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掌

關燈
第四十八掌

“當然,既然你邀請了,時間也還早,咱們一起去看看吧!”陸總以爽快的應答掩飾自己剛才的局促,還不忘叫上其他人。

此時已近飯點,醫館裏的病人大多也忙著回家吃飯了,在裏面等候的人並不多。

葉滿峰向師傅說明來意之後,師傅還沒開口說話,他的兒子、也就是葉滿峰的師兄張赫,則一臉不滿,他當著滿屋子的人直接說:“這些人一看就不是來求醫的,你帶著這些不信中醫的人來我們醫館搞什麽?搞旅游嗎?你自己一個人成天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還不夠嗎?”

“哎!你少說幾句!”葉滿峰的師父一頭烏發,身體硬朗,臉上神采飛揚,一點也不像已近古稀的人,“信不信中醫這件事,你到現在都沒搞清楚順序!我們作為醫者,沒有權利要求病人先相信我們,我們要做的,是要先給病人看到中醫的效果,然後他們自然而然地就信了。而不是你啥都沒幹呢沒有一點信服力的時候,就嚷嚷著你不相信我我就不給你看!赫啊!你早該懂事了啊!”

“還有,”他繼續說道,“你也不該這麽說你師弟,不要總是對他這麽苛刻,一點都沒有做師兄的樣子!說什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啊?他那是在課餘時間為了摸脈積累經驗幾乎周周來回跑啊!先不說天賦的事情,我就問你,你有這樣的毅力嗎?”

“那他今天也不是……”師兄張毅還想再辯解幾句。

“虛心接受!”老師傅跺腳瞠目,要是他有胡須的話早就吹起來了。

師兄張赫閉了嘴,葉滿峰也禁了聲。他們無比清楚,當師傅說出這四個字“虛心接受”的時候,就表示他已氣極,讓他們閉嘴的意思。

虛心接受,不管是來自老師傅的批評也好、同輩的建議也好,在他師父的眼裏,都是需要他們靜下來,細細品味的東西。在他說出這四個字之後,醫館裏的爭論再無意義,有意義的,只有自己的對當下的領悟和反思。

於是這一時之間,葉滿峰和張赫二人誰都沒有輕易說話。

意識到氛圍不對的林秋安一行人,也呆楞了一會兒,懷著對中醫大夫的敬意,她們不敢沖撞老師傅。

此時,陸遙白說話了,他先是一笑,轉而低頭看向不甚光滑的水泥地面,像是不小心目睹了別人的家長裏短一樣,他帶著笑意說。

“大夫,教導徒弟的事情先放一放?我還等著相信你們呢。”

他不相信他們。林秋安心裏警鈴大作。她不願讓幫自己解圍的葉滿峰陷入尷尬的境地。

“那個……呵呵呵陸總,你看這會兒已經到飯點了,要不咱們先讓大夫們吃個飯,咱們也先去吃個飯,問診可以排到下午,咱們都時候再來……”

“我倒是無所謂,老師傅先去吃飯吧!您不是有兩個徒弟嗎,讓他們給我看看就行,本來也是一時興起,並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陸遙白嘴上的客氣一點沒少,但林秋安察覺到了他身上那股高高在上慣了的味道,他像是一瓶昂貴卻刺鼻的香水,在這個樸素平凡的小鎮上顯得格格不入。

“我來吧!師傅師兄你們先去吃飯,一會兒幫我覆診一下就好了。”葉滿峰掀衣坐在診臺後面,推一推脈枕示意他把手伸過來。

陸遙白微不可察地歪了一下頭,爽快的坐下、伸手一氣呵成。

這在旁人看來利落的動作,落到了助理小張的眼裏,則是陸總非常明顯的抗拒表現。

因為不在自己的知識和把控範圍內,所以抗拒,又因為他先一步應承了下來,出於對自己形象的在意,所以他無法拒絕。這兩個自相矛盾的情緒將陸遙白夾在中間,架著他只能往前走。

於是他替陸總開口:“各位,盡管陸總身體強健,但說到底,號脈也是求醫的過程,煩請各位回避一下,也好讓大夫靜心。”

葉滿峰手搭在脈上,心中已有分明,掀起眼皮瞅了一眼陸總的第二張嘴,心中覺得可笑。

“你陸總不願意被人知道身體狀況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可扯到我幹嘛?我心靜的很。”葉滿峰心下腹誹,倒是忍住了這一番吐槽。

跟在身後的林秋安等人被請出醫館後,助理小張甚至關上了門,他守在門外,醫館內只剩下“一醫一患”兩個人。

“你們這真神奇,手一搭就能說出一二三四五來?跟路邊支攤看手相的一樣。”陸遙白語氣不冷不淡的,若不是他唇邊帶笑眼裏無光,葉滿峰還真有可能認為這只是一句不怎麽合適的誇獎。

“另一只手。”葉滿峰擡起手。示意他換手。

陸遙白高擡起手,輕拍兩下幹凈的袖子,然後一手不緊不慢地卷起他運動服的袖口。

葉滿峰看著他刻意的動作,擡眉移開目光,然後伸手整理桌面上陸遙白剛剛用過的脈枕。

“陸總不用這麽細致,袖子往上擼一點我就能號到了。”

“哦抱歉,我平時整理襯衣袖口習慣了。”陸遙白像是剛剛才意識到自己穿的是休閑衣服一樣,這才把手腕擱在脈枕上。

“你是這個醫館的學徒?”

