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場景，多是一些詭異的夢。
還有更讓他不安的是昨天下午的時候他坐在一樓客廳，他似乎聽到了他媽媽孟湘萍喊他，那聲音很鮮明，很平常，就像真有這麽個人再喊他，斷斷續續，一直不停，他只勉強能意識到不可能有這件事發生，他快要分不清楚那些虛假的聲音。
他能聽到更多聲音，不全是他熟悉的人，不全是不存在的人發出的聲音。
有時候是他路過陌生人身邊時聽到，有時候是他身邊都沒有人，他還是聽到，無一例外，他們說話的聲音說到的內容是關於他的，對他說一些話，他不是很想聽他們說話，可是他無法屏蔽他們的聲音，他煩得很了想仔細去聽他們的對話時又會聽不見了或者是別人的對話內容根本與他無關，很奇怪的感覺。
振動聲停止，手機歸於平靜，屏幕變黑。
蘇言蹊看著手機屏幕，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可是沒多久他又聽到有人喊他，讓他不得不醒過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感覺到視線光明，他看到他床邊站了個女人，他很努力想看清是誰，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女人的臉一直是模糊的，不過他內心又覺得他是認識這個人的，是他很熟悉的人。
“你是誰？”他懵懵地問。
“言蹊不認得我了嗎？我是媽媽啊！”女人回應他。
“媽媽。”他喃喃低喊了一聲。
哦，原來是他媽媽，他想起來了，這是媽媽。
他媽媽聲音溫柔，問他：“言蹊，今天媽媽不加班，我們出去吃飯，你快起來，別睡了。”
聽到出去吃飯，他有點兒興奮，立刻問：“嗯？去吃什麽？”
“去吃自助烤肉，你不是一直想去，可惜之前媽媽太忙了沒時間帶你去，今天可以陪你去了。”
蘇言蹊一下子高興得幾乎從床上彈坐起來，他急急忙忙地要下床，正拉著領口脫睡衣準備換衣服，卻被一道聲音喝止。
剛才還溫柔的媽媽不知道去了哪裏，剩下了一個正暴跳如雷的女人正在高聲質問：“還想吃烤肉，蘇言蹊你看看你這次考試考了幾分？五十六分？這個成績你是怎麽考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同學都是多少分，全部都是滿分，為什麽就你只有五十六分，正常人的腦子怎麽會考出五十六分的成績，你究竟有沒有在認真上課？”
這說話的聲音都變得極其尖銳刺耳，好像是真的生氣極了，聲調要把房頂掀翻一樣。
蘇言蹊跌坐下去，靠著床坐在地上，抱著腦袋，腦袋埋在了膝蓋裏，雙手捂住耳朵，他不想聽到，把自己縮得越來越緊。
嘴裏不停地念著：“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考這麽差的。”
他說話時嘴唇一直顫抖著，一點兒都不敢擡頭看，看他媽媽那張憤怒失望的臉。
忽然他意識到有什麽事情很奇怪，他記起來徐月不應該喊他言蹊，為什麽是徐月這樣喊他，不對的，他媽媽不是徐月，徐月為什麽會在這裏？
然而還沒等他想清楚這個問題，他發現他已經不是在他的房間裏，他發現他是坐在電梯廂裏，一個人，四面的廂壁很光滑，像鏡子一樣，能讓他看到他自己，好幾個自己，前後左右上面，都有。
明亮的電梯廂突然暗了下去，鏡子看不見了，他感到渾身發冷，獨自處在這麽一個幽閉黑暗的地方，只有警報聲一直在響，像是要通過聲波炸碎他的大腦。
