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第十九章

“陸總!請您稍等一下!”

徘徊在門口反覆演練著的林秋安等來了那一群酒足飯飽之後談笑著出來的人群。

她一眼就盯上了那個身材高大、走路帶風的嚴肅男人,那是閨蜜小橙給她描述過的詞,如今和面前的這個男人完美地吻合上了。

“陸總!”

陸遙白駐足,回眸,一手將公文包遞給助理,一手插兜靜待。

他不說話,也不離開,就這麽等在原地,他的沈默是默許。

“陸總,”林秋安上前一步,“我是方桑市青石鎮大口袋服裝廠的林秋安,您叫我小林就好,是這樣的,我聽聞貴公司上一份供貨合同即將到期,正在尋找新的供貨廠商,於是我們小公司不才,特來毛遂自薦一下,希望沒有耽誤您太多時間,可否……”

那個叫陸遙白的男人一擡手,手指微動,示意她偃聲。

林秋安的口腔不自覺地隨著他浮動的手做著吞咽動作。

陸遙白開口:“找單可以多關註下展會,別的不用多說。慢走。”

開口即送客。

林秋安啞然。

但她不是一擊就倒的人。

“我們廠剛成立不久,還沒來得及碰上展會,迫不得已才來打擾您……”

助理開車停在陸遙白跟前,他坐進後座:“剛成立?小公司我們更不會考慮,您請回吧。”

車門隨著他的話音合上,林秋安手比腦快,情急之下扒住了車門。

陸遙白皺眉。

他擡眸,用最後地耐心禮貌提醒:“這位女士,我要趕飛機,你如果非要講,我不介意你上車……”

“謝謝謝謝!”

林秋安像鉆過火圈的猩猩一般絲滑上車,擠在後座。

陸遙白驚訝地睜圓了雙眼,他一向克己覆禮的臉上終於露出不可置信的震驚。他本意只是客氣一下想讓她知難而退,可誰知她竟然聽不懂好賴話。

他氣笑了。

“開車。”

不想理會身邊不斷挪動整理衣服的這個女子,她好像叫……林秋安?陸遙白示意助理開車,然後不著痕跡地向車門位置移動,以免和她有過多不必要地肢體接觸。

“您好,”林秋安抓著副駕座椅,探身和司機搭話,“麻煩您開穩一點,我得麻煩陸總看個文件,怕他暈車。”

多此一舉,陸遙白自語道,他自工作以來在車上看的文件不計其數,何來的暈車一說。

雖如此,林秋安的細心倒是在陸遙白這裏加了不少印象分。

“陸總,麻煩您看一眼,這是我們大口袋服裝廠的創辦理念和經營結構……”不知什麽時候,林秋安已掏出來了平板,將上面花花綠綠的思維導圖遞到他面前。

這圖案……花花綠綠的,夠刺眼的啊。

陸遙白下意識手中被塞過來的平板拿遠了些:“這是……”

“這邊是我們服裝廠的經營理念,最開始的想法是為了讓在鄉村留守的婦女們能夠在農閑的時候也能有一份額外的收入,因為您知道的,鄉村留守兒童的現象十分嚴重,把他們的親人留在身邊最好的理由就是,這裏也能掙到她們外出打工時能掙到的錢……”

“上價值的介紹就不必多說了。”陸遙白無情打斷。

“好的,”林秋安絲滑接話並轉移介紹重點,邏輯清晰,絲毫未被陸總打斷,“這邊呢是我們廠主要生產的服裝大類,但實話實說,目前我們只接了兩個學校校服的訂單,但未來我們的主要方向是放在女裝上面……”

“初創的企業,人員少,規模小,甚至員工的業務都沒有得到足夠的打磨,我們怎麽把訂單交給你。”

陸遙白合上平板殼,硬質的外殼砸在了還在屏幕上比劃的林秋安,她下意識地收回手,對上陸遙白冷淡的眼神。

“林小姐,請下車吧。”

“我……還沒有說完……”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的興趣了。”陸遙白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不再給她一點眼色。

車停在路邊,車上三人靜默著,都不說一句話。

陸總已下了逐客令,車門已開,司機回頭看她,等著她離開。

林秋安右手握在門把手上,左手捏緊平板,挫敗地低著頭,像是狂風過境後的淩亂城市,她右腳已經伸出了車外,腳落地之時就是她宣告失敗之時。

她不能這樣。

於是堆起笑容:“陸總,我沒記錯的話您是要去機場是嗎?”

陸遙白掀起眼皮睥睨:“是,怎麽了?”

“雖然很遺憾沒能和您達成合作,但能否請您最後幫我一個小忙……”

陸遙白不說話,沒表示同意也沒表現出抗拒。

林秋安趕忙說下去,生怕晚了一秒他就會改主意:“我晚上的飛機飛魔都,去另一個老總那裏碰碰運氣,您能捎我一段嗎?”

陸遙白輕笑一聲,語氣戲謔:“你倒是業務繁忙。”

“都是為了生活,謝謝陸總!”

