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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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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武安侯的府邸曾是前朝王府,隨著封侯的榮耀一同賜予沈木崢,沈策在此處生活了將近十一年。

亭臺樓閣古樸莊重,草木修剪整齊。

既有母親崇尚的典雅,也有父親強調的秩序。

他行走於幽深長廊,身前帶路的老仆脊背佝僂,望向他的目光尊敬懼怕。

穿過又一重月亮門,沈策等著仆人替他通傳。

武安侯夫人辛苓側身整理著垂下的花枝,素雅長裙與身後滿架的書卷相得益彰,墨香與花香淺淺彌漫在她的居所。

聽到兒子的聲音,辛苓將剪子放下,她從屏風後凈手後走出來,對沈策示意道:“坐。”

長年累月的後院生活,令她的氣質更加沈靜,連帶著感情都顯得淡漠遲緩。

“我對你很失望。”辛苓看著他,從來沒有懂這個兒子在想什麽。

“從前你與我們爭吵,說著希望得到認可,如今卻走著與我們期望相悖的路,凡是你父親主張的,你皆反對。他擁護帝王,你跟隨長公主,他為你選中世家勳貴聯姻,你卻和偏遠之地的女子鬧得滿城風雨。”

“你太感情用事了。”她下了斷語,語氣間盡是失落,她不知該再如何管教他。

無論是哪一次他認真地說明自己的想法,總被認為是狡辯,是開脫,但沈策還是徒勞地辯解:“我對她的感情,皆遵從己心,不為任何其他人。”

他將至親父母歸類為“其他人”,辛苓總不滿他不尊禮教、目無尊長的性子,因此更遺憾於自己的教導。

“是我的過錯,令你長成這副模樣。”

沈策垂下眼簾,疲倦地扯了下嘴角,一時間不想再說話。

母親仍然把重點放在他的尊卑上,卻不在意他言語的內容。

“侯爺壓下了你辭去世子之位的奏折,你好好與他認錯,聽從他的話,武安侯府的一切榮光都還是你的。”辛苓長期夾在這對親緣關系淡漠的父子中間,看著他們離心至此,哪怕再置身事外,也有自己的立場。

“母親,我意已決。”

辛苓看著他從座上起身,對她行了跪拜禮,如此鄭重,她意識到他竟然不是為了和侯爺賭氣。

“那個女子,你值得嗎?”她這麽問沈策。

你值得被人喜愛嗎?

你為她辯駁脫罪,但是你值得她為你駐足感動嗎?

見他不言,辛苓繼續說道:“一個女子,你為了一個女子拋下我們,是她蠱惑了你?”

她仍然不敢相信,臉上滿是對兒子的譴責。

“你不該將過錯都推到她身上。”沈策直起身體,他的視線中依舊是母親蹙眉俯視的臉龐,她端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將侯府十年如一日打理成一絲不茍的模樣。

她是一個完美的主母,也是一個符合世俗要求的妻子,她遵從丈夫的任何意志,如果她有自己的孩子,她也會是一個被孩子敬重喜愛的母親。

可是他不是她的孩子,她按照丈夫的想法管教他,根據丈夫的表現揣測他。

她已經盡可能成為一位嚴厲的老師,但依舊教不出滿意的孩子。

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他一瞬間有許多話,卻最終只說道:“一切皆我之過。”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現在臣不臣,子不子,如何在朝堂上安身立命?”養了這麽些年,辛苓對他總歸有幾分感情,她也知道外邊的風言風語,對他的選擇很不讚同。

“我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一瞬間懂得了他的想法,叛徒之子,本就該被世人唾罵,聲名狼藉再不為過。

可是他早已過繼到武安侯名下,他生父的功過與他有何幹系?

從窗戶探入的一枝木槿花隨風搖曳,它是這間屋子唯一的錯漏,因沈策到來而來不及剪下,辛苓看著紫色的花萼,秩序被破壞的煩郁令她想要結束對話。

“你的所作所為,都印證了侯爺對你的預言。”

