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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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林秋安是坐小橙的車回到市區的。

眼見著腿一跨就上了陸總的車,小橙說不驚訝是假的,按照她對小秋的了解,一向對男人頗有防備的她,竟上了一個陌生人男人的車,不知道是該說她輕信了自己對陸總的評價,還是她想要拿下訂單的迫切已經使她顧不上那麽多了。

於是憑借多年的默契,林秋安上車之前一個回頭,小橙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驅車跟上。

“沒關系,以後我也會多幫你留意可能的合作的,”小橙看著林秋安安靜的樣子,不用問就已經猜到了她這一路的挫敗,“外貿訂單確實不好拿……”

“我不難過,”林秋安看向後視鏡裏小橙的雙眼,“也不遺憾,我已經做了我所能做的,也說完了我所有想說的話,成敗已經由不得我了,之後的進展全看對方的反應,所以……我的任務完成啦!無愧於心……”

“嗡嗡嗡嗡……”半露在口袋外面的手機震動起來。

林秋安拎起來,看著上面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時庭旭。

他打過來幹嘛?

“怎麽了?”小橙快速瞄了一眼林秋安亮起的屏幕,“誰打來的?怎麽不接?”

“還記得我在之前單位crush的那個同事嗎?”

“嗯……他啊他打來幹什麽?借錢嗎?”

“嗯……搞不懂。”

“餵?”林秋安按下接通鍵。

“是我。”

時庭旭的嗓音一如往常,清晰而厚重,將她帶回那個婚宴後的夜晚,轉瞬又被那個有關電影的朋友圈所淹沒。

“嗯,怎麽了嗎?”

“我現在在方桑市,可以見你一面嗎?”

“我不在。”

“我是認真的,你不問問我為什麽在這裏嗎”

林秋安笑了,他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就像她曾多次誤會過的那樣,時庭旭總能將普通的對話說得暧昧起來,她上過當,發誓不再輕信了。

但她想看看,他要做什麽,於是順著他的話乖巧地問道:“那……你為什麽在那裏呢?”

“我報考了你母校的研究生,過幾天就要初試了,想在考試前見你一面。”手機那頭的聲音穩穩地傳來,像一層厚棉被裹在她的身上。

她抖抖肩,將看不見的棉被抖落,笑了:“雖然是我的母校,我也不能給你畫考試重點啊……”

林秋安故意躲開他帶著重大含義的句子。

“我們之間有一些誤會。”

不知是手機信號太弱還是對面的人停頓了很久,突如其來的直白讓林秋安不知道如何接話,但好在對面沒有讓沈默繼續鋪呈開來。

時庭旭繼續說道:“我顧慮了很久,也問了很多人,我想我們之間有一些同樣的感情,但是卻在時間上錯開了,我這次考來方桑市也是為了你……”

“你在說些什麽啊?”林秋安及時打斷,她怕對方再說下去她會忍不住將自己當時的不體面全部問出來,“不管你考哪個學校,都是為了你自己,不要給我扣那麽大的帽子,我承受不起。”

“不是,我不是給你扣帽子,我沒表達準確……”

“時庭旭,”林秋安時隔很久叫他的名字,“好好準備考試吧,我要休息了,掛了。”

掛斷電話的一小段時間裏,林秋安一直在擺弄自己的手機,沒有新消息也沒有有趣的新聞,她在各個應用裏穿行了很久。

在這段時間裏,小橙沒有插話。

林秋安感激她適時的沈默。

“小橙,”林秋安主動開口,她知道小橙一定已經從她的反應裏猜到了大半,“我這樣做對嗎?”

“怎樣?”小橙反問道,“拒絕他嗎?”

“不,不算……算不上拒絕,”林秋安苦笑,就像之前從自己無疾而終的暗戀裏醒過來時一樣,“他還是跟以前一樣,說話含糊,讓人抓不到他喜歡我的證據,但他的每一個字,又給了我無盡的想象空間。”

“不給你留下把柄,等你自投羅網。”

“嗯。”

“你拒絕得是對的,”小橙將車停好,“他不夠勇敢。”

林秋安沒有說話,跟著她走入電梯,陡然的失重感襲來,就像手機上那個名字亮起時她的心一樣。

遲來的靠近總是讓人如此不知所措又無比別扭。

她的大腦無比確定自己的拒絕是唯一的正解,但也無法確定自己的心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精確的計算。

這是一場理智與情感之間的較量。

第一場,理智勝。

林秋安是被發小林江友的婚禮叫回青石鎮的,她在小橙家短暫的放松時間戛然而止。

同樣被叫回的,還有林爸林媽。

可以預料的,一場林媽和林秋安的世紀大和解即將上演。

但並未如林秋安所預料得來得那麽快,而是在婚禮之後第三天。

此時的發小已經進入了人生的下一個階段,而林秋安還未習慣自己依舊在創業的路上艱難爬行,問題就接踵而至了。

流言蜚語是隨著婚禮的炮仗聲一起驟然而至的。

首先被針對的,是她的年紀。

從小到大被當慣了別人家的孩子,如今終於有一天,她也成為了被比較被議論的那一個。

在婚禮後廚幫忙的林媽首先被針對:“玉書妹子,說起來小秋和江友還是一起長大的吧!那倆人小時候多要好啊,上學一起去、放學都一起玩,現在可差別太大了……”

“可不,一個上了大學一個出去打工了,還一樣可就怪了。”同樣在幫廚的歡南嬸搭話。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村裏暴發戶周嬸兒繼續發表她的觀點,“人家江友現如今都結婚了,成大人了!你家小秋小時候學習好,也就只有學習好了,女孩子還是得嫁人的嘛!有什麽用?”

