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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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我想睡在書房……”

“蛤……你在說什麽……”葉滿峰撐在身後的手臂甚至往後挪了挪。

林秋安向前一步,往門內移了一步的距離,伸直手臂指著飄窗的角落說:“那個小沙發,我只有在那裏才睡得著。”

順著林秋安手指的方向,葉滿峰扭頭望去,在未關嚴的窗戶邊,潔白的柔紗窗簾飄動,月光、柔紗和窗簾混為一色。

林秋安所說的那個小沙發側放在飄窗邊,迎著月光,平平無奇。

“這個沙發?”葉滿峰實在未看出它有何種催眠的功效,以至於林秋安非它不可。

“嗯。我們換個房間吧!”

葉滿峰仿佛還有話要說,卻被林秋安阻止了,她總是快人一步:“換吧,我把我床上的四件套都換了新的。我的房間……我暫時……”

“好。”葉滿峰跟上了她的欲言又止。

暖香四溢。

葉滿峰躺在林秋安的房間像是被上了枷鎖。

不同於書房地鋪的硬板床,它多多少少會更像葉滿峰在學校或是在醫館的房間一樣,能給他的腰背有力的承托。

林秋安的床,對於他來說,簡直軟得一塌糊塗,加上他個人的體重,葉滿峰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陷進去了,滿身乃至滿心都找不到著力點。

再加上房間裏的暖香,那是上一個人留下來的味道,若隱若現,似有似無,總是在葉滿峰快要沈沈睡去的時候,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飄來,在他鼻尖繞一圈,羽毛似的撩撥著他,將他從睡眠的邊緣拽起。

他腦子裏不斷閃現著他十歲生日宴席上穿著青綠色裙子的她,陪爸爸看病時她房間照片裏稚氣未脫的臉,去年宴席上白熾燈光下晶瑩剔透的眼睛,大學門前縮成一團卻看著他笑得燦爛的臉……

葉滿峰快要瘋了,他輾轉難眠。

猛地坐起。

葉滿峰決定去洗個臉。

長時間的輾轉難眠使得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葉滿峰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他記得書房斜對面就是洗手間。

他路過書房門口。

他返回書房門口。

門大開著。

月明如水。

飄窗處那個枕在沙發扶手上的小腦袋毛茸茸的,似乎睡得香甜。

月光穿過未關嚴的窗戶撩起窗簾的一角,撫過她的發絲,吹不動她身上的毛毯,那是不久前蓋在葉滿峰身上的。

包裹過葉滿峰的毛毯此時嚴絲合縫地包裹著她。

葉滿峰躺回隔壁房間,意識卻整晚地仿佛附著在了那柔軟的編織物上。

他一夜未眠。

她一夜好眠。

林秋按不知道葉滿峰第二天是什麽時候走的,只知道自己醒來時已是正午時分,書房的飄窗遮不住月光,更何況是正午的陽光。

她是被金色的針紮著眼睛醒的。

隔壁的房間被子已鋪整齊,客廳幹幹凈凈,昨夜漫長的故事好似只是一場逐漸走向安穩的噩夢,絲毫不見狼狽的痕跡。

除了脖子上殘留的碘伏告訴她昨天的夢與現實並無界限。

樓下的車間裏,縫紉機的吱呀聲和三言兩語的閑聊聲交疊,小雁舅媽有一樓大門的鑰匙,想必是提早過來給大家開了門。

新招的幾個員工也正式上班了,二樓的空間終於不再如剛開始時那樣的空蕩。

“小林廠!”

林秋安被這生疏的稱呼叫住了腳步。

“小雁舅媽?你叫我?”

“對,小峰剛才過來找你,被我打發回去了……”

“他?什麽事?”

林秋安警惕起來,昨天的一系列事情,哪一件她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隨便哪一件,都可以在這個小鎮上被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沒問……”

“那我去找他一趟,舅媽你們忙吧……”

剛下二樓樓梯,林秋安像是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情一樣,回身叫住小雁舅媽:“舅媽,您怎麽叫我小林廠?叫我名字就好了啊!”

小雁舅媽一邊擺手一邊著急的走來,皺著眉頭嘖聲道:“現在人多了,你年紀小,但是威信要立起來的!以後你也少叫我舅媽!”

林秋安哭笑不得,感嘆自己竟還沒有她考慮得周全。

不過事實確實如此,如今員工多了起來,除了自己陸續拉來的人以外,還有不少被街坊鄰居介紹來的,按這樣的速度發展下去,學校的校服單子也很快就要做完了,下一批訂單該去哪裏找成了林秋安亟需解決的問題。

小橙上次提過的外貿訂單確實是個大肥肉,可對方企業聽說林秋安的廠子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工廠,員工也甚至不都是熟練工,委婉拒絕了小橙的再三請求。

想到這裏,林秋安的眉頭不受控制地緊皺了起來。

與眉頭一起不受控制的,還有她穿過馬路,直奔中醫館而來的腳步。

她需要確定昨晚的事情葉滿峰沒有讓別的人知道。

時間已近中午,中醫館候診的人並不如上次看的那麽多,但依舊以女性為主。

林秋安排在她們身後,與坐診臺上的葉滿峰不過兩米距離。

他的手輕搭在患者的手腕上,輕聲詢問著什麽,他眉頭微皺,眼圈下兩抹淡淡的青色,嚴肅專註的樣子不像初見時害羞閃躲的樣子,也不像昨天吃飯時濃厚的“弟弟感”,更不像翻窗沖入她房間時暴戾的樣子。

林秋安有些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

手機消息音響起,她低頭回了幾條消息,再擡眼時隊伍已移動到那個“陌生人”跟前。

“你來了!”