“是的。”

“也在服裝廠上班?”

“不是。”

“那你昨天和今天,都在林秋安那邊是因為……”陸遙白拖長了語氣,等著對方接上。

“我喜歡。”

我喜歡。

這是只關乎個人意志的三個字。

沒有說他這麽做的原因是因為喜歡那個人,還是說喜歡幫忙這件事情本身。

葉滿峰表明了他的態度,於是陸遙白想要瓦解他的態度。

只不過是從另一個角度,男人之間關於事業之爭的角度。

陸遙白不等他宣布結束,就自顧自的收回手,中斷了葉滿峰的號脈進程。

“這是……”葉滿峰表示疑惑。

“實話說,我只相信現代醫學。也到飯點了,就不耽誤大夫你吃飯了。”他刻意強調了“大夫”這兩個字。

“我也相信現代醫學。這兩者並不矛盾。”葉滿峰陡然落空的手握住了脈枕,“現代醫學和中醫可以說是相輔相成,也可以說它們是兩個不同的醫學視角。就像你剛才的那句話,‘不耽誤大夫你吃飯了’,你的重音落在‘大夫’上,而我的重點放在了‘吃飯’上,想必,陸總是餓了。”

陸遙白沒想到他這麽直接就點出自己話裏的傲慢,他轉身就要走,可葉滿峰接下來的長篇大論留住了他,他的家教不允許他在別人說話的時候就這麽離開。

“如今的醫學儀器發展的非常快、非常好,毫無疑問的,它可以為我們中醫提供相當可靠的診斷輔助和病情的佐證。但它同時有一個非常致命的缺點——它跑不過時間。它幾乎都是在‘結果’出來之後再告訴你這個‘結果’。它的數據、表征、參數、值,說的都是結果,你這裏長了一個瘤子,那裏病變了,這個值偏高,那個值太低,都是結果。然後他們對著結果找解決辦法,把這裏切掉,把那裏換個新的,這個值壓一壓那個值穩一穩……”

“用機器去診斷,人也被看做了機器。”葉滿峰將凳子收回桌下,“而中醫,我只說一句話,優秀的中醫能夠在病情未發生之時就察覺到你身體的異樣,然後通過調節你自身的免疫系統達到自愈的效果。這也是我們追求的境界——治未病。”

這一大段辯白像不認識的外國語言一樣鉆進陸遙白的耳朵裏,繞了一圈又原樣鉆了出來。他只記住了最後那幾句,於是他問。

“所以你呢?你能夠治未病嗎?像那個華佗還是誰一樣?”

“扁鵲和蔡桓公。”葉滿峰糾正道,“我現在還不能,那是我的理想。”

陸遙白聽他這麽說,覺得自己終於至少扳回了一成,他笑道:“所以葉大夫,咱們還是吃飯去吧!吃飯要緊。”

“我離理想還遠得很,”葉滿峰晾著對方的笑聲,冷冷地說,“但診你的脈,已經綽綽有餘了。”

於是他聲音裏的冰冷在屋子裏蔓延。

陸遙白聽見對方冰冷的聲音仿佛從地底滲出一般,他腳步一頓,警惕的盯著葉滿峰。

葉滿峰不疾不徐,慢慢從診臺後方閑逛出來,他看著陸總緊皺的眉頭和擔憂的目光,這一刻他覺得再優秀、強大、高高在上的人在“健康”面前,都是孩童一個。

他決定嚇嚇他。

“陸總熱衷健身?”葉滿峰胸有成竹。

陸遙白後撤半步,與他拉開距離:“是,有什麽問題嗎?”

“愛晚上健身?哦不,準確點說,陸總是愛熬夜健身。”

“你偷窺我了?”

陸遙白想起昨天結束和林秋安等人的飯局後已近十點,他回到酒店又處理了一會瑣碎的工作,十一點多才有時間簡單地做了幾組俯臥撐和深蹲,雖遠不及他日常的訓練量,但這個小大夫卻準確地說出了他習慣的健身時間。

他是不相信葉滿峰單憑把脈就能知道這些的,除了被偷窺,他找不到別的解釋。

“我從不做這事。況且,陸總睡眠那麽輕,也受失眠的困擾,如果我真偷窺你,你早就發現了吧。”

“你怎麽知道……我失眠的事?”

“我不光知道這些,陸總雖然失眠,白天的精力卻不錯,想必每天早上一杯提神的冷飲是少不了的,”葉滿峰想了想又嚴謹的補充道,“至少一杯,大概率還加足了冰。”

“你是從我助理小張那裏套的話吧?”

“喲我可不敢,陸總也別誤會了張哥,我跟他沒有什麽交集,都是打工人,他也不容易,陸總別誤會他。”

葉滿峰見對方的反應都落在了自己的預判上,不覺語氣輕快起來。

“脈象沈緊,陽氣不發,身體困重,一會兒等我師父來覆診一下,不過出入應該不大,陸總你這是很典型的……”

“找什麽師父師父的!咱家招牌都要被你砸了!”張赫一腳踹開醫館後門,掀桌子砸板凳的罵罵咧咧地沖著葉滿峰就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