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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遇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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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遇那一年

蘇言蹊手裏捧著一本看起來很舊的書——《安徒生童話》

他喜歡看童話書,國內的,國外的,很多都看過,尤其喜歡看《安徒生童話》和《格林童話》,小時候覺得很難受的時候就看童話書,來來回回看了很多遍,依然很喜歡,依然能治愈他。

現在活得好像沒那麽水深火熱了,書的治愈效果卻大打折扣了。

抿著杯沿汲取滴滴甜蜜,指尖輕摁在書頁上,專註地看著海的女兒的故事,書是他小學的時候在學校外一個賣二手書的流販攤上買的,兒童版,每個字上面有拼音標註,插畫豐富,整個頁面都是彩色的。

微微低著頭,夏風吹過他的身體,把他寬大的白色T恤吹得隨風擺動,長度到膝蓋的短褲被風吹得鼓起來,修長白皙的小腿露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安靜的午後,閑適的時光,難得喘息的時刻,蘇言信沒來找他麻煩,他也沒去礙蘇言信眼——

突然想起了蘇言信,短暫的好心情頓時被一掃而空,風暴悄悄醞釀席卷而來,沒有緣由,無聲無息就聚集了一團。

書,看不進去了。

有點兒懶困,回房間睡個午覺好了。

蘇言蹊擡起頭來,離開前最後去看那些風中搖曳的薔薇花,起身走到了花園中,薔薇花都攀爬在花架上,一片一片連著,不同顏色的互相交錯。

蹲在地上,趕走了正在忙碌的蜜蜂,捏了一朵開得很漂亮的白薔薇花枝,腦袋湊了過去,鼻尖被花蕊輕掃,有點兒癢癢的,他閉上了眼睛,微仰著頭,聞著花香。

陽光落在他潔凈的臉上,光斑晃動,此刻他像是融入了花海裏的精靈,像是幾個月大的嬰兒,對自己的形態沒有充分認識,偽裝自己是一切事物。

如果是朵花兒也挺好的,生命雖然短暫,可是生命力卻那麽頑強,花開的時候那麽絢爛,枯謝了還能做一抔黃土滋養其他鮮花。

就這麽靜靜地待了一分鐘,蘇言蹊終於放開了那多花枝,低頭認真摸了摸它的花瓣。

“我想像你一樣純潔美麗,可惜我做不到。”他低聲喃喃。

他喜歡純潔的白薔薇,因為那是他的相反面。

不再留戀,起身就走,蘇言蹊踩著花園裏的青石小徑,離開了後花園。

二樓露臺上的人懶散地躺坐著,眉宇間或許明顯地表露著他的不滿,旁邊放著的國內學校的課用課本,他卻分心許久去看一個入侵者。

外來人踏入了他的花園禁地,他精心培養的薔薇花被人沾汙了,蘇言信遠距離盯著那朵被沾汙的白薔薇,他想把那朵花剪掉。

這麽想的,也就這麽做了,蘇言信離開了二樓書房,打算去工具房拿剪刀。

蘇言信要下樓,蘇言蹊要上樓,他們在二樓樓梯口相遇。

蘇言蹊身上還有一身花香,經過蘇言信身側的時候帶起了一陣很微弱的薰風,蘇言信不悅地憋了憋氣,無視人徑直下樓去。

已經擦身而過,蘇言蹊忽然回頭。

站在比蘇言信高的三級階梯之上,別有深意地笑著說:“花朵是無辜的,它盛開得正美麗,你何必折取了它的最後的生命。”

蘇言信止步,回身微仰著頭,說:“你知道我討厭我的東西被外人觸碰又何必去碰,它既然臟了,就該被丟掉。”

“領地意識這麽強啊?”蘇言蹊手搭在了扶攔上,聲音下沈,“可是那屬於你嗎?”

“如果你覺得不屬於,去和爸說。”

蘇言信拿準了蘇言蹊在這件事上沒有發言權,怎麽可能怵他這輕描淡寫的三言兩語。

“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在我面前說這種話,拿我家的東西在我面前炫耀。應該讓爸好好看你這張嘴臉,他養了個豺狼放在家裏,不知道哪天就要被反咬一口。”

“你就只會惡意揣測嗎?”蘇言信問了一句,卻並沒有想要答案,欲轉身繼續下樓。

蘇言蹊跑了兩步追上蘇言信,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惡狠狠地盯著他的側臉,梗著脖子說:“對於你,我永遠會懷著最大惡意去揣測你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應該嗎?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孩會打洞,你就和你爸一樣,對你們有一丁點兒期待就會被你們利用得更徹底,萬劫不覆,被你們坑死,你們流淌著同樣的血液,你們就是同一種人。”

蘇言信五指閉合,捏成了拳,一把把自己被拽著的手抽出,斜睨著蘇言蹊,很是不屑的樣子說:“倘若如你所說我和他是同一種人,那你可真是愚蠢,就這樣和我攤牌對峙,玩死你這種蠢貨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蘇言蹊惱怒,目眥欲裂:“你果然——”