坐診臺後的他笑著打招呼,林秋安這才找回那個熟悉的感覺。

“你去找過我?什麽事?”

“想……”

“昨天的事情你沒跟別人講吧?”

不等葉滿峰回答她的問題,林秋安就忍不住確認。

葉滿峰的表情嚴肅得有點呆板:“沒有,你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怎麽會……”

“沒有就好,”林秋安回頭環視了一圈醫館裏豎起的耳朵,探身悄聲道,“昨天的事情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噓,不要講……”

“你找我什麽事?”她這才繼續之前的話題。

還未從上一個話題中弄明深意的葉滿峰緊急調轉思維:“手伸出來。”

“嗯?”林秋安先是疑惑,後像是猜到了他要做什麽一樣,乖乖地伸出左手,手掌向上一臉期待地等待著他,“有東西給我啊?”

葉滿峰捉住她半藏在袖口的手,順勢就往自己身邊拽,接著不由分說地擼起她的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將手輕按在她的手腕邊。

“等等等等等等等!”林秋安突然響起自己在網上看到的中醫段子,“都說你們中醫都是神算子,你這手一搭不會啥都算出來了吧”

指下的柔軟剛剛喚醒葉滿峰沈悶的心跳,還未急速膨脹收縮跳動就被林秋安跳躍的思維打斷,葉滿峰甚至都不用自己調整呼吸擯除雜念,他哭笑不得。

“放心,”葉滿峰站起身強硬地抓住她的手腕,感受著她的小臂在自己手中扭動掙紮,葉滿峰沒有絲毫松手的意思,“你說的那種情況只有經驗豐富的老中醫才能做到,我只是一個學徒……”

隨著葉滿峰的解釋,林秋安放下心來,逐漸松動了緊繃的手腕。

放松下來的她並非本意地,將註意力放在了葉滿峰粗糲的手指上,那三根手指好像三根帶著火星的線香一般,灼灼地鉆進她的脈搏。

她聽見“咚咚”如擂鼓一般的轟鳴,一時之間錯以為是自己的脈搏要沖出皮膚跳到面前來。

“嗖”的一聲,只見葉滿峰手下一空,林秋安的手臂像游龍一般消失在診臺上,有一瞬間葉滿峰的手指竟然在給桌面診脈。

伴隨著小橙的電話撥入,林秋安逃出了那怪異的氛圍:“我有點事兒,要出差幾天,先走了!”

“哎!你脈象……”葉滿峰止住了自己將要將林患者的脈象昭告天下的動作,“至少讓我給你開點安神的藥帶著!”

林秋安的背影搖搖晃晃,越變越小。

葉滿峰不確定是否是自己不安的心跳嚇跑了她。

他甚至沒來得及問她,他們之間的秘密說的是昨天晚上的哪一件事。

沒來得及分辨自己在中醫館裏突如其來的窘迫是由於尷尬還是別的什麽,林秋安一腳油門直奔小橙公司。

小橙家在成海市,畢業後就回到了家鄉工作,入職一家獨立設計師工作室,雖不是自己的大學專業,但從事的一直是自己熱愛的工作,也算是她們這個閨蜜小團體裏生活的最自在的一個了。

成海市距離林秋安服裝廠所在地方桑市青石鎮二百多公裏,也算是臨近,但回鄉後的林秋安一直忙於創業的事情,一直沒來得及聯絡,此番旅程,也算是二人的再一次小聚了。

但更重要的是,林秋安在醫館收到的,來自小橙的那幾條信息,這是她即刻啟程最重要的目的。

“小秋!這裏!”小橙已在樓下等候。

“來了!”林秋安關上車門踩著高更鞋叮叮鐺啷地跑過來。

她身上穿著平整利落的青灰色西服套裝,簡約大方又得體得恰到好處,五厘米的小高跟不高不矮,剛好夠她一路小跑而不至於崴腳,安靜站立時又能使她保持挺拔優雅,這是她從醫館出來特意回家換的。

林秋安把自己收拾得像一個體面的大人,全是為了今天的這場晚宴,和那個手握外貿訂單的陸總。

當然,林秋安並未被邀請進這場晚宴裏。

她擁有的,只是小橙透露給她的這個消息,其他的,需全憑自己努力。

林秋安此時並沒有多慌張,她喜歡挑戰,這讓她覺得自己活著。

但僅限於略微高出自己能力範圍一點點的挑戰,多了不行。

過高的挑戰,林秋安只會想死。

有時候她也懊惱,曾經那個事事都要爭第一的自己哪去了?那個學生時代永動機一樣的小孩夭折在高考之後了嗎?

不是的,無數次內耗自責之後,林秋安學會了安慰自己。

她是人,不是機器。

那麽,她決定給自己一個完整的、做人的權力。

那就是,人,會拼、會沖、會不顧一切直奔目的地,但也會累、會難過、會受傷。

這兩者都是她。

她已經努力了近二十年,神經緊繃了近二十年,那麽,現在讓自己活的舒服一點也不必有任何的愧疚。

世界不過如此,努力過,嘗試過,踮腳夠過,也跳起來過。

無愧於自己,也便不必責備自己。

林秋安就是這麽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這是她自大學以來每次遇到大事想逃的時候,反覆拿出來鼓勵自己的話。

所以,她一路油門趕過來,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穩重的大人,腦內演練過無數個對話和場景,只是為了讓自己遇到大概率會出現的“婉拒”時,能說出:沒關系,你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沒有什麽可遺憾的,我們還有下一個機會。

帶著這樣的心理建設,林秋安攔住了晚宴結束後的陸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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