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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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可以……”

葉滿峰無比確定,他吐出這兩個字時的聲音沙啞得怪異。

他將眼神從林秋安的淚眼上移開。

“你的脖子……”

下滑的視線停留在林秋安松垮的毛衣領上,那裏露出了她細白的脖頸和線條清晰的鎖骨。

泛紅發腫的齒痕就像是潔凈的白紙上鋪上了一張□□皮。

葉滿峰想把那個人渣的嘴撕爛牙打掉。

林秋安的手順著他的視線撫上去:“嘶……”

她不小心按在了腫起的齒痕傷口上。

“我幫你上藥。”

碘伏順著掰開的透明棉簽劃至一端,葉滿峰湊近林秋安的脖子,輕按著為她消毒。

那牙印清晰可聞,葉滿峰握著棉簽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那個該死的人渣,他暗暗咒罵到,下次碰到就不止是揍他一頓這麽簡單了。

咫尺之間,葉滿峰憤怒的呼吸氣息隨著他情緒的波動越發強烈起來。

林秋安暴露在空氣中的細頸在冰火兩重天裏炙烤著,可是她沒有一絲的躁動,有的只是不斷上湧的回憶,和幾小時前那孤立無援的漫長的幾分鐘,她的一小部分仿佛在那時已經耗盡。

她難受的向後縮去:“別靠那麽近……”

林秋安伸手推開葉滿峰想要進一步抹藥的動作,嫌惡地別過頭。

“怎麽了?是我弄疼你了嗎?”

葉滿峰洩力的手順著林秋安推開的動作遠離了她的脖子,可他為了看清傷口緊湊過去的頭,依舊在距離她不到一掌的距離。

氣息隨著他的話語撲向她那毛孔已豎起的脖頸。

“惡心……”

林秋安滿是嫌惡的表情紮向葉滿峰的雙眼。

“啊?”思維還未完全跟上她的話,腦袋已經下意識地躲開了,“是……”

“不是說你,”林秋安疲憊的大腦機械式的轉動,及時彌補了在葉滿峰看來是沒頭沒尾的嫌棄,“我是說……你離我太近了,讓我想起……我不舒服。”

“啊……好。”

葉滿峰迅速站起來,手指捏著的棉簽已快要被揉碎,無措的他杵在那裏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林秋安扯過衣領,讓失去安全感的脖頸重新躲進溫暖的黑暗裏,片刻後她終於註意到站在沙發前局促不安的他。

“不關你的事……”林秋安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話來安慰他,她自己本就已經應接不暇了。

“我知道。”

“我去鋪床。”林秋安終於定下心來,留下這句話轉身去了書房。

“不許你有再找他麻煩的想法,”林秋安像是看穿了他憤懣不滿的心思,“這件事就到這裏為止了。”

葉滿峰驚異於她的敏銳,一時之間竟忘了問為什麽。

月光如水。

葉滿峰躺在略微硌人的地鋪上,兒時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林秋安並不知道,他們以前見過的。

去年末的那一場酒席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她,可能對於林秋安來說,是第一次的相遇,但對葉滿峰來說,那卻是一次期待已久的重逢。

沒有什麽比“重逢”更令人感到喜悅的了,它是世間第一浪漫的事。

“喜悅”在去年年底終於沖刷著他,在他期待了八年之後。

葉滿峰甚至在第一次見到她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只不過,是用耳朵認識的。

林秋安的大名已經在親戚朋友中傳開了,誰都知道在青石鎮臨江村有一個乖巧伶俐愛學習的小孩子,獎狀貼了滿滿一墻,誰見了都說是個考大學的好苗子。

而且,和他還是沾親帶故的關系。

葉滿峰小時候就問:“這個姐姐是我們家的親戚,那為什麽我從來沒見過。”

“你見過的,去年你十歲生日宴上,問你蛋糕怎麽切的那一個,你還記得嗎?不記得也沒關系,咱們家跟他們已經不來往了……”

葉爺爺這麽回答道。

葉滿峰記得那個人。

那天她穿著鵝黃色的短上衣,青綠色的裙子,有著綢緞一樣的光澤,齊肩短發,大眼睛和她頭發一樣的深棕色,在他們那群灰頭土臉的男孩子裏面就像是撥開烏雲的太陽。

葉滿峰覺得她比他的奶油蛋糕還要好看。

但好看的她說出來的話可不怎麽好聽。

瘦長的她遠遠地倚在墻邊,看著他數完圍坐的人數後,面無表情的開口。

“你知道怎麽把蛋糕平均分成十一份嗎?”她支起手直環繞一圈,“這裏有十一個人。”

“十二個人。”葉滿峰糾正道。

“十一個,我不吃。所以是十一個。”

葉滿峰無比清楚的記得那個高高瘦瘦的姐姐讓他犯了難。

“不吃滾,一個女娃,就你學習好?顯擺什麽!”

