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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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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夜半時分,兩匹快馬停在榮興寺山門前。

侍衛橫起長矛擋住來人,厲聲道:“此處不予進入!”

馬蹄在地上踢踏,高坐馬上的男子手持令牌,守門侍衛舉起火把靠近,青玉盾形上,雙龍盤踞,纏繞著“蕭”字。

是皇帝的令牌!

侍衛一行人放下武器,金戈鏗鏘中,山門前的守衛跪下在地。

林楓將令牌收回懷中,他拉緊韁繩,準備策馬前行。

蕭蘊齡被太後帶走,主子周旋多日才得以成功,之後便馬不停蹄趕來,不知道她被太後蹉跎成什麽樣子的,那位最會折磨宮女太監,林楓感到忐忑。

侍衛從地上起身,他不知道面前二人的身份,但從他們騎的駿馬可看出是行軍之人,他態度恭敬了許多,歉意道:“二位將軍,太後娘娘有令,非詔不可進入寺內。”

林楓嗤笑一聲,“非得讓我把令牌再拿出來麽?”

今夜氣氛嚴峻,侍衛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但上官特意命令他們守好山門,無論是誰都不讓進入榮興寺,他語氣逐漸堅定,重覆道:“沒有太後娘娘命令,你們不得進入。”

林楓看向身前的人,沈策正擡眸看著高聳在山門兩側的門神,金身在月華下閃著浮華的光。

他收回視線,淡聲道:“吾奉陛下之命,你們不該阻攔。”

侍衛對上他的眼神,心中猛地一跳,分明是平靜至極的目光,卻讓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陛下雖然年少,但畢竟是天子,而太後只是天子之母,更何況令牌已經擺在他面前,見令牌如見陛下,怎可違抗?

他稍有退讓,斟酌著語氣問:“二位將軍是領了陛下的什麽命令?”

“接一個人。”

林楓顧慮佛寺重地,擔憂騎馬進入不敬神佛,遂從馬上翻身下來,黑靴踩過松軟的泥土,他來到動搖的侍衛面前,“我們只是來接一人,這事可大可小,我保證你們不會受到牽連。”

明日太後啟程回宮,她此時心煩意亂,在確認皇帝安然之前才沒有心思在意隊伍中丟了個不足為懼的郡主。

“還望將軍低調行事,不要驚擾了貴人。”侍衛手掌揚起,身後持長矛的隊伍讓開,露出進入寺內的通道。

整齊的步伐聲中,從山門深處忽然傳來尖叫的高喊:“走水了!”

侍衛猛地轉身看向聲音來處,火光逐漸往天際燃燒,本該靜謐的寺廟霎時充斥著救火聲。

“是娘娘居住的屋子!”他辨別著著火的方位,便覺身側駿馬飛過,侍衛驚覺回神,他指著一半人,焦急催促:“快去幫忙!”

沈策靠近火場時,猛烈的熱意撲面而來,現場已經圍繞了許多人,宮女太監提著水桶將剛打上的水潑向大火,卻是杯水車薪。

亂糟糟的四處都是人,他從馬上下來,目光快速尋找蕭蘊齡的身影。

“沈、世子?”他聞聲回頭,看到了披散著頭發的許霜音。

因有火災,她們都從屋內離開聚集到空曠的殿前。

“蕭蘊齡在哪?”

她眸光晃動了一瞬,閃爍著看向腳下被灰燼臟汙的地磚,火光令她的臉頰燥熱不已,她低聲回道:“我不知道她在哪裏。”

她眼睛沁出淚水,又因周圍環境的溫度而迅速幹涸,許霜音久久盯著沈策遠去的身影,口中那句“她一直沒有回房”卻沒有勇氣說出,她維持著十幾年的品行在此時艱難地拉扯她的理智,令她對自己感到厭惡。

“娘娘喜歡明亮,居所總安放了許多燭臺,即使深夜就寢,燭光徹夜不停,許是因此才走水了。”

“娘娘對蠟燭要求頗多,燃燒後即使有細微聲響都不允許,那些都是從域外進貢的材料制成。”

“她因為夜間燭火熄滅罰過許多宮人了。”

……

周圍人吵吵嚷嚷地議論,太後尚在殿內生死不明,所有人都惶惶不安,漸漸語無倫次地談論起走水原因。

“裏面就沒有其他人在嗎!”侍衛長指著打水的宮女太監,臉色鐵青地怒罵著:“偌大的屋子,沒有一人發現異常,娘娘如果出事,你們都得陪葬!”

這般巧合,在娘娘將所有人趕出來後發生火災,因此錯過了發現的時機,令火勢逐漸泛濫。

“郡主!”一宮女忽然尖叫起來,她想起來了被遺忘的那名女子:“惠柔郡主也在裏面!”

