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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關山難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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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關山難越

敏鸞用力抻了抻衣裙下擺,心裏有些緊張。

緊張的不是怕自己不能勝任教員,她從小念私塾學四書五經女德女訓,不說學問多高深,起碼寫幾個書法大字不是難事。她在乎的是馬上她就要被幾架照相機同時拍攝,而照片將在不久後被排到明日的晨報上。不知道天津的姨父姨母看到不辭而別的自己出現在報上會做何感想。

走廊內人聲的嘈雜提醒著敏鸞沒時間再想東想西了,快步跟著人流一齊進入教室,站上講臺的同時她看到唐瑞雪坐在後排,沖講桌的方向晃了晃手。

這節課出乎意料的順利,甚至很有幾分精彩在。

一項技能,自己會和會教人本就是天差地別的兩碼事,唐瑞雪沒有指望過敏鸞能把課講的多麽引人入勝,想著只要能不卡殼上完就是了,反正今天來旁聽拍攝這節課的記者都是陸清昶找來的熟悉人,不怕有誰亂說亂寫。但敏鸞卻從書體派系的歷史入手,將課堂內容安排的十分豐富妥當,唐瑞雪想她或許真的可以做一名老師,不止於暫時扮演。

在下課時分,學生們陸續起身離開教室,記者們圍上去想要問敏鸞一些問題做寫稿素材。唐瑞雪坐在位置上沒有動,望向後門處,想瞧瞧徐副官來了沒有。

她為敏鸞定了一束花,拜托了徐副官去取。

正奇怪徐副官怎的那麽慢時,卻在走廊上穿校服的女孩們中間看到了似熟非熟的一張臉。

定睛一瞧,竟是那個跑去張家口的王得勝。

唐瑞雪心裏一哆嗦,倒不是畏懼,這裏是北平,該怕的是他做漢奸的,她怕什麽?只是覺得這人賴皮蛇似的,定然是帶著麻煩來的。

出了門才發現,原來墻壁掩住了王得勝身後的七八個保鏢,其中還有個金發碧眼的身高將近兩米,引得女學生們紛紛回頭看。

王得勝先是淺淺鞠了一躬,然後笑意盈盈的做紳士狀:“弟妹安好?從前不曉得,今天一看才知道原來弟妹巾幗不讓須眉,是個全才。既做得了子至的賢內助,也做得了學校裏的女先生。”

唐瑞雪沖幾個還在遠處駐足看洋人的女孩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快離開。

“誰是你的弟妹?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叫他的表字和他稱兄道弟!你不在你的張家口好生藏著,也不怕有命出來沒命回。”

“這天兒也不熱啊,你火氣倒是不小。我受人之托帶封信給陸清昶,想著他脾氣大,保不準還在記恨我,送到你這兒也是一樣的。結果真是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嘿,你也是個潑娘們兒!至於我的安全問題麽,我既然敢到北平來活動,自然是做了萬全準備,就不勞你擔心了!”

“信?”

王得勝點點頭,“對,一位陸清昶故交舊友的信。”

張家口、察哈爾、熱河、東四省…能有什麽故交舊友不直接聯系陸清昶,要托人千裏迢迢的送一封信?

那人是誰,她幾乎已經肯定了。

“是…小王爺麽?”

王得勝從外套內兜裏摸出一個信封遞給唐瑞雪:“對,小王爺阿古爾嘛。他現在也在張家口,當時我初來乍到...陸清昶也真是個犟種,當時情願帶著你跳車...我到了那以後沒人嘛,德王從前說的好聽,實際上壓根兒不拿我當碟菜,哎說哪去了。”他突然放低了聲音,“這封信上的內容我大概知道,阿古爾從前也對我提過這種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剪他老婆的頭發做假發戴著扮成女人?還要徒步跑到北平去?簡直是異想天開!這種餿主意只有他能想出來!他想讓陸清昶把他從北平送到香港躲著去,去香港也許不是什麽難事,可他就不可能到北平!”說著說著,也許是意識到自己因為激動而聲音越來越大,他再次壓低了音量,“他從前在奉天不是更沒有自由?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張家口,德王對他很是不錯,這不是挺好的麽?你讓陸清昶回頭寫封回信,寬慰寬慰他,叫他老實呆著別作死。我看他說不定能聽陸清昶的勸。”

唐瑞雪聽懵了,遲疑了一下問道:“小王爺如今和你的關系很好?”

王得勝嘆了一聲,說的倒全是實話:“嗯,我是漢人,到了那兒沒熟人沒兵,德王只把我安排到一個辦事處當一個什麽小處長。那個鬼地方叫名是辦事處,我就沒見辦過一件事!後來我認識了小王爺,是他替我在德王面前說話,我才又開始帶兵。”

“小王爺從前不是在奉天?為什麽現在又到了張家口呢?我看報上說他結婚了,是因為這場婚姻嗎?”唐瑞雪問了一連串問題,其實心裏還有更多疑問,簡直不知道該怎麽排先後去問。

哪怕心裏萬分的厭惡王得勝,為了小王爺她還是強行放出些好臉色:“剛才是我說話不中聽了,多謝您帶信,不如到我的辦公室裏去喝杯茶水吧。”

王得勝擺了擺手:“不必,我還有事在身。至於小王爺為什麽到張家口,這個…聽說是他自己鬧著要去的,好像絕食七天來著,上面不能看他餓死才答應的。他那個日本老婆我沒見過,好像身體不好基本不出門吧,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陸清昶的回信你們回頭悄悄叫人送到北平飯店,跟茶房說給徐先生就行。另外你也幫我給陸清昶帶句話,之前的事說到底我只想混口飯吃罷了,並非針對他個人。”

“多謝。小王爺向來是不谙世事,望你往後多幫襯他些。”

