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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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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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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昶面露難色:“論級別,陳靖川算我上峰的上峰,我的電話即便打去江寧也未必會被理會。”

唐瑞雪擺了擺手:“不用你出面,我們用輿論造勢。只要在社會上形成一定的討論關註,他這種身居高位的人,一定會有所顧及吧?”

陸清昶歪著頭,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前朝的貴族裏有不少守著舊規矩死活不肯剃發的老頑固,前淑妃鬧刀妃革命非離婚不可,她家族裏沒一個人支持她,但社會上的新派人物叫好的可不少。尤其是大學裏的學生們。不是有很多大學生發表文章誇讚她是脫離封建的新女性嗎?”

陸清昶覺得自己大致明白她的意思了:“你是想讓大格格學文繡?不對,還是不一樣。文繡是離婚,大格格這個,可以叫抗嫁?婚姻自由,現在的文人留學生們都支持這個…”

唐瑞雪笑了,“對。我是想,學校不是辦起來了嗎?可以讓大格格來學校裏掛名任個教師,教授個美術書法什麽的,我想那些格格們從小讀私塾,別的不談,字一定是寫的很好了——”

陸清昶突然想到了往日看唐瑞雪鋪開筆墨紙硯寫字的樣子,忍不住一笑插話打斷:“肯定是比你強,你寫毛筆字像蚯蚓爬。”

唐瑞雪擰著眉頭伸手當胸就給了他一拳:“你少來敗壞我,我那是寫慣了硬筆字!”

“哎呀,這都哪跟哪了。我說到哪了來著?對了,到時候搞一次公開課,請些記者來拍拍照片寫個新聞出來,就說從前睿親王府的大格格不願守舊做深閨女子,如今自己做教師自立。總之,把她塑造成一個獨立新女性就是了。”

陸清昶附和道:“留短頭發的女學生不少見,前朝格格兼任的女教員可稀罕。”

唐瑞雪拍了拍沙發:“嗯,是這樣的。這件事上報有了討論度之後,大格格就可以順水推舟發表聲明拒絕包辦婚姻,一定會有許多青年人發聲支持她的。那時候不論是睿親王要強行嫁女兒,或是陳靖川要強娶,恐怕都不行了。”

“即使睿親王想嫁,陳靖川也未必敢娶,年輕的女人他要多少有多少,想娶大格格也不外乎是圖人家那個前朝貴族的名頭。他這個年紀了,沒必要因為這事壞了名聲影響仕途。你這個主意好是好,只是…”

“只是什麽?”唐瑞雪問道,同時伸手拿過了茶幾上的點心盒子。

“只是,你怎麽知道那大格格自個兒願不願意?她若是寧願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也不願去拋頭露面呢?”

唐瑞雪打開了紙盒子的包裝,“那不一定呀…是東安市場那家!我想敏鸞會答應的,這畢竟是當下最好,也是唯一的方法。”

她又撚起一塊沒見過的藍色糯米果,“這是什麽口味?這顏色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像吃的東西。是蝶豆花染的色吧?哎,你不是說大格格她是自個兒跑回北平的嗎?我認為就這點看,她並不是一個完全墨守成規的人,等下你就打個電話到那王府去嘛。”

陸清昶撇了撇嘴,認為這事極可能是瑞雪剃頭挑子一頭熱。那時候在熱河敏鸞那個戴旗頭、穿花盆底,在雪地裏走得一絲不茍頭上幾支金步搖幾乎不怎麽晃動的古舊形象太深入他心了。他以為敏鸞未必願意去做一個脫胎換骨的新人兒,即使只是一時扮演。

不過他還是起身準備去打電話,“好好好,我就說明天我們想請她吃飯,到時候你和她詳談。”

“對了,你今天不要再定什麽餐廳了。我在雜志上看到一張食譜,是做炸醬面肉醬的配方,我等下去試試。”

“啊?晚上不出去了?”

唐瑞雪把眼睛一瞪,自以為兇相,其實在對面人看來也就是個眼波流轉,“好哇,我難得有興致想鉆研一下廚藝,還沒開始做呢,你這是什麽意思?”

“不不不,你請鉆研吧,盡管鉆研。幾盆醬幾盆面我都盡力吃,今天吃不完明天吃。”

當晚陸家晚餐餐桌上的炸醬面味道如何暫且不提,這個晚上那王府的晚餐餐桌上的菜肴卻是無人問津;不是飯菜不夠味美,是飯桌前的人思緒紛亂,實在是食不甘味。

*

次日一早,敏鸞不知會旁人,自己叫了黃包車趕著清晨的霧出了門。

她到達目的地時裁縫是有些驚訝的,現在是六點一刻,他的小徒弟剛剛才從街角給他買回來冒著熱氣的包子油條呢。他從業二十餘年,還是頭一次見那麽趕早來光顧生意的小姐。

敏鸞問道:“師傅,店裏有沒有已經裁好的樣品裙子?我急著要,等不得定做了。”

“有是有,不過…”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敏鸞,“尺碼恐怕不能那麽合適,這樣,我都拿出來,您挑好了之後我盡快給改改,明兒一早就能拿啦。”

敏鸞搖搖頭:“不行,明天太遲了,至多到今天中午十一點鐘,我可以給雙倍的趕工費。”

裁縫一聽這是個出手闊綽的主,便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引著敏鸞去看假模特身上的樣品:“喲,那…哎,那我把手頭其他活暫時放放,緊著給您改吧。樣品就是這邊這些,都是最近最時興的布料款式。”

