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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夕神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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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夕神之書

白璧成說要聽聽建議,無意中激發了含山好管閑事的血脈,她一面受寵若驚,一面又躍躍欲試,嘴巴上還要客氣兩句:“侯爺英明神武,何事不能決斷,竟要聽我的想法?”

“要聽聽你的想法,”白璧成道,“你雖是個小姑娘,然而心思簡單。聽說簡單的人直覺準確,是以我這難決之事,想請你給參謀參謀。”

“哈哈,侯爺過獎啦,”含山的得意噴薄而起,“不過我先問問,侯爺欲決之事可是大事?”

“自然是大事。”

“既是大事,那倒不必先說出來,我有個法子,每決大事特別靈驗!只是不知侯爺肯不肯用。”

“你且說來聽聽。”

“我有個姐姐,她外婆是很厲害的女巫,也將畢生所學傳給了她。她為了護著我,用龜殼連蔔了七百二十天,最終得了一本問蔔書,若有要事難決,只需按日子誠心查問,便能得天意襄助。”

她認認真真地說完,卻見白璧成默然不語,兼著神色覆雜。

“侯爺為何這樣看著我?”

“你究竟是何來歷?”白璧成無奈,“為何總能說出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這可不是稀奇古怪,這書特別靈驗,”含山神秘道,“我在官道聽見您咳嗽,又想幫您又怕惹事,於是便請教了夕神之書,是它指點我去找您!”

“夕神之書?夕神是什麽神?”

“啊,那不是神!我這個姐姐叫做夕桂,她特別靈驗,因而我叫她夕神!”

白璧成再度默然,一時卻喃喃道:“也許不該問決於你。”

“哎,侯爺放心,這書您用一次就知道神了,百試百靈,絕無辜負!”含山誇下海口,“您等一等,我去拿書過來。”

她也不等白璧成允可,起身便往外奔,生怕白璧成要翻悔似的。等奔到屋外,卻見陸長留和車軒背著手在院子裏散步,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都是低頭不語,都在等著見白璧成。

聽見腳步聲,車軒立即擡頭張望,見著含山便惱火道:“臭丫頭,你施針便施針,如何不放我進去?侯爺現在怎樣了?”

含山抿嘴一樂,偏就不理他,卻揚聲道:“陸大人,侯爺剛剛犯病,這會子精神還沒恢覆,你且等一等啊。”

陸長留正自無聊,得了這一聲,連忙回道:“我不急,讓侯爺好好休息,我等等就是。”

“車管家,您看看陸大人!”含山嘖嘖道,“真為侯爺好,就要有些耐心!”

她一言既罷,也不管車軒要跳腳,自己一蹦三跳回了屋,抓起包袱裏的小冊子,又一陣風似的趕回白璧成的屋子。

然而這本小冊子剛遞到面前,白璧成便要皺眉頭,小冊子是杏黃綢面,遠看便似聖旨一般,這在民間隨意使用,實在是犯忌諱的。

含山才不管這些,只是認真指導:“侯爺問事之前,先要誠心祝禱,心裏默念所問之事。”

她一本正經的虔誠多少感染了白璧成。

“總之前事難決,不如照她說的試試罷。”白璧成暗想。

他依著含山所說,默然祝禱罷了,道:“現在可以翻書了嗎?”

“可以了。”

含山幫著白璧成找準日月,在兩格交叉之處,畫著一只老鷹,羽毛豐滿舒張,仿佛隨時就要起飛。

“這是何意?”白璧成問。

含山端凝良久,道:“翅膀是添翼,是說做這事極有助益,鷹又與應同音,像是說您的難決之事,應該去做。”

白璧成默然一時,問:“這個準嗎?”

“信則靈,不信則不靈,準不準要看信不信。”含山道,“我誠心篤信,因而每回都是準的。”

白璧成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聲。

“侯爺現在可以說了,您問的是何事?”

“我是想問問,我該不該管松林坡許宅的案子。”白璧成道,“若是知情不管,仿佛有些冷酷,但若是插手太過,又怕滋擾地方……”

“這算什麽大事?也值得問夕神之書?”含山哭笑不得,“您當然應該管啊!許宅畢竟出了命案,人命關天啊侯爺,就算是路人偶遇,知道誰是兇手也會說出來的,更何況您是侯爺!”

她這一番話說得無心,卻一句句戳在白璧成心裏。想這六年裏,他事事小心,處處謹慎,到了黔州閉門絕戶,既不敢四處結交,也不敢有絲毫逾越,獨善其身的習慣了,居然連基本的是非也不分辨了。

“你說的對,許宅案我應該管。”他揭了被單坐起,道:“你去請陸司獄進來罷。”

“好!”含山欣然答應,卻又問,“我們又要去許宅嗎?”