侍衛的衣袖被燒得卷起,露出灼傷的手臂,披在身上的濕被水汽已經被蒸幹,幹燥灼熱地罩在背上,他們來不及將厚重的被衾扔下,提著擔架快步沖出大門。

守在屋外的太監忙上前接過擔架上的太後,剛松下的心在看到太後慘白的面容時倒吸一口氣,她看著兇多吉少,他們心中憂慮不已。

“還有一人在裏邊呢!”夜裏守門的宮女慌不擇步地跑過來,她喘著粗氣喊道:“惠柔郡主也在。”

剛從火光逃離的侍衛擡頭望著烏黑的濃煙,火光與黑煙沖天而上,他們站在外邊還能感受到火舌舔舐的痛意。

侍衛的目光不由得帶上譴責,為何要這個時候提醒他們,面面相覷了片刻,侍衛推諉道:“火勢愈發大了,那貴人恐已遇難。”

“誰還在裏邊?”從人群中走出一男子,他冷聲問道。

他裝扮貴氣,侍衛不敢敷衍,低聲喃喃道:“宮女說有一名郡主在裏邊。”

林楓拉著沈策的手臂,焦急勸阻道:“火太大了,主子不能進去,屬下去吧,屬下保證一定找到郡主。”

“不必,這事與你無關。”

沈策將打濕的被褥披在身上,他看上去與往常一般冷靜,動作迅速有序,不見半分淩亂,他甚至能分析從哪裏進去,走什麽線路稍微安全些,但他試圖進入已經快要坍塌的房屋便是最大的不冷靜。

太後喜好享樂,她每月到來的榮興寺內有著專門為她塑造了奢華寢殿,香雲紗將寬闊的大殿分成錯落有致的空間,四散的燭臺奢靡精貴。

現下這座華美的房子俱被火光籠罩,熱浪一陣陣席卷著屋外空氣。

林楓怎麽敢讓他進去,卻也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主子已經決定的事。

許霜音尋找著沈策,見他意欲進入火裏,頓時失了冷靜,她顫抖著聲音:“現在已經晚了,你進去會死的!”

她痛恨自己方才的隱瞞,如果早些說,沈策就不會在般若院耽誤時間,侍衛也能在火勢還小時救出蕭蘊齡。

許霜音自覺愧對蕭蘊齡,但現在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沈策冒險。她苦苦哀求勸說,可她像被神話中的罩子籠蓋一般,那罩子將她與沈策隔絕了一般,無論她在這邊如何哭泣著求他,他只是冷漠地拂開她的手,令他人帶她離開。

沈策不欲與他們耽擱時間,他幾乎聽不到周圍的聲音,也感知不到火舌的獠牙,他只想找到蕭蘊齡。

他見多了其他人的死亡,也期盼著自己死去的一天,可是蕭蘊齡不能,至少她不能在這麽年輕的時候離開,她還有許多期望沒有實現。

-

蕭蘊齡用濕帕捂著鼻子,被青蓮從打開的窗戶上扶下來。

她像是重新認識青蓮一般,這個總是少言寡語的侍女,竟敢說出謀殺天子之母的計劃。但蕭蘊齡此時無暇稱讚青蓮的勇氣,她得偽造自己逃生的痕跡。

等到她跌跌撞撞,灰頭土臉地“逃離”火場時,她卻看到了不該見到的人。

蕭蘊齡的模樣狼狽至極,發尾被火苗燒斷,衣裙破碎布滿灰燼,脖子和手臂上更是蹭出了細密傷痕。

但林楓沒有心思去關心她的傷勢,他的手指緊緊掐入她手臂上破開流血的傷口,蕭蘊齡沒有見過他動怒的模樣,此時他的眼神幾乎想殺了她:“你怎麽在這裏?!”

他身後的許霜音脫力摔倒在地,她臉上失了血色,哆嗦著嘴唇,卻再說不出話。

“我逃出來了。”她腦子驀地一片空白,準備好的托辭此時已經忘卻。

蕭蘊齡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林楓在榮興寺,那沈策呢?

“他在哪?”周圍人來人往,可她找不到沈策的身影。

她從他們的表現中已經猜到了沈策會在哪裏,但仍然不願意相信。

怎麽可能?

怎麽會有人冒死救她?

如果是她,她才不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賭另一個人的生機,就像她現在面容灰敗地等在火場外,等著沈策自己逃出來。

她沒有勇氣和沈策一樣踏入危險的火裏,即使他是為了她而身處險境。

林楓瘋了一般將水潑向火裏,許霜音在催促宮人。橫梁已經塌下,橫亙在門口燃燒,她看不見門裏除了火還有什麽,劈裏啪啦的聲響中,又一根梁柱塌下。

他可能已經死了。

為了救她而死。

死於她的謊言。

似乎有人在罵她,又有人在勸阻,畢竟在其他人眼中,她只是剛剛從火場逃生的可憐人。

哪怕沈策為了救她而死,她也是無辜的,她是從火裏九死一生逃出的幸存者,她最不願意看到有人因她而死。

有良知的人都不會譴責她,可是她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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