-

沈策的奏折最終經過了蕭蘊齡手上,她將大臣上書奏折送到長公主桌案上時,長公主並不在殿內。

熏香由花汁提煉而制,香甜清新的味道飄浮在殿內,令人更加耳聰目明。

蕭蘊齡的視線在那份她翻開又合上的奏折上逗留。

他們的關系鬧得這般僵硬,無半分轉圜餘地。

“掌記大人,文書可是有錯漏?”宮女見她神色思慮,遂上前詢問。

蕭蘊齡將手指縮進寬大的袖子裏,她淺笑著搖搖頭,在宮女的目光中從桌案前離開,她的心臟一聲聲撞擊耳膜,令情緒愈發緊張。

蕭蘊齡離開涼爽的大殿,灼熱的陽光炙烤著她,她將手從袖子後伸出,瑩白的手指在光下隱約發燙。

她起了將那奏折拿走的念頭,但沈策破碎的眸光總出現在腦海中,她不該阻止他的決定。

蕭蘊齡無奈地笑了笑,隨即腳步輕快地回到司記司。

“掌記大人,方才有人給您送來書信。”女史指了指她書案上的信封。

蕭蘊齡與她道謝,她坐在自己的桌前,信封上空無一字,她對著窗口光線觀察,也只在裏面看到了紙張的痕跡。

揭開蠟封,從裏邊抖落出一張折疊的薄紙。

女史訝異地看著蕭掌記突然變得沒有血色的唇,她好奇上前,掌記手中的信紙被她的手掌壓在桌面上,似乎只有寥寥幾字。

“我無事。”蕭蘊齡勉強地婉拒了女史的好意。

待女史離開後,她將手掌移開,普通的雪白信紙上,只寫了“許久未見,久待君至”八個字,若是女史還在,便會發覺字跡與蕭掌記平日所書有些形似。

她開蒙習字時,臨的是蕭斂竹的字帖。

哪怕後來她自己稍作改變,但形體筆鋒,都帶著他的影子。

她離開永州將近三個月,但那些過去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

她將譽王府遺忘,可譽王卻記掛著她這個在京城“風光無限”的女兒,偶爾有家書告知她一些府內情況。

王姨娘的病情有所好轉,她總坐在幽寧院門口,旁人都說王霓是在等蕭蘊齡回來。

蕭令涵與蕭蘊晴待字閨中。蕭蘊晴推拒了許多郎君,她勢必要為自己挑選一個比沈策要完美的夫君,將愚弄她的沈策和蕭蘊齡比下去。

至於蕭蘊意,她被譽王嫁給邊塞一林姓將領,已經長久沒有消息回到譽王府,譽王也當自己沒了這個女兒。

手中的信封被點燃的火折子燒成灰燼,掉落在香爐中,泛著零落星光,蕭蘊齡看著那幾個字被火光吞沒,心中逐漸堅定。

太後也曾拿她的往事來威脅她,但此時太後躺在後宮華麗的床榻上,雙眼未能睜開。

她既然能解決一次危機,也能解決第二次。

無論是誰,都不能破壞她得來的一切。

-

月下酒香四溢,竹影在青石磚上繪成水墨畫卷,隨夜晚夏風變換著姿態位置。

成瑞從門口回來時,便見主子已經有了醉意,他隨意靠在藤椅上,眼神幽遠。

成瑞勸說道:“您傷口未完全痊愈,莫要貪杯。”

“她還是沒有來?”如花瓣弧度美麗的眼睛中迷蒙一片,月光讓他顯得更加孤寂落寞。

“她看到了我們的馬車了嗎?”他不死心地繼續問著,他在馬車外掛了她喜歡的荷花,又在馬車內準備了華裳珠飾、綾羅綢緞,擔憂她一路上無聊,他還將沿路采買的零嘴擺放在一旁。

成瑞並不喜歡那位令主子卑微傷心的女子,他如實述說當時情況:“她看到了我們的馬車,也在車外駐足了片刻,但是轉身離開了。屬下駕車追上她,和她說明來歷,可她卻不理會屬下。”他觀望了蕭斂竹的神情,繼續道:“後來她被沈策抱上了馬車。”

“沈策。”蕭斂竹大笑起來,“司馬昭之心!她那時便是被蠱惑了,才棄我而去。”

“她背叛了您!”成瑞急急道,他跟隨的主子在其他時候總是明辨是非,但涉及蕭蘊齡,他便一副昏了頭的模樣。

“不是,她是被迫的。”蕭斂竹仰頭看著彎月,也是這樣的夜裏,不過那時沒有月亮,深沈夜色中,他還是看到了妹妹為他流下的眼淚。

他的妹妹,乖順體貼,會因為他冬季練劍寒冷而將暖手爐塞入他懷中,自己忍受寒風刺骨,也會因為他糾結父親態度時,從窗戶爬入屋內安慰他。

府中眾人遍尋他們不得,而他和齡齡躲在廢棄柴房中,擡頭看著窗外鴻雁高飛。

往事歷歷在目,她即使怨他拋棄了她,但她對他的感情卻無法磨滅,他們從小相伴著長大,短暫分開後一切會回到正軌,她還會回到他身邊。

“齡齡,我的齡齡……”

“您對她的感情不該如此明顯。”成瑞是定王放在蕭斂竹身邊的人,他知道許多內幕,“總會有人生疑。”

“我知道。”

物什摔碎在地的巨響傳來,周圍歸於安靜不過一刻後,劈裏啪啦的聲音又接連響起。

是從另一間房屋傳來的吵鬧動靜。

“讓她鬧吧。”蕭斂竹無所謂地繼續賞著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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