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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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好在第二天是個大晴天,林秋安一大早就去到陸總所在的酒店,按約定時間將他接過來,重點向他介紹廠子的情況。

陸遙白今天是一身休閑的裝扮,身著灰色運動套裝,腳下是一雙徒步鞋,頭上的鴨舌帽壓得低低的,手上還拎著一個運動水壺。

“陸總……早……”林秋安還是頭一次看到陸總這樣子的打扮,一時之間有些不適應。

“早!這邊早上空氣真不錯!”

“是的是的!尤其是昨天下過雨,空氣涼爽又清新!”

接下來是半晌的沈默,大家默契的沒有說什麽話。

為了緩解並不存在的尷尬,林秋安猶豫半晌還是決定開口了:“陸總今天穿的很休閑啊……”

“嗯。”

“您助理小張呢?怎麽沒見人?”林秋安見陸遙白沒接話,於是轉移話題。

“他買早飯去了,一會兒自己過去,咱們不用等他了,走吧。”陸遙白在副駕坐下,自然地調整座椅,“穿的簡單點,大家都自在,不是嗎?”

他對林秋安笑了一下,仿佛在說什麽心照不宣的秘密。

林秋安對他的笑容不知所措。她覺得陸遙白這個人奇怪得很,明明是一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卻非要一身凡人打扮,以一塵不染的鴻衣羽裳擠在人群中央,還自認為融入得很好。

她搞不懂他的“自認為”是發自內心的還是只是場面上的功夫而已。但好在,她也無需多想,只需要熬過今天就可以了,熬過今天,再順利拿下訂單,其他的事情,無需她過多的琢磨。

從酒店到廠子,不過十分鐘的車程,再不自在的沈默也不過十分鐘而已。

妮妮和小橙,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了。

就連葉滿峰,也請了短假等在了廠子門口。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個姓陸的,來者不善。昨天酒桌上他就發現了,陸遙白視線的落點和他的視線落點,是一個地方——林秋安,她才是陸遙白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管直覺準不準吧,葉滿峰都決定相信自己的生物本能一次。

“陸總,這邊請!”小橙拉開車門,以一個“老友”的身份自然地迎接這位貴客。

“這就是我們大口袋服裝廠啦!”林秋安緊跟著下車,小跑著跟上。

陸遙白的參觀過程快得可怕。

他只是繞著一樓的貨架轉了一圈,也不知道在打量什麽,旁人的解說他置若罔聞,只是自顧自的偶爾伸出他一根嬌貴的手指,輕拂一下貨架的上方,像是一個挑剔的婆婆在檢查小媳婦的家務衛生習慣。

而對於一樓的辦公室——前兩天剛剛改造完成——為小橙隔出了一間單獨的、用於設計的清靜空間,陸遙白則只是站在門口,探身向前,遠遠地掃視了一圈,他的腳,甚至都沒有踏入辦公室的區域一步。

見他對一樓索然無趣,林秋安引著他上了二樓。

“沒有電梯嗎?”這是陸遙白進入廠子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不好意思啊陸總,我們……還沒來得及裝,只能辛苦您爬樓梯了。”妮妮開口將“不足”變為“期待”,繞過了這個尷尬的提問。

不出林秋安所料的,陸遙白停在了二樓車間門口的展示墻上,那裏已經掛上了自“大口袋服裝廠”成立以來所做的所有有特色的服裝,包括之前幫徐廠代加工的那批尺碼小得令人發指的女士襯衣。

“這個是我們的服裝展示墻,上面展示的都是我們廠子做的有紀念意義的服裝。”

妮妮是這次參觀活動的總講解員,她前前後後角角落落地準備了很久,幾乎要把廠子裏每一塊磚的來歷都背下來了,就等著陸總的眼神落到上面去她好及時開口。

而此時,陸總的視線終於有了短暫停留的地方,那就是這面展示墻,妮妮及時捕捉到了這一點,於是開始一一為其做介紹。

她指向左上角的校服:“這是我們廠子接到的第一筆訂單,是和當地學校合作的一批校服。這批校服在拿樣的時候,林廠發現女款的褲子口袋遠小於男款……”

“這件襯衣的……款式和規格,沒有理由和我們公司的衣服掛在一起吧?”