只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蘇言信反握住了手臂,推著他把他逼得背抵欄桿,上半身還有些往外仰,好似下一刻就要翻落欄桿外,摔個粉身碎骨,瞪著眼睛看屋頂價值不菲的水晶燈。

蘇言信更欺近他,低頭在他耳邊說:“別擋我路,少招惹我。”

蘇言蹊看著蘇言蹊的頭發,他們的距離近到他聞到了蘇言信身上的味道,應該是衣服上香薰的味道。

他掙紮了一下:“放開我。”

“就這點兒力氣,你拿什麽和我對峙?囂張至少要有囂張的資本,血緣關系不是你永久的保護傘。”

蘇承茂是什麽人,功利的商人,看他對蘇言蹊這樣敷衍的態度,蘇言蹊如果不能強大得能讓蘇承茂看到,血緣關系根本打動不了蘇承茂分毫。

蘇言蹊鼻子微皺,一手抓住了蘇言信絲質襯衫領口,推開了蘇言信,留給蘇言信一個狠劣的眼神,上了樓去。

剛才他離開後花園經過客廳,在客廳遇到了管家華巖,兩人聊了兩句。

華巖告訴他後花園的薔薇是蘇言信栽培的,蘇言信問蘇承茂要了後花園一塊地,蘇承茂自然就劃出了一塊給了蘇言信,蘇言信是個領域感極強的性格,從那之後後花園薔薇花的那片花圃幾乎沒人會去,直到蘇言信去了E國,花圃交給了花匠打理,但是家裏仆人都不被允許到那裏去,只能遠遠地看。

蘇言蹊是主人,他要去那裏看書自然沒人敢說什麽,還是華巖聞到他身上的花香多問了一句。

“言信這個孩子沒有分享欲,他的東西不允許別人碰,言章出生的時候,他生氣了好幾年,怪我沒有和你說過,那些花恐怕……”

“恐怕什麽?”

“小時候言章玩了他的玩具,他就把玩具砸了,不過現在在長大了應該不會了吧,他們兩個在E國一起生活,應該學會了分享個包容了。”

蘇言蹊站在原地,可他不是蘇言章,他碰過的白薔薇是不是要被連根拔起?

這個家裏,他最喜歡的就是後花園的薔薇,以前的家老太太也種了薔薇,不過是紅色的,花苗是一個同小區的老頭送的,只是那個老頭後來沒多久就去世了,墻上那一片薔薇陪伴著他長大,以至於他對薔薇花有一種很刻入骨髓的偏愛。

現在他發現他很討厭的人似乎也很愛薔薇,讓他有種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被玷汙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同時又覺得對方還有點兒欣賞水平。

回到房間,蘇言蹊覺得莫名很疲憊,撲進了柔軟的床裏,幾乎是瞬間就進入了夢鄉。

蘇言信去到了工具房,成功拿到了剪刀,面無表情地穿過客廳往後花園方向去。

華巖看到他,嘴唇微動,也不敢出言阻止,只慶幸地想還好不是鐵鍬,剪刀的話應該就是剪幾朵。

蘇言信步出進入後花園的廳門,卻在花架下的椅子前停了下來。

那上面遺落了一個玻璃杯子和一本很舊的書。

他低頭看到了還在翻開的書,文字下是一幅海灘的畫,巨石上趴著一個美麗的人魚,海上有一艘大船,船上很多人,其中有一位很帥氣的人群中心的男人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畫不是精美覆雜的很具有成人色彩的,是有些卡通的。

很普通的一本童話書,莫名就讓蘇言信停了下來。

剛才蘇言蹊是在這裏看一本童話書?他是小孩子嗎,幾歲了還看這種書,還是兒童版。

蘇言信嘴角一抹嗤笑,笑看書的人真是天真。

很嫌棄地把書捏了起來,隨便翻了幾頁。

蘇言蹊從以前的家裏偷偷帶了一些東西過來,蘇承茂並不知道,蘇言信知道但是沒有太在意,沒想到他帶的竟然這種東西。

這種童話書,蘇言信三歲的時候都沒有看過,他覺得童話書的內容就是弱智的,只有天真的傻子會看,再傻一些的傻子還會相信書上的內容。

丟掉了書,他繼續走向花圃。

那朵白薔薇還是被蘇言信剪掉了,哢嚓一聲,無情又果決,本來采蜜的蜜蜂被驚嚇得嗡嗡嗡地飛走。

沒有抵抗能力的花朵被揉碎,被丟棄到了花根處成為了養料。

蘇言信手上染上了花汁。

屬於他的被沾汙過的東西終究不可避免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午間睡覺,還是趴睡這種不正確的睡姿,很容易鬼壓床或者做噩夢。

蘇言蹊毫不意外地經歷了一場怎麽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只知道還是那個熟悉的家,光影交織,看不清楚場景。