白璧成眺看窗外,道:“看這天色,等到了許宅天便要黑透了,天黑不好捉人,也有些證據還要落實,不如等明日一早啟程罷。”

******

陸長留一行走後,短暫熱鬧的松林坡再度安靜下來,只有林深處不時傳來幾聲鳥鳴,卻更顯得山林清寂。

次日清晨,許老漢大早起來便坐在院子正中,呆呆望著緊閉的大門,只盼陸長留和許照能去而覆返。然而他坐到日上三竿,門外依舊靜悄悄的,誰也沒有來。

自從許仁死後,許老漢老了許多,他顫微微起身回顧。為了迎接客人,三進院門都打開了,那一道道門次遞而去,然而昔日的熱鬧絲毫不見,能看見的只是一派荒涼。

百年前的繁榮像是一場夢,到頭來什麽都沒了,連維持簡單的五口之家且是不能,老妻失蹤,兒子溺亡,這屋裏只剩下兩個外人,與他許老漢沒什麽關系的外人。

許小約捧著一只瓷碗從廚房出來,許老漢看見她,忽然氣不打一處來,生氣地喝道:“剛吃過早飯,這還沒到晌午呢,怎麽又要吃午飯!”

許小約剎住腳步,小聲說:“這不是午飯,是紅棗湯。”

“還有紅棗?你哪來的紅棗?哪來的錢買紅棗?”許老漢更是惱火,幾步趕過去一瞧,許小約捧著碗裏不只是紅棗湯,還臥著一只噴香的雞蛋。

“我家裏不養雞,吃雞蛋都是上許家村兌去,可我家裏還有什麽東西能兌雞蛋?你偷了什麽去的?”

“我……,我……”

許小約一時間想不到借口,囁嚅著答不上,許老漢火冒三丈,一巴掌揮過去要把碗打翻,許小約急忙轉身護住,那一巴掌落在許小約背上,生疼。

“爹爹,”許小約央求道,“嫂嫂有孕在身,比平常容易餓,她也吃不著什麽好的,這碗紅棗雞蛋湯,你就讓她吃了罷。”

她不提月娘,許老漢只怕還好些,聽她提起了月娘,許老漢恨得咬碎了牙。

“什麽嫂嫂!那是個毒婦!毒婦!害死你哥哥的毒婦!”許老漢狠狠咒罵,“你忘了你哥哥是怎麽死的!那毒婦肚子裏的是野種,要你巴巴著去養!”

他越罵越氣,操起廊柱下的掃帚,沖著許小約就是一頓猛抽:“我打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打死你這個吃裏爬外的!打死你這個狼心狗肺的!”

掃帚頭子雨點般抽在身上,那疼痛許小約都習慣了,她咬著唇一聲不吭,只是背身子護住紅棗雞蛋湯,由著許老漢發洩出氣,她很清楚,這時候只要頂回一句話,許老漢就會更瘋狂。

也不知多久,許老漢打得累了,氣喘籲籲的停下手,又罵道:“養不熟的白眼狼!把你們全轟出去!快滾!快滾!”

許小約得了這一聲,護著碗碎步跑了。

她幾步跑到月娘屋裏,立即回身關緊了門,然而許老漢的叫罵並沒有被隔絕,依舊在院子裏一聲接著一聲,毒婦、野種、白眼狼的沒完沒了。

“他又犯什麽病,下這死手打你!”月娘含淚道,“我也不敢去勸,只怕我開了口,他打得更狠!”

“你做的對,”許小約笑道,“許老頭聽不得勸,越勸越是失心瘋得厲害。”

她被結結實實抽了數十竿子,背上火辣辣地疼,卻一句都不肯提起,只是小心放下湯碗道:“我瞧你中午就沒吃飽,這時想是餓了,快吃吧,紅棗湯裏加了嫩嫩的雞蛋,噴噴香呢!”

“你哪來的紅棗?哪來的雞蛋?”月娘也好奇,“自從老婆子死了,老家夥便把我們關在家裏,也不許替人縫補漿洗,也不許接些女紅針線,手裏連些餘錢都沒有。”

“老頭前幾日去州府告狀,我便偷偷去許家村,替人裁衣裳換了雞蛋紅棗,”許小約拉著月娘在桌前坐下,“快吃罷,別提那些個倒胃口的人。”

月娘手裏捧著紅棗湯,耳朵裏聽著許老漢的叫罵,眼淚卻掉了下來,抽泣道:“這日子,何時才算到頭?”

“快了,”許小約微笑,“咱們熬走了兩個,還剩老家夥一個了,等他也走了,這個家就是我們的了。”

她說著將手放在月娘肩上,安撫著拍了拍,道:“快喝。”

月娘擦淚點頭,剛剛抿了口湯,卻聽外頭有人啪啪地砸門,又有人喚道:“三叔!三叔!快些開門啊,是我,許照!”

