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關燈
第 74 章

一簇簇豆大的燈火變成盛大的火光,她仿佛回到寺廟中,濃煙與火焰籠罩的大殿依舊可以窺見精美的雕花,火舌在她的手臂上留下灼熱的傷口,沈策從大火中走來見她,他是為了她。

“榮興寺大火,你為什麽想要救我?”她有自己的困惑,她不相信有人會願意為她付出生命,可是事情發生在她眼前,“你監視我,你會不知道我的計劃嗎?”

那張紙上記錄了她和許瑾陽在佛寺外見面的次數,也記錄了青蓮如何獲得火油。

她的心已經麻木,但她卻想聽到他親口承認。就像姨娘的鞭子,還未揮下時,她會恐懼將要到來的疼痛,可是接連幾鞭打在身上後,她只想著姨娘打得更快些,好早點結束讓她去敷藥。

沈策回憶當日的發現,她將逃生的路線規劃得縝密,他有沒有進去找她,結果都是一樣的。

可是她現在卻流淚問他,眼尾紅得可憐。

她又是什麽目的?

他不想令她得逞:“你被許瑾陽感動,我便想看看你為我感動的模樣。”

他的聲音遙遠又清晰,她終於死心了。

蕭蘊齡想起了那則故事,她想國君失去臣子的時候應當是開心的,他的臣子永遠不會背叛他,他終於可以完全信任臣子。

或許只有沈策死了,她才能毫無顧慮地愛他。

蕭蘊齡擡手觸碰沈策的臉,因為眼淚而模糊的視線中,她無法辨析他的表情:“看到這些內容時,你在想什麽呢?”

他抱以什麽樣的心情,在知道她的欺瞞後還能如往常一般和她生活。在他應付她的時候,他是否在心中謀劃怎麽揭穿她的真面目?該用什麽手段讓她知道教訓?

她的指尖最終落在他的脖子上,動作溫柔地撫摸凸起的喉結,以及旁邊的紅色小痣,過了會兒,又張開五指模擬著掐住他脖子的可能性。

沈策放任她的行為,不認為她能傷害到他,蕭蘊齡失望地放下放下手臂。

“我在想,你的面具有多少。”他的表情如同他的話語一般,帶著疑惑。

角落的燭火映著她的容貌,在燈火跳動時,她的美麗變得生動,可是這份生動,在不同的場景卻有不一樣的演繹,這讓他很想探究哪個時刻才是最真實的。

蕭蘊齡聞言一楞,隨即笑出聲,她像是聽到了好笑的話,發髻上的步搖晃動不止,綴在簪子上的蝴蝶翅膀顫顫抖動。

她的眼睛裏還盈滿淚珠,隨著她的笑聲滾落到堆疊如雲的黑發中。

“笑什麽?”她聽到沈策問她。

她生長在譽王府混亂不堪的環境中,在四弟出生前,王妃對譽王失望透頂,連帶著整個王府都被遷怒。一個好色的父親和一個不公正的母親,她兒時隨便在府裏哪個角落都能看到秩序的失衡與原始的掠奪。

姨娘不受寵,她也不是男子,只能順應他人的期望成為恭順的女兒,借由其他姊妹的對比體現自己的知書達理,讓父親能稍微看到她的不同。

她不能表現出野心,但也不能沒有野心。一昧溫順只能撿其他人剩下的東西,沒有人為她爭取,她總要思慮得多一些才能過得和其他姐姐一樣。

她在聽說了沈策的往事時,對他心疼之餘,她心中有著可恥的竊喜。他與她一樣不被父母寵愛,她原本以為沈策能夠理解她的選擇,或許他會像她心疼他一樣,對她多些憐惜。

她獨自行走在真假之間,偶爾也會感到很孤獨。

可他們還是不同的,他再怎麽出身覆雜,他都是武安侯重視的孩子,即使他被嚴格管教,被懷疑血液卑劣,父母依舊為他挑選學問出眾的老師,護佑他不被外人欺淩。

他既然不懂她,那麽他有什麽立場指責她?

過了許久,蕭蘊齡才堪堪止住笑,她擦過眼角的淚痕,從沈策的懷裏坐起身,她俯視著他,嘴角的笑容還未收起,勾勒出她心中的嘲弄:“你又憑什麽質問我?”

“我是虛偽,可是你沈知行難道坦蕩嗎?”

