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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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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近來沈策總是忙碌得很晚,蕭蘊齡名義上還居住在楊府中,回去的路上很少與他同行,於是她沒有等待他便先行回去。

青蓮上前接過蕭蘊齡手中帶回的書篋,她也剛從外邊回來,手上還帶著秋天的涼意。

她詢問道:“主子,要傳膳嗎?”

“再過一刻吧,我還有些事情。”

蕭蘊齡走向桌案,上邊是她今日未處理完的事務,擔心天黑山路難行,她便將它們帶回完成。

青蓮跟在她身後想幫她磨墨,一旁的墨條只剩下指節一般的長度,青蓮還是將它拾起。

墨條短小難持,她修剪整齊的指甲難免觸碰到硯盤中淺淺的一層墨水。

青蓮向來節儉,剩半截的墨條在她眼中還能寫上好幾個字,便不舍得丟棄。但是她的手指被山間寒氣吹得發顫,一時沒有控好力度,最後的一點墨條就倒在墨硯中,濺起幾滴細小的墨點。

“奴婢還是再找一根來吧。”

看到青蓮被染黑的手指,蕭蘊齡拿著手中寫了一半的折子起身:“我去沈策書房找,你先去傳膳,我一會兒就回來。”

只剩下最後一行沒寫,蕭蘊齡推開書房的門,打算在這裏寫完。

山居中仆人不多,往常她來書房找書,偶爾才會碰到打掃的人,大多數時候這裏都只有沈策在。

蕭蘊齡猜測書房中並無緊要的物件,否則沈策不可能不安排人守著,他也從不避諱她的到來。

點亮燭臺後,蕭蘊齡吹滅火折子。

他的書房今日有人打掃過了,房中各類用具擺放整齊,桌面纖塵不染。

只是書案中間放了一個五六寸的寬的木盒,被嚴謹地用黃銅鎖鎖上。

蕭蘊齡將它推到一旁,而後在硯臺中添加少許水,研磨墨錠得到足夠使用的墨水後,她坐到椅子上,隨意撿了根毛筆蘸墨書寫。

十幾個字很快寫完,她將折子攤開等著墨汁幹。等待的過程中,她的目光又看向被緊鎖的木盒。

盒子通體漆黑,沒有其他花紋修飾,單從外觀來看平平無奇,蕭蘊齡尾指勾著小巧的銅鎖,金屬的冰冷滲透肌膚,放下時鎖與木頭輕輕相撞,發出的聲音沈悶短促。

墨跡很快就幹了,蕭蘊齡將折子合上,走向門口時,她發現在墻壁前的架子上,也放了相同的一個黑盒子,放置在與她身高差不多的高度。

這個木盒在書房中出現得突兀,她從來沒有見過。

蕭蘊齡將折子放在架子一旁,雙手擡起將木盒拿下,之後端在身前端詳。

盒子有些沈重,沈甸甸地壓著她的手臂。

忽然,她目光一頓,這個盒子沒有上鎖。

她不該私自查看沈策的物件,蕭蘊齡知道她應該將它放回原處離開,但是她的好奇心產生得不合時宜。

白日的長度越來越短,她在書房耽誤的這段時間裏,天邊的最後一抹金光消失在叢林中。如水的燈籠被一一點亮,昏黃的光亮從大門流向小徑,通往每一間房屋。

書房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蕭蘊齡的想法不坦蕩,察覺有人來了連忙慌忙地踮起腳尖,手臂高高擡起將黑盒推入架子上原來的位置。

立在門口的兩盞燈籠亮起,她手臂往下收回時,被盒子壓住的一片衣袖拖著盒底,順著她的動作摔落在地上,震出一聲巨響。

盒子被摔開倒扣於地上,裏面的紙張飄落一地。

門口的身影遲疑地停住,詢問道:“郡主需要幫忙嗎?”

原來是點燈的侍從,蕭蘊齡平覆心情,回道:“無事,你退下罷。”

投射到欞窗上的人影逐漸拉長變淡,待影子完全消失後,蕭蘊齡蹲下整理地上的紙張。

剛才她對這個黑盒的內容還有好奇,經由仆人的驚嚇,她現在只想快點收拾這片狼藉。

“郡主”二字驀地闖入視線,放於盒內的手臂停滯,那兩個字周圍,其他文字爭前恐後地映入眼簾,生怕她不知道郡主指的是她。

“四月二十一日,許家喬遷,許謹陽表明心意,後郡主神思不屬。

……

五月初六,隨太後至榮興寺。

……

六月十五日,郡主與康王於長街交談,神情嘲諷憤怒。

……

六月十九日,持刀傷賊人……”