林媽繼續手上的活計,將砧板上的雞肉剁得“哢哢”響。

“欸,哪兒沒用啦?小秋現在是我們廠老板,養著十來號人呢!”歡南嬸此時的內心依舊十分欽佩林秋安,“今後做大了,那可了不得!前幾天還去成海市裏談業務去了呢!”

“什麽老板?那就是個小作坊!我兒子那才叫老板呢!那手下的人烏泱泱的一片,這不,去年剛給我蓋了四層的小洋樓,那小秋那小丫頭片子能做到嗎?”

暴發戶周嬸兒的兒子林勇莽自幼舞槍弄棒,招得一群狐朋狗友不學無術的小青年,在外省以坑蒙拐騙為生,前些年掙了不少錢,回家蓋了小洋樓,整天在外瀟灑揮霍。也幸得收手得早,保住了自己現階段的自由。

林勇莽是周嬸逢人就誇的驕傲兒子,卻是其他人眼中的不安分分子,因其“刀疤血痕”的過往經歷,無人不忌憚他三分,也因此助長了周嬸氣焰。

“我女兒是辦企業的,回到這裏多多少少也算是個大學生創業,跟您家兒子的路子不是一個,勇莽是幹大事的。”林媽最後一刀猛地落在砧板上,雞肉全部處理完畢,接著她手腕一揮,將所有的雞肉塊撥到了洗菜盆裏。

“那是,說的是,”周嬸兒沒聽出林媽話裏的諷刺,開心受下這份“奉承”,“說一千道一萬啊,小女孩兒還是早結婚,她不像我兒子,在外面花一點就花一點,我們無所謂的,小女孩兒這樣可不好……”

林媽關上水龍頭細想,片刻後擡頭:“你什麽意思?”

“啊?你還不知道啊!”周嬸兒的眼珠子瞪得快要占據她整張臉了,“小秋脖子上的……”

她點點自己的側脖頸,做出驚訝的樣子:“小秋這樣可不太好,平時在村裏走街串巷的,也沒聽她說有對象啊!這事兒我們鄉裏鄉親的給她瞞住也就算了,玉書你可得好好說說她……”

林媽端著一盆子雞肉遞給廚子,在圍裙上蹭幹凈手,不緊不慢地說道:“嗐!我當是啥事呢,她小姨家小寶寶弄的……”

“媽!”林秋安的聲音從前廳傳來,無意中及時解救了胡亂搪塞的林媽,“我跟江友他們去接親……”

“唉小秋啊!”周嬸兒可不會就這麽放過驗證自己才想的機會,“你這脖子上的印子是被蟲咬的嗎?”

“啊?哈哈……是。媽車鑰匙在你這裏嗎?”

在林秋安來這裏找林媽要車鑰匙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後廚在談論什麽,經過前幾天在小橙家塗抹的去疤痕膏,脖子上的齒痕已經消去了大半,她也就沒再過分註意遮掩,今天只是穿了一個半高領勉強蓋住,哪知道就成了周嬸兒議論的對象。

於是在周嬸兒設問句設下的圈套裏,林秋安想都沒想就一腳踏下,沒成想這一腳直接將林媽的臉面踏碎在腳底下。

更大的爭吵是在酒宴散去的夜晚爆發的,林媽林爸沒有在臨江村的家裏住下,而是以參觀服裝廠的名義跟著林秋安到了青石鎮上。

大口袋服裝廠臨街的大門一合上,林媽就扯過林秋安的毛衣領揪住不放。

“你脖子咋回事?”

“蟲子咬的……”

“你當我瞎啊,這是蟲子咬的痕跡嗎?那個姓周的跟你說是蟲子你就順著坡下啊?你讓我臉往哪擱?你也老大不小了,談朋友媽不反對,但你不能做過分的事,就算……那也得當媽知道啊!今天讓那個婆娘抓到你小辮子了你知道嗎?”

“什麽什麽……你慢點說,這都什麽跟什麽啊?”林秋安面對這鋪天蓋地的質問一頭霧水。

林爸拉開情緒上頭的母女倆,將白天的事情覆述了一遍。

“你這印子,現在你跟你媽說的對不上了,就這點事兒,也不是啥大事……”林爸試圖在中間斡旋。

“咋不是大事啊!這麽小個地方,過不了幾天風言風語就起來了……”

“媽!媽!”林秋安強行打斷,知道事情原委的她反而放下心來,風言風語她無所謂,只要別把葉滿峰打傷人進警察局的事情傳出來了就好,她實在擔心有小人會拿這事兒做文章。

“媽!不要緊,我不在乎,您覺得臨江村、乃至青石鎮上的任何一個人,在您女兒的擇偶範圍之內嗎?”

林媽白了她一眼,抱臂驕傲起來:“那肯定不能,雖然你辦廠子這事兒不如我意,我就當你是在小打小鬧好了,玩夠了就回去找個班上,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那不就得了!她周嬸兒愛咋嚼舌根就咋嚼,你管她呢!”

一個矛盾的消失,並不是因為它被解決,而是用另一個矛盾將其掩蓋。林秋安深知這一點,這是她們家對待問題的方式。

到現在為止,她任性辭職的事情一點也沒有得到林媽的理解,在林媽的眼裏,這依然是女兒的玩鬧罷了。

林秋安二十五歲了,依舊是林媽眼裏那個沒有決定權的孩子。

她深知這一點。

門外,一個高大的身影轉身離去。

他本想抓著林秋安給她開一點調理安神的藥。

卻不曾想旁聽了他們的爭吵。

得加快進度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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