收腳,關車門,抱緊平板,端正坐好。

看起來林秋安是徹底老實了,如果不是她那眨巴眨巴的眼睛出賣了她的話。

林秋安突然的安靜讓車內的幾人也跟著陷入了沈默,道路兩旁的路燈在行駛的中視角裏一閃一閃的,像極了遠航歸來時令人心安的燈塔。

也許是為了緩解身邊坐著一個陌生人的尷尬,陸遙白搖下了車窗。

臨近聖誕,市內到處都是節日的氣息,遠處高樓上的LED顯示屏上循環播放著應景的祝福。

薄涼的空氣鉆進來,車內溫暖的呼吸中參雜了一絲絲青春的清涼氣息。

“真好啊……”

陸遙白聽見身邊的女生一聲由衷的感嘆,他將黏在窗外的視線移過去,看著那個同樣凝視著遠方霓虹燈閃爍的城市的她。

她的胳膊緊抱著,兩手握緊平板,指尖發白,指甲似要嵌進去,標準的防備姿勢。脊背挺直,脖頸的線條平滑優美,車身偶爾的顛簸也不曾讓她松懈下來。只有脖間系著的那條絲巾,松松垮垮的,或許由於車內的暖氣,或許這是她其實並不熟悉這一身裝扮的小破綻。

這個女孩,足夠認真,足夠真誠,卻不夠老道。

這是美德,也是遺憾。

“真美啊……”林秋安再次感嘆。

“只是很普通的聖誕氛圍。”陸遙白收回自己過分探尋的目光,用毫不在意的語氣拉回自己緩緩右移的身體。

“我以前也覺得這是很尋常的風景,上大學的時候,包括在單位上班的時候,年年見,年年也沒有什麽新意……聖誕樹、小鈴鐺、蘋果、紅紅綠綠的裝飾物……見怪不怪了……”

說到這裏林秋安像是自嘲一般輕聲笑了:“可是您知道嗎?陸總……”

她轉向左邊,側坐著,幾乎快直面著那個男人。

“我下午從青石鎮過來,一路景色如常,可直到現在,我才看到這裏是如此的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陸遙白幾乎是機械地順著她地話提問,他看到了她頸間絲巾下的那道齒痕。

“聖誕節傳進了方桑市、成海市……可沒有傳進我們小縣城,它永遠也傳不進我們小縣城。”林秋安關註著陸總的神色,他似乎沒有打斷她的打算。

“在我們小縣城回蕩的,永遠都是關於‘生存’的問題,小孩好好學習是為了生存,她們想要一個不一樣的未來。小孩不好好學習也可以辯解為是為了生存,她們過早的見識到了輟學打工帶來的短期利益。大人外出打工毫無疑問是為了生存,大人留守鄉村則大部分是為了小孩,為了讓她們將生存問題拋之腦後,努力去探尋另一條生存的路……”

“可是陸總,這樣的大人太少了,留在鄉村陪小孩的大人太少了,我媽媽是其中一個,所以我出來了。可是還有千百個小孩,她們沒有我這樣的幸運。”林秋安看著陸總移開的視線,繼續不緊不慢地將故事講完。

“我們服裝廠第一筆訂單就是初高中的校服,實不相瞞,這還是當地政府牽頭的,您不知道鎮裏和學校知道我們在鎮上辦廠他們有多高興。鎮裏覺得有企業了,鎮上年輕人總會多起來的,鎮上的經濟也會多點活力。學校覺得,這裏有企業了,學生們的家長是不是就有可能留在孩子身邊了……”

“你說的……”陸遙白關上窗,“我理解,可公司對合作企業同樣有要求,我幫不了你。”

他不再讓她說下去。

林秋安嫣然一笑,似乎對他的再次回絕早有準備:“我知道,只是趕路途中我的一點情緒吐露罷了,陸總不必放在心上。”

“到了。謝謝陸總捎我過來。”林秋安看著不遠處的航站樓人流來來往往,“其實我沒有去魔都的行程。”

“猜到了。”

陸遙白的話說完後,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的話似乎太不留情面了,面對她的坦白,他的了然好似在看她的笑話。

他看著身旁這個情緒明顯低落下去的人,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說些什麽,也不甘心什麽也不說。

於是他只是看著她下車,看著她關門,看著她鞠躬,看著她揮手。

“餵……”陸遙白將半個腦袋探出車窗,終於找到一個延續時間的話題可問,“你們的服裝廠,為什麽叫‘大口袋’啊?”

林秋安宛然一笑,似乎對此問題早有準備,也似乎等待這個問題等了很久。

“您的西褲口袋,裝得下手機嗎?”

“可以啊!”

“再裝一個充電寶呢?”

“也沒問題。”

“再裝一瓶礦泉水呢?”

陸遙白皺眉,他不知道這個在寒風中縮著脖子的女孩到底想問什麽。

他仔細設想了一下她的假設,然後給出肯定的答覆:“可以,雖然這樣不太雅觀。”

然後他看到那個縮著脖子的女孩耷拉下肩膀,露出薄薄的絲巾包裹下的脖子,像是周圍的寒風暫時停止了呼嘯。

林秋安掀起外套下擺,露出西褲口袋的縫線,然後將握在手裏的手機放了進去。

手機上的紅色掛繩在風中張揚又招搖。

接著她笑了,可是眼睛無比的悲傷。

“可是我的西褲只是揣上手機,就還有一半露在外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