爺爺的出現扯破了葉滿峰思考的線,也扯破了兩家人微弱的情誼之網。

林媽是不會允許有人這麽說她的心肝寶貝的,就算是她的親舅舅也不行。

於是一場紛爭將起,但又顧及表弟家小孩的面子,平靜的海面下壓著的是洶湧的暗流。

葉滿峰從未覺得她是在顯擺,那時的他沈默著,只是在思考那個姐姐出的難題而已,年幼的他並不知曉一句“一個女娃”對對方的輕視有多嚴重。

那是一個性別自出生之時起,就自帶的特權。

兩家自此斷了聯系。

葉滿峰之後再知道她的每一次動向,都是從旁人的閑言碎語裏,或誇獎,或唱衰,直到她成為鎮上第一個考出去的人,直至她順順利利地踏入了鐵飯碗的大門,她始終是焦點。

直到葉滿峰自己成為了下一個焦點。

只是,他成為焦點的緣由不是因為學習,而是因為家庭,他父親的陡然病逝,將他們家推向了風口浪尖上,尤其是他的母親。

其中的細節他已不願再回憶。

那是他高中生涯遇到的唯一一件與學習無關的事情,只是他太過於沈重。

葉爸爸病重時,伸出援手的是林秋安的母親——陳玉書。

將唯一的寶貝女兒供出去之後,林爸林清河和林媽陳玉書二人,在林秋安大學所在的市裏買了一套房子,本意是離女兒近好照顧,也方便她時常回家,之後再留給林秋安畢業後住。

可這唯一的女兒不省心,畢業後獨自一人去了離家600多公裏的城市獨自打拼,她的房間就此空了出來。

於是,心軟的林媽在聽說了自己遠房表弟的病後,主動提出讓他們來家裏住,方便在市裏求醫。

兩家就是這時恢覆聯系的。

葉滿峰當時也像這樣躺在林秋安的家裏,只不過不是書房,而是躺在她的房間。

他記得這個陌生的姐姐,他的腦子裏有所有關於她的故事,和她青綠色綢緞一樣的裙子,只是不再能夠清晰地記起那張秀麗的臉。

那一年,他重新看清了那張臉,那是她十歲時帶著稚氣的臉,還留著那個時代藝術照所共有的、眉心的一點紅。

他那天偷偷地看她童年的照片看了好久。

葉滿峰想知道,如果他十歲生日宴那天遇到的是照片裏那個十歲的她,她會不會同樣問出奇怪又難解的問題難住他呢?

他想和她處於同樣的步調,同一個時空。

去年年末的宴席上,他實現了後一個願望。

可直到他們處於同一個時空之時,他才發現,十歲照片上那張幾乎等比例放大的臉上,有他追不上的、屬於另一個年齡的自信與落落大方。

他落空了後一個願望。

於是他閃躲、他慌亂、他借機離開,卻又忍不住偷偷回看,可幾乎每一次,都能對上她清澈疑問的目光。

她在燈光下就像是舞臺上的公主,可她的目光總是撞上他的。

他亂了陣腳。

也就是在那時,他終於意識到,他對林秋安的感情原來在很在之前就已經埋下了,早在他意識到那種“關註”是“喜歡”之前。

睡意在蔓延。

溫暖的書房裏隨意散落著幾本書,密閉的窗戶將冷風阻隔在屋外,也切斷了夜風輕拂樹葉的可能。

葉滿峰在黑暗中借著月光,閉眼又睜眼,回憶在他的腦海裏繞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圈,纏住他想繼續跳躍下去的思緒,逐漸將他的意識壓回身體。

呼吸逐漸沈重,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一片樹葉一樣嚴絲合縫地蓋在他的身上,融進他的身體,他快要想不起她的臉了……

“你睡了嗎?”

“嗯……沒有!”

葉滿峰猛然坐起,清醒的身體和他混沌的靈魂一下子撞個滿懷。

為了能第一時間聽到林秋安的聲音,他睡覺時沒有關書房門。

於是此時那個瘦長的身影倚在門框上,像極了葉滿峰十歲生日宴時遠遠的倚在墻邊的那個她,只不過相比於以前,此時的她多了些慵懶,少了些不可靠近的清冷。

“怎麽了?”他吞咽下幹燥的喉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覆正常,“是害怕了嗎?”

“不是,”那道身影站直了身體,好像要進來卻又站住不動,“我睡不著……”

半夢半醒之間聽見自己腦中女孩的聲音,看見她就站在自己不到兩米的距離,似乎飄著若有若無的清香,還說著一些讓人遐想的話,葉滿峰整個人像是剛剛出門在寒冬裏跑了一圈,他甚至開始戰栗了。

“所以……我……我……”

葉滿峰說話磕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能問什麽,只是本能的覺得,他有義務說點什麽,他不能讓黑夜的松弛擁有“沈默”的幫助。

於是他長吸一口氣,放大自己說話的聲音來掩住“砰砰”作響的心跳聲。

“所以……我能做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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