他在書桌上寫作業,可是天色非常暗,燈也沒開,也不知道他怎麽看見作業本的,但是他一直在寫。

忽然,他感覺背後有什麽東西,一回頭就看到了徐月,他前十六年一直以為的媽媽。

徐月長得很漂亮,明艷浮誇的那種漂亮,她生下孩子的時候才二十二歲,現在孩子已經幾歲,她還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美女。

她是個護士,平時工作很忙,會遇到一些奇葩,她性格又是很強勢的那種,常常和人對罵,時間長了精神狀態其實一直都不太好。

在工作的時候情緒還會壓一壓,回到家,面對一個要麽就不著家在家就和她吵的丈夫,一個瘋狂榨取感情、精神的孩子,常常就會忍不住爆.炸。

很多的負面的情緒都會發洩到還是小孩子的蘇言蹊身上,情緒發洩後又會抱著顫抖他哭,說著沒用的對不起。

小時候的蘇言蹊很不乖,特別愛哭愛鬧,經常在深夜折磨徐月,徐月沒有耐心,看著實在哄不好就會用膠布封住他的嘴,幾次之後他就不敢那麽鬧了。

長大一些後,也沒多大,五六歲的樣子,徐月就開始讓他學做一些簡單的家務,可是他怎麽都做不好,常常弄巧成拙。

徐月就會罵他:“奴才命,太子身,什麽都不會做,要你有什麽用,一大一小就等著我回來伺候你們,電飯煲煮個飯都不會……要不是有了你這個小東西,我怎麽會淪落到和這個畜生綁定人生。”

蘇言蹊聽不懂話的內容,只知道媽媽生氣了,就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玩玩具,不敢哭不敢鬧,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徐月。

然而並沒有用,無論他在做什麽,玩玩具還是寫作業,徐月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然後找個借口打他一頓。

夢裏的他察覺到不對,看到身後的徐月拿著雞毛撣子。

大喊著:“媽媽,我今天沒有犯錯,我有在好好寫作業,地已經拖了,飯也煮好了。”

之後是一片混亂,蘇言蹊聽不清夢境裏人的對話,只看到了徐月的雞毛撣子還是招呼到了他身上。

他被驚醒,一轉眼發現自己和外婆坐在一起,外婆拉著他的手心疼地說:“這是怎麽了,怎麽又被打了,快來擦藥。”

可是他一擡頭就看到了很多花圈,看清了整個場景,是一個靈堂,中間掛著的照片正是外婆,他一回頭就發現他自己坐在棺材裏。

可在他記憶中外婆是被火化的,是裝在骨灰盒裏下葬的,他只在和外婆去鄉下參加一個他們家遠房親戚的葬禮時見過棺材。

那個老爺爺躺在正屋中央,穿著壽衣,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可是就只有一眼,他卻記得清晰無比,那個場景,時不時就要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來恐嚇他。

他還在搞不清楚狀況,緊張地想要跳出去,就有人按著他不讓他起來,看不清面容的人擡起了蓋子就要蓋上來。

他尖叫大喊,根本沒有用,身邊一下子黑暗,過了會兒,呼吸也不來暢通。

迷迷糊糊間,他想動一動手或者腳,他有點兒意識到這是假的,想讓自己醒過來,嘗試動眼珠、動手指、動腳趾。

逃離,要逃離,不能什麽都不做。

努力了不知多久,終於醒了過來,是平靜地醒了過來。

原來他是坐在沙發上睡著了,他想著,他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

他去倒了杯水,咕嘟咕嘟的,一會兒一大杯水就被他喝完。

目光掃過眼前的飲水機,忽然頓住。

為什麽蘇公館的飲水機和以前家裏的一模一樣?不對蘇公館根本沒有飲水機這種東西。

他猛然冷汗直冒。

偌大的客廳只有他一個人。

他回頭看,看到不遠處站立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穿著在臺上唱戲的服裝。

在這個場景下,莫名的滲人。

女人也不走近,遠遠地看著他,眼神空洞以至於恐怖。

他撒腿就跑,跑出了好遠的距離,誰知道回頭一看那個女人就緊緊地追著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後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只知道他喘不過氣,心腔感覺到受擠壓,痛苦地想伸手抓住掐他的人,可是擡不起手,想喊救命,只能張嘴,發不出聲音。

目光穿過地面,看到了一片花圃,看到陽光下一個看不清長相的少年站在薔薇花叢中,穿著精致高貴的衣服,右手中拿著一把剪刀,左手中拿著一枝白薔薇。

窒息感越來越強,他用眼神向少年求救,他看不清楚少年的眼睛,不知道少年是否對他的求救回應,只是忽然覺得腳抽筋。

刺痛感鮮明,蘇言蹊終於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灰色的枕頭。

他翻了個身,還能感覺到心跳得厲害,右手擡起來輕輕覆蓋在上面。

“這一次是真的醒了吧。”他低聲呢喃,“為什麽呢?你們為什麽都要來找我,這麽想帶走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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