他努力地站起來，他潛意識知道電梯可能要下墜，他應該去按亮所有樓層，可是按鍵怎麽按都按不亮，他又聽到有聲音喊他快點，我們快走。
“可是我要去哪裏？”他輕聲問自己。
一道蒼老的聲音回應了他：“來外婆這裏啊，錦鯉，你忘了過段時間就是外婆離開你的日子了嗎，錦鯉，你忘了嗎？”
剛才還只有他的電梯廂內一下子多了一個人，就在他身後，親切地問話。
他想回頭，電梯底部突然消失，他一下子就掉落下去，仿佛被一個深淵巨口吃掉，他在極速下墜，他的身體在下墜。
高空墜落的感覺讓他心臟一空，就在這時候，他終於大汗淋漓地醒了過來，醒後他就坐了起來，看著沒完全拉好的窗簾外透進一線光到房間裏，那一點點縫隙裏的光讓房間裏看起來不是那樣暗，他伸手揉了一把頭發，而後無力地再次躺下。
“為什麽，為什麽又開始這樣了。”他自言自語，又期待能有人給他一個回答。
明明已經好了，已經很久不這樣了，現在又變成這樣子，他覺得頭皮緊繃，被覆蓋上了一層網似的，收緊拉扯著，讓他頭皮發疼。
過了會，他呼吸平靜後翻身下床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他雙手撐在洗手臺上，看著洗手間鏡子裏的他自己，水龍頭的水流還在繼續嘩嘩嘩地流淌，這聲音莫名詭異，他又覺得自己身後有人正在凝視他，可是他一直死盯著鏡子，從裏面可以看到他身後根本沒有人。
“我已經好了，我已經好了，都是錯覺。”他這樣告訴自己，捧了一手水打到臉上，冰涼的水濺起水花又落下，在他眼睫上留下幾顆水珠，他冷靜了很多。
他回到了房間裏，看著床邊櫃臺上的那瓶薔薇花和一盒牛軋糖，走過去掰開鐵盒拿起了一塊糖，拆了糖紙，送入口中。
蔓越莓味的，奶香味很濃郁。
一場夢後，他變正常了，沒有奇怪的情緒低落，也沒有興奮不已，像個正常人。
他開始回覆之前他沒有回覆的消息，與朋友同學老師分享喜悅，回覆完了消息他也沒有睡，他不覺得困。
清晨的蘇公館一向比較忙碌，傭人們大多在上午忙碌各自的工作，蘇言蹊下樓時剛好撞到華巖，看到華巖一臉的愉悅，好像是有什麽大喜事似的。
“少爺起來了。”華巖先和他打了招呼。
“華叔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蘇言蹊道。
華巖囅然而笑：“言章過幾天要回來，大概要在家裏待一個星期，說是還帶了幾個朋友一起，剛好過來旅行。他上次回來還是二月份你和言信生日的時候，這都快過去半年了，聽他說他又長高了，這個年紀抽條似的，一兩月不見就變了個樣子，也不知道他長得多高了。”
蘇言蹊受華巖影響，不再面無表情，輕微地笑了笑，說：“那看來你有得忙碌了。”
蘇言蹊和蘇言章關系一直沒什麽變化，可能是因為兩人並沒有時間相處，依舊關系並不多麽關系親厚。
蘇言章不喜歡蘇言蹊和蘇言信能夠和平共處，表面表現不很明顯，但是蘇言蹊能感覺到他的弟弟還是排斥他，最近就一直在追問他是不是也要到E國去留學，那語氣聽著似是很不想他過去，畢竟他過去他們很可能要同吃同住。
蘇言蹊一直沒給準話，沒有說會不會去。
他想他弟弟這一次會這個時間回來大概主要目的是更想知道蘇言信是不是要過去，蘇言信似乎也沒有給蘇言章一句準話。
蘇言蹊不知道蘇言信未來的打算，沒問過也沒跟蘇言信提過自己的打算，實際上他根本沒有什麽打算。
沈哲年也問他要不要過去，因為知道他的情況，還說他不想和家裏人住在一起，他可以為他做安排。
沈哲年是已經決定在那邊定居，為了一個人，據他說本是他的教授，後來相處久了產生了感情。