跪坐在地上的女子不可置信地抓起一張又一張寫滿字的紙,用於書寫的紙張並不堅韌,被顫抖的手指抓得皺起,有的被指甲戳破。

蕭蘊齡已經無暇顧及能否恢覆這個盒子的原狀,她的膝蓋跪在堅硬的地磚上,手指伸長了去拿飄落在遠處的紙,很快她的手掌中便握了一沓數量可觀的紙張。

這些紙上除了記錄她的日常行動,還附有她和其他人交談的每一句話。

身後燭臺的大多數光亮被她的身影擋住,借著微弱光線,蕭蘊齡快速瀏覽她的過去。

蕭蘊齡對自己感到可笑,即使是這種時候,她的腦子還能註意著尋找蕭斂竹在京城這段時間的記錄,她和蕭斂竹在花車旁的交談避諱他人,對話內容不為人知。

最大的秘密不被發現,她腦子裏緊繃的弦卻無法放松,遲緩的情緒像密布的網,絲絲縷縷地陷入她的心臟,不將它分割成碎片決不罷休。

在她滿心歡喜地期盼婚姻時,她的未婚夫卻派人監視她的一言一行,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角落的燭火不安地跳動不止,連帶著她的影子在地上不停地變換長度位置。

掉落在門邊的紙張被風吹得揚起,飄落到蕭蘊齡面前,發出颯颯聲響。她的呼吸變得很緩慢,氣體的吸入勾起五臟六腑的反抗,她感受到胸口被重壓的疼痛。

門扉又被闔上,那些寫滿的紙張不再亂動,影子也恢覆了安靜。

黑色的靴子停在她眼前,之後緋色的衣袍像火焰一樣垂落在地上,她的影子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完全覆蓋她的黑影。

“看多少了?”他溫和地問她。

熟悉的聲音在身前響起,她腦中拉扯的那根弦啪的一聲斷開,淚水砸在手中的文字,經由眼淚水洗過的字跡依舊清晰。

紙是普通的紙,用的倒是好墨。

她好像被人扶起來了,之後又有手臂穿過她的腿彎,明亮的燭光照亮了她的臉,蕭蘊齡不適地眨眨眼,手中攥著的紙掉落在桌腿旁。

沈策抱著她坐在書案前的椅子上,蜷縮在他懷中的人還在無聲哭泣,淚水很快浸濕了他的衣袍。

他將明顯被移動過的另一個黑盒子拿到近前,又將被書卷遮擋的鑰匙插入鎖芯。

黃銅鎖掉落在他手掌中,被他隨意放在盒子旁。

蕭蘊齡沈默地看著他將盒子內的十幾張紙拿出來,裏面還夾雜著幾張泛黃的。

“這又是什麽時候的?”她扯了扯嘴角,啞聲問道。

沈策單手持著新的調查放在她眼前,蕭蘊齡垂下眼眸,一些已經陌生的名字出現在這張紙上。

“王萬利斷了一只手,陳實身上被發現的毒藥。”沈策撫摸她的頭發,語氣不明道,“你倒是有仇報仇。”

“不然呢。”蕭蘊齡仰起頭看向他,眼中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靠你來拯救我嗎?”

“我被劫持的時候,其實你就知道了。但是你沒有幫我,你等候在門外,等待他對我的舉動,也等待我的反應。”她不曾註意到的湊巧此時浮出水面,“所以當我把匕首插入他的後背,你就推開了那扇門。”

“你既然不擔憂我萬一會受到的傷害,為什麽在佛寺走水時又要沖入大火中?”蕭蘊齡深吸一口氣,喉嚨中湧出的哽咽才被壓下,她繼續質問他,“你不信任我,為什麽要請長公主賜婚?”

沈策翻過仵作對陳實屍體的檢查結果,聞言輕笑一聲:“你不信我,卻要求我對你信任,蕭蘊齡,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他放下手中的調查,耐心地擦去蕭蘊齡不斷流下的眼淚:“王萬利是你未婚夫時,你準備了我這條後路,現在你挑選的後路是許謹陽嗎?”

蕭蘊齡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被勒出血。

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卻要求愛人做到,可是她就是不講理,她就是自私。

她可以懷疑沈策,但沈策要相信她。

她可以算計沈策,但沈策不能派人查她。

她可以在沈策面前偽裝,但沈策不應該討厭她真實的模樣。

他此時的眼神多麽嘲諷和無情,他旁觀她的自作聰明,厭惡她的虛偽和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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