敏鸞選了件澗石藍的旗袍,布料上沒什麽花樣,但在領口袖口處墜了些小花邊,領子上的紐扣是一顆色澤上好的珍珠,看起來淡雅又不失貴氣。

裁縫為她量身時,她輕聲囑咐道:“腰身的地方留一點空餘,不要太松的,可也別太貼身了。”

裁縫連連點頭:“好,您放心好了。現在的寬筒子似的款式不流行了,年輕小姐們都穿合身些的腰;其中有人中意更緊點的,有人想要松快點的,我們店裏全能做。保管每個客人都滿意。”

敏鸞無聲的笑了笑,心想這樣式箍在身上的衣裙,她本來是看不慣的;可是陸太太是那樣穿的,這就表示他喜歡這樣的,所以她今兒起了個大早,就為了來買一件新衣。都說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放到自己身上卻很有幾分可笑,可笑在是為博得一個有婦之夫的關註!

有些事就是解釋不清又無能為力的,像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在心裏演了一出人仰馬翻。

*

中午十二點,敏鸞在一家門頭不大起眼,裏面卻很寬敞的酒樓見到了陸清昶和唐瑞雪。

敏鸞穿著剛剛改好的旗袍,腳上的淺色皮鞋也是上午剛從百貨公司裏買來的;雖然頭發還是在腦後盤了一個如從前一般覆雜的發髻,但點綴的頭飾比之前不知精簡了幾倍,全頭只剩了一只白玉簪。

寒暄的同時,陸清昶和唐瑞雪明顯都對敏鸞的新形象感到吃驚。唐瑞雪沒說什麽,陸清昶卻是直接問道:“大格格今天是怎麽了?衣服發型都變了個人。”

唐瑞雪認為沒有哪個女性樂意被人這樣直楞楞的詢問衣著打扮,便悄悄把手伸到他身後,用力擰了一把他的後腰,然後沖敏鸞笑道:“敏鸞格格,咱們去二樓落坐吧,樓上有包間。”

包間內菜已經上齊,沒有酒,好像請她來的目的就單單只是吃似的,敏鸞不禁有些奇怪。

陸清昶不大說話,嘴巴主要用來咀嚼,偶爾對兩個女人的閑聊做出附和。當他吃了個八分飽以後,約莫著差不多了,便開口道:“有道甜品一直沒有端上來,我下樓去後廚催一催。”

見他起身離開,敏鸞也不是愚鈍的人,一下就明白了什麽用意——包間門口不遠處就站著時刻恭候的侍者,哪裏輪得著陸清昶親自下樓去後廚催菜?他無非是尋個理由有意避開罷了。“陸太太,我想你有話對我談。”

唐瑞雪放下手中的小湯匙:“是了,我想先替子至向你請個罪,昨天在那王府的事他覆述了一遍給我聽——這畢竟是你的私事,但我保證,這個傳播到我這就會結束,絕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曉。”

敏鸞不動聲色的咬了一下嘴唇:“那算什麽隱私呢?這本身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只是昨日我頭腦發熱,提早告知了陸軍長罷了。陸太太不要取笑我嘴上沒有個把門兒的就好,哪有什麽傳播不傳播的。”

說完她又在臉上調動起二分笑容,對那個起身離開的,她可以豁出去;可對這個坐在對面的,她是咬緊了牙關不肯示弱。

唐瑞雪微微楞了一下,沒想到敏鸞會是這個回答:“敏鸞格格,我沒有惡意,我是真心想幫你。你當真願意草草嫁給一個壓根不認識、沒見過、而且年齡能夠做你父親的人嗎?退一步講,就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硬著頭皮嫁過去;睿親…你阿瑪的作為,也給這場婚姻帶來了不平等性,將來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

唐瑞雪凝視著敏鸞臉上的神色,見對方雖面無表情,可也沒有露出反感便繼續說下去:“你還不到二十歲,不說離死亡、就是離老去,也還差了老遠呢。從前帝王養術士煉仙丹以求長生不老,現在富人購買保健品想要健康;都說人生苦短,都盼望自己長命。可要我說,若是過的日子不是自己想要的,單靠熬,人這一輩子可就太漫長可怕了。”

敏鸞沈默了,腦海中想起了她阿瑪說過的話,阿瑪說,“年紀大一些有什麽?過去選秀進宮的秀女都是十四五,乾隆爺年過六十,秀女不還是擠破了頭想被選中?”

可是那是過去,可是她即使被圍在那樣古舊的王府裏頂著格格的名頭長大,她畢竟還是身處一個新世界,她畢竟還是耳濡目染地見到了一些新的事物。唐瑞雪說得對,餘生如果真的只靠熬,那的確太駭人了。

再說,要怨就怨那年姨父姨母曾經想把她嫁給蒙古小王爺吧,要不是那場見面,她也許……忽然有個高挑的影子在她腦海中閃過,她隨即搖搖頭,“我心裏不願意。”這句話音量略大,說完她自己嚇了一跳,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可唐瑞雪卻點頭微笑道:“這就對了!我有個辦法,雖然不是十全十美,但日後陳靖川絕不會有什麽怨言報覆的,全國人的眼睛都看著呢,任他是什麽大官也萬萬不敢。”

敏鸞好像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有預感,自己接下來也許會做一些完全有悖於從小受的教育的瘋狂事情。

這也許會大錯特錯,也許會有辱門楣,讓她在族人中成為話柄,從此再也擡不起頭來。

但安靜了半分鐘後,包間裏還是響起了敏鸞的聲音,“。”

然後她瞥向了包間的門口,門並沒有關嚴實,門縫中露出了一片淺藍色。她知道,那是他襯衫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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