沈策的表情未變,眉目間透露幾絲疲憊,他把玩著她滑膩的手腕,等著她的怒氣。

他看待她,就像看一只虛張聲勢的貍貓,一只只會在腳邊叫喚的貓,除了讓他煩躁,並不會讓他感受同樣的痛苦。

蕭蘊齡痛恨他這副模樣,他高高在上地鄙夷她的行徑,她不能反抗、不能報覆、不能有野心,她只能成為鳥籠中哀鳴的鳥雀,等待他的停留逗弄。

可她的期望不止這些,他不配得到她永遠的討好。

“我很早就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女人。你要求我順從乖巧,責罰我的叛逆,我從前以為你和那些男人沒什麽兩樣,喜歡女人奉承討好你。”

餘光裏燭臺的光芒刺眼,蕭蘊齡的眼睛被晃得酸澀,她直視他的雙眼,忽略手腕上不斷加重的力氣繼續說道:“我後來發現你和他們不一樣,因為你的生父叛敵……”

禁忌的二字落下,神情淡漠的男人眼眸中終於有了情緒,濃稠如墨的眼神試圖鎮壓她,蕭蘊齡只覺得手腕要骨折了,男人的怒火與女人不同,力氣的懸殊讓他們的憤怒中攜帶了暴力的隱患。

蕭蘊齡迎著他的警告,表情刻薄地口吐毒汁:“你無法選擇自己的生父,不敢責怪他的背叛,你也不敢反抗父親的威嚴,只能在他的陰影下生活多年。你甚至連自己的生命都不能決定什麽時候結束,所以你只能掌控我!只能來審判我!”

他一副看不起她作為的模樣,但他和她一樣卑劣,他不過是一個懦夫,只能在她身上做主。

親近的人才能說出最誅心的言語,陳舊的傷疤從未愈合,她偏要揭開紗布,嘲笑傷口上的膿液,再重新劃開新的傷口。

他的眼睛一片寂寥,這種相似的眼神她見過,在懸崖下他不想求生時,眼中也是這樣的空茫,但還是不同的,那時蒼茫中沒有火焰燎原。

沈策繼續著她方才的試驗,手掌貼在她纖細的脖頸上,粗糙的指腹摩挲肌膚,很快在上邊留下紅色的痕跡。他動作並不憐惜,粗暴地捂著她的嘴,他不想再聽到她更惡毒的話。

可是她的眼睛還在謾罵他,他毫不懷疑蕭蘊齡此時面目的真實性,她厭惡他的血脈,揭露他的骯臟。

門扉被屋外席卷落葉的風吹得敞開,灌入的秋風將燭臺燈火吹得不安,好似下一瞬就要熄滅。

蕭蘊齡被迫往後仰著頭,她的眼睛又滲出淚珠,嘴唇上的親吻細密。

血腥味漸漸彌漫在唇齒間,她不知道是誰的,只覺得比起被掐脖子,此時的窒息感同樣難熬。

她的視線中是模糊的蠟燭,光亮正在變得昏暗。

在她以為要死去時,沈策終於放開了她,蕭蘊齡靠在他身上艱難喘息,鬢發上的珠釵歪斜,塗抹在唇上的口脂淩亂斑駁。

他鄙夷著她,卻又親吻她。

“沈知行,你還記得自己的字嗎?”

女子的質問與記憶中的許多聲音重合在一起,是永遠無法逃脫的夢魘。

此時的她憤怒、刻毒、沖動,卻令他的一身不堪的血液漸漸沸騰,他再一次捂住她的雙唇。

青蓮久久沒有等到蕭蘊齡回來,她從房中離開,在路上攔下一個侍女,囑咐道:“你幫我去書房看看郡主在不在。”

沈策的書房,她有心避諱,平日裏不敢前去。

侍女應了一聲,隨後快步走向書房。邁入院子的門檻時,書房漆黑一片,不像是有人存在的模樣。

她心中疑惑,往書房繼續走去,風聲蕭瑟,幾盞燈火幽幽。書房外有一顆桃樹,墜滿青澀的果實,侍女擡頭看了一眼,忽然聽得書房內的一聲悶響。

她離開桃樹底下,一門之隔內,不再有聲音發出。

或許主子們和她錯開了,侍女轉身準備離去。

“砰”的巨響從屋內響起,接著是清脆的細響,像是瓷器碎片在地上跳動的聲音。

她被嚇了一跳,連忙拍打門扉,問道:“郡主?”

回應她的是一聲冷漠的“退下”。

蕭蘊齡被拉扯到屏風後的榻上前,揮手將架上的瓷瓶摔下,邊緣鋒利的碎片散落一地。沈策冷笑一聲,擡手將人抱起。

她的手臂磕到扶手的邊緣,在短促的一聲痛呼後,所有聲音都消失在唇齒間。

整個書房像是硯臺中剛被研磨出的墨水,濃稠漆黑的墨色裏,她的反抗凝滯艱辛。或許墨水是紅色的,蕭蘊齡手臂被壓在頭頂時,手指緊握的瓷片還有潮濕的血液在滴落。

“看到那些東西時,除了想知道面具數量,便是……”他靠近她的耳朵訴說,毫不在意肩膀上和脖子上的咬痕。

女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無法阻止耳邊的言語,羞辱和撕咬只會換來他更病態的報覆。

撕開偽裝後,或許他們是天生一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