陸遙白似乎對“校服到底是如何設計的”、而“林秋安又對校服做了怎樣的改動”這件事情完全沒有興趣,他的目光飛速移動,直接停留在耐北公司和林秋安合作的那一款藍色寬松無袖上衣上,那是他們公司新出的設計線,陸遙白在關註服裝展會直播間的林秋安的時候,發現了她和新設計線的理念不謀而合,於是出於這樣那樣的目的,他找了林秋安合作。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林秋安的這個小廠子,將這款衣服的設計執行的極好。

挺括蓬松的海浪形下擺從胸下的位置緩緩展開,像是從平靜的海面延伸到了洶湧的長波上,而衣服側面,在“海浪”的掩護下,兩側口袋隱形在這裏,既滿足了衣服的功能性又保證了整體的和諧美觀不被打破。

這款服飾在海外市場上銷量極好。

而與此相對應的,掛在它旁邊的那件迷你款襯衣,則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我們廠子成立以來的恥辱。”林秋安一開口就不給自己留任何轉圜的餘地。

陸遙白啞然失笑:“那你們把我們公司的衣服和‘恥辱’掛在一起的意思是……我們也上不得臺面?”

“當然不是,陸總。”林秋安的手摩挲著墻上白襯衣的下擺,像是依依惜別一個錯愛多年的愛人,“最好的和最差的放在一起,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才有提醒自己‘驕不燥敗不餒’的警醒作用嘛……”

陸遙白看著她眼睛裏的光,又看向她撚動的手指,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站在車外對著他舉起手機振振有詞的那個女孩。

“好,”陸遙白的眼睛不再被展示墻吸引,可嘴上還是說,“好,那講講你們‘驕不燥敗不餒’的故事,我想聽。”

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葉滿峰看到,林秋安看向展示墻時眼裏閃爍的光,在這一刻也同樣的印刻在了陸遙白的眼睛裏。

而他眼裏的光,來自於她。

葉滿峰分不清此刻自己的心情是激動、憤怒、還是不安。

在林秋安講述廠子成立來的各種“輝煌”與“挫敗”的時候,葉滿峰的眼神在陸遙白和她之間反覆游走。

他太知道他們兩人的差距了。

一個是著名外企的高層,眼見著就知道器宇不凡,出身和家世也從他的一舉一動中滲出來。

陸遙白一定是在幸福完整的家庭中長大的,葉滿峰心想,而自己的家庭,雖幸福,但不再完整,父親的離去就像遲遲不肯退去的大霧,他站在裏面,滿心的潮濕。

太陽還沒有升起來。

就算太陽升起來,葉滿峰的心裏也一直會掛著那顆露珠。

他不希望自己心裏的露珠有任何浸濕林秋安的可能,她在他的心裏就是那秋高氣爽微風照拂的安穩秋天,她是那每一個慵懶午後的閑暇時光。

葉滿峰此刻覺得,陸遙白無疑擁有同樣閑暇的餘裕,而他自己,則是那忙碌打拼的早晨,匆忙、倉促、又遑遑。

他滿腦子雜亂的想法就這麽跟著參觀的大部隊,繞啊繞啊,從展示墻繞進了車間,又爬上了上三樓的樓梯,繞進了曾經的大客廳,跟進了三樓深處密閉的直播室。

他的思緒從三樓大廳的窗戶一躍而下,而他,磨磨蹭蹭、如行屍走肉一般,跟著人群,一層一層地走去一樓,和他的思緒匯合。

“林廠,大致的情況我也了解了,關於簽約的事情,下午,我給你答覆。”

無神的葉滿峰看見陸遙白和林秋安的手握在了一起,遲遲沒有分開,他看到林秋安臉上全是陌生的、官方的笑容,而陸遙白臉上,則滿是依依不舍。

他在不舍什麽?

葉滿峰疑惑地看向他,不是明天才走嗎,這會兒他在不舍什麽?

直到他順著林秋安的目光,看向他們依舊交握的手。

他看到林秋安細白的大拇指不動聲色的微微翹起,他看到她光滑的脖子微縮、肩膀聳起,於是他敏捷地捕捉到了她臉上笑容掩飾下的不自在。

他是沒有決定權的,葉滿峰突然意識到,他更沒有替林秋安做決定的權力。

他唯有的,是走向她的腳步。至於她是怎樣,那不是葉滿峰可以預想的事情。他更不能因為自己不切實際的預想,而影響自己走向她的堅定步伐。

葉滿峰突然釋然了,他那飄滿整個工廠的亂雜思緒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林秋安的大拇指懸在空氣中不知所措,就在這時葉滿峰喊住了他。

“陸總!”

來自旁人的聲音讓陸遙白身體一震,一瞬間清醒過來,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於是趕忙松開他緊握不放的手。

“陸總,”葉滿峰再次叫到,他放緩了語氣,“馬路對面是我們鎮上的中醫館,我師父是市裏遠近聞名的大中醫,有沒有興趣去看一下,尋一些健康建議也是有益無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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