王得勝嗯了一聲後就要走,唐瑞雪心裏還有一大堆話想問,可終究不能攔他,只得含糊了一句慢走。

王得勝走出幾步後又突然回頭道:“差點忘了!小王爺囑咐我說讓陸清昶問他表妹好,說叫陸清昶一定抽空去看看他表妹。”

唐瑞雪突然感覺有異,看著王得勝出了小樓,她立即做了個原地向後轉,匆匆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不對,很不對。倒不是說王得勝有鬼,她是覺得阿古爾的囑咐有異樣。

陸清昶認識的,也在北平的,阿古爾的表妹,就只有一個睿親王府的大格格。所以王得勝口中的表妹只能是敏鸞。

阿古爾當初不願娶遠親表妹,且說自己和她壓根兒不熟。既是不熟,也沒有情誼,為什麽要再三囑托讓陸清昶代他問安看望?小王爺向來沒心沒肺,怎的突然顧念上了遠房的親情?

來到辦公室反鎖上門,輕輕撕開了信封,信紙上被寫得滿滿當當。

可惜她只認得前六個字,“子至吾兄親啟”。

後文曲折拐彎的筆畫有點像泰國字,但小王爺畢生沒踏出過北中國,不可能會熱帶國家的文字。所以這只能是蒙文或滿文。

這就是小王爺為什麽非要“問候表妹”的原因了。

唐瑞雪又返回教室,見記者們已經準備離去,她匆匆拉了敏鸞去做翻譯。

敏鸞盯著信看了又看,唐瑞雪見她的神情像是偏於疑惑,便輕聲問道,“難道這不是滿文或是蒙文麽?”

敏鸞答道:“這的確是蒙文混著一些滿文,只是讀起來很是費力,因為小王爺寫下的字全部都是鏡像的。應該是正常寫好後,拿面鏡子照著,然後把鏡子裏出現的鏡像字依樣抄在了另一張紙上。”

“好在內容不算冗長,我也差不多讀通了,這樣,我這就把它譯成漢字抄下來。”

唐瑞雪在看罷敏鸞謄抄好的漢字後,便變了臉色,匆匆向敏鸞道謝告辭就急急忙忙的快步離去。

唐瑞雪回到家時陸清昶正在客廳翻閱一本雜志,他感慨上面的小說連載肉麻至極,但實在無事可做,只得硬著頭皮看下去消磨時間。

聽到唐瑞雪啪嗒啪嗒的走進來了,他立刻合上雜志結束閱讀。

“早說你這鞋不好,你自己聽聽鞋底子走起路來多響;好像要告訴整條街的人你出門了、你回來了似的。明天下午我沒事,和你出門買雙新的去?”

唐瑞雪沒搭腔,只從手包裏摸出一張信紙來要他看。陸清昶一面讀信,她一面把從王得勝那裏聽到的話轉述給他。

那信上寫著:

“子至吾兄親啟,見字如面。

我已到達張家口數月有餘,管理畜產部,是一閑職。

此地閉塞,不比奉天繁華,但好在不必與令川常常碰面,日本方的人只有幾個顧問,自由方面大有提升。阿布早逝,我十五當家,德王本人僅六歲襲爵,故與我有同病相憐相惜之感,平日對我多有照拂。

弟在此一切安好,願兄在北平亦然。

王得勝與你的事我已知曉。據平日所見此人愛財如命,身為漢人投奔蒙疆也僅為斂財,並非真心效忠日本人或德王,平日只琢磨如何刮地皮撈油水,對差事以糊弄居多。

我不願與親日派走近,王得勝來時對日本人頗有怨懟,因此我多與他親近,順水推舟在德王面前為他討了差事。

這個人心思說重也重,大部分用在錢上,但許是我和他來往時不吝惜錢時常請客,又確實幫過他的忙,他對我並不加以防備;我在他面前佯裝有心要逃,托他捎帶書信,相信他不會有心查看。(但我還是做了一些準備,勞煩敏鸞表妹了,在此謝過表妹。)

幾日前我意外聽到王得勝此次奉命來北平,同行之人中有特務攏共八人,具體名單不明,只聽到為首級別最高的兩人要扮作高麗富商在北平交際活動。

不知他們日後是要在北平宣揚滿洲國,拉攏北平的上流人士,還是想搞刺殺等更危險的活動。

不管他們最終目的如何,你多加小心,留心最近出現的高麗商人,如能順勢揪出其餘人等,除之以絕後患保一方平安最好不過。切記,行事時要小心,滿洲的特務培訓系統十分完善,不可小覷。

萬望珍重!問瑞雪安。”

陸清昶讀完一遍又讀一遍,最後他抖了抖那張紙,感覺胸口連連地跳了幾下。

這不是小王爺。

小王爺是出了名的混蛋愛玩,怎麽會這樣用工工整整的格式寫什麽“見字如面”?

小王爺也是公認的有點缺心眼兒,傻樂傻樂說的就是他了,一點兒也不精明,不然怎麽會在賭桌上醉醺醺地輸給自己一大片房?他怎麽會有這樣的算計,先演一出戲,再用鏡像文字來加一層保險?

阿古爾沒有過多寫自己的生活,只說一切安好,可當真安好嗎?他費盡心思不惜絕食七天,好不容易到了張家口,也只是“自由大有提升”罷了。那以前到底是多麽不得自由?

小王爺,那個鮮明活潑、呼朋引伴的小王爺陸清昶還記得,但也僅僅是記得而已了。他們兄弟之間做哥哥的總是盡量去避免想起那個回不了家鄉的弟弟,因為哥哥沒有本事,護不住弟弟,也守不住疆域。

無言的瞬間就是漫漫的流年,十七八歲的小王爺像肺裏呼出的煙霧一般一去不覆返,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誰陸清昶再清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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