蘇言蹊聽說的時候驚訝得說不出話，他沒想到沈哲年真的完全放棄了他在父母面前下跪也想要在一起的人，蘇言蹊覺得那個人很不在乎沈哲年，在沈哲年需要他的時候都不陪他，但他沒想到沈哲年能說放下就放下，而且已經重新開始了另外一段感情。
他的未來，他很猶豫迷惘，一直以來，他更遠的未來他沒有做過規劃，他要去哪裏呢？
兩年前他回來的時候，他特別想趕緊成年，趕緊成年，然後就可以離開這個家，自己一個人想去哪裏都可以，現在，現在他也不知道他想去哪裏。
他獨自去餐廳裏吃早點，吃完了以後回到了客廳，沒有回房間，他想待在人多一點兒的地方。
聞宇依舊消息回覆得很不勤，最近幾天尤其如此，但是昨晚上竟然主動發了消息問他成績，後來他大半夜回消息過去兩人還聊了一會兒。
這會兒一大早的又發消息問他要不要出去玩。
聞宇：漫展來嗎？今天
蘇言蹊：我去當電燈泡？
聞宇發了個嘿嘿的小狗表情包過來。
聞宇：兩張票，你可以和別人一起啊
聞宇消息之後跟著又發了個做暗示動作和有暗示兩個字的鴨子表情。
蘇言蹊甩了個白眼表情過去。
蘇言蹊：你給別人吧，我不去
蘇言蹊：你最近是被拐賣了
聞宇：哪有
蘇言蹊：我知道了，是被男人拐帶了
聞宇：我好喜歡哥哥，他太符合我對喜歡的人憧憬的樣子了，以前為什麽我從來沒在小區裏見過他
蘇言蹊：……
花癡時候的聞宇一向很能讓他啞口無言。
蘇言蹊還在選表情要回覆聞宇，他打算選一個暴打的表情。
他還在挑選，手中沒防備拿很緊的手機忽然被從身後頭上落下來的手抽走。
他擡頭，恰好看到抽走他手機的人低頭看他。
是蘇言信，看樣子是剛回到家。
蘇言信抓了一把他頭發揉弄了一下，問他：“昨天睡那麽早？看到自己的成績了嗎？”
那些莫名的情緒，無論是低迷的還是焦躁的，似乎都一下子遠去，他很不想讓別人包括蘇言信知道他那種不好的狀態，他情願在他們面前是輕松愉悅的。
況且，在看到蘇言信的那一刻，就是真的心情在變好，就只是看到這個人而已，明明蘇言信也沒有做什麽很讓他開心的事。
蘇言蹊仰頭伸手去拿自己手機，被蘇言信躲過，他撐著沙發稍微站起來，並且警告地給了蘇言信一個眼神，被忽視，手機也離他更遙遠了。
他放棄去搶手機了，笑得很開心，神神秘秘又有些驕傲地說：“成績出來了，你猜猜我考得怎麽樣？”
“猜對了有獎勵嗎？”蘇言信挑眉問。
“這還要什麽獎勵？！”蘇言蹊不敢置信這人如此不要臉，並且覺得這很像是一個挖好等他跳進去的坑。
蘇言信繞過沙發，坐在了蘇言蹊身邊，在有傭人來來往往地客廳抓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摩挲著他腕側皮膚，可以摸到他脈搏的那個位置，還面上一本正經地說：“要的。”
蘇言蹊覺得手腕發癢，卻抽不回自己的手，低聲斥：“你先放開。”
剛好有位阿姨推著除塵機過來，蘇言信放開了他的手，最後一下長指從他手腕一直劃到了掌心，讓他覺到酥酥麻麻的，不自然地離蘇言信遠了一些。
“我猜你考得很好，好到屏蔽了具體成績的那種好。”蘇言信篤信地說，眉眼間是細碎的笑意，還有幾分戲謔意味。
蘇言蹊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繼而意識了什麽：“你早就查過了！還要我問你。”擡腳膝蓋狠撞了一下蘇言信的腿。
“如我所料，你這麽厲害，我也猜準了，獎勵就是一會兒跟我出去？”蘇言信毫不在意被戳穿，又靠近蘇言蹊，“我帶你去兜風，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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