“縣裏的許典史?”月娘一驚,“他怎麽又回來了?”

“你只管喝湯,我去看看。”

許小約安慰她不必驚慌,自己開了門走下去,掩在廊下看著。卻見許老漢慌慌張張拉開大門,叫一聲:“賢侄!你可算是來了!可是我兒的案子有了眉目?”

“三叔說的不錯,陸大人尋到了新線索,您快些叫上嫂嫂和小約妹子,都上後園去等著,陸大人和侯爺這就過來了。”

“太好了!”許老漢拍著手歡喜,“我就說嘛,黔州府來的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不會不管我!”

許小約聽到這裏,悄悄抽身回屋,掩上屋門。月娘早已隔門聽見,這時哪還顧得上喝湯,已是一臉擔憂地倚桌站著。

“怎麽辦?”她輕聲問。

“有什麽怎麽辦的?”許小約笑道,“咱們又沒做壞事,怕個什麽?”

她說罷了走到床前,翻開被褥拿出一把磨得薄而銳的小刀,將它貼身藏好。

“你帶那東西做什麽?”月娘驚道,“你可別做傻事。”

“我帶著防身,”許小約笑而安慰,“只要他們不為難你,我便不會用上這東西。”

她話音剛落,卻聽著有人敲門,緊接著王捕頭在外面說:“許姑娘,許家嫂嫂,你們在屋嗎?”

“在呢!”

許小約鎮靜著回答,走過去打開門。

“許典史請你們到後園去。”王捕頭道,“現在就去。”

許小約答應,扶著月娘跨出屋門,走到二進院時,她擡頭看了看天空,這一天仍是晴日,碧藍的天空上飄著幾縷輕柔的白雲,讓人看著心胸為之一闊。

陽光下的日子,太讓人向往了。

三進院通向後園的門原本封住了,此時也被打開,陽光灑在頹敗的園子裏,讓這荒園也透出些溫馨來。許小約一眼看見含山,她仍舊穿著昨天的衣裙,高挽的發髻上插著樸素至極的扁竹簪,那是許小約的。

許小約定定瞅著她,不料含山忽然轉過頭來,沖著許小約笑了笑。她看上去輕松自在,感染著許小約也放下了心。

應該沒事,許小約想,她還戴著我的簪子,她還沖我笑呢。

這次縣裏來了更多人,不只是許照,縣丞和師爺都來了,除此之外,還請了許家村三位長者來見證,加上捕頭衙役,滿滿當當站在荒蕪的後園裏。

“大家都到齊了,我就要宣布許仁被殺一案的真相了。”

陸長留忽然冒出來說話,把許小約嚇了一跳,許老漢早已撲通跪地,連連叩頭道:“青天大老爺說的對,我兒不是溺亡,我兒的確是被害的!青天大老爺在上!受小人一拜!”

許小約心裏一緊,手掖進裙子裏,摸到那柄刀。

“三叔,陸大人辦案,您莫要吵鬧。”

許照將跪地號哭的許老漢扶到一邊坐下。陸長留接著說道:“之所以說許仁是被殺害,因為趙仵作驗出他嗓子眼裏有條藍色小魚,但這種魚並非生長在林前河,而是在許家後宅的泉水裏!”

他說到這裏,轉眸望向許小約:“小約姑娘,你知道這事吧?”

“山泉石隙裏有藍色小魚,這事我當然知道,但我哥是溺死在山泉下的石窪裏?”許小約奇道,“石窪水淺,如何能溺死人?不信我領你們去看!”

“不必去了,含山去看過,石窪存水不能淹死人,但許仁不是溺死在石窪裏,他是被人按在廚房的水缸裏溺死,又被拋屍到林前河邊。”

“廚房水缸存的是林前河水,按您的說法,哪來的藍色小魚?”

“但是水缸裏有藍色小魚啊,昨天我還看見呢。”含山插話,“許姑娘,當時我提醒你水裏有魚,你說許老爹習慣將剩下的泉水潑進缸裏,所以不慎將小魚潑了進去。這可是你說的,你不會忘了吧?”

“忘了也沒關系,”陸長留接上話,“我剛問了許老爹,你們這兩日都沒去河邊打水,缸裏還存著昨天的水,現在叫王捕頭去看看,說不定還能撈到藍色小魚。”

“王捕頭,”許照依言吩咐,“你帶人去把廚房的水缸倒空,瞧瞧有沒有藍色小魚。”

王捕頭領命而去。

“就算水缸裏有藍色小魚又如何?”一貫沈默的月娘忽然開口了,“廚房就在爹娘的臥房隔壁,許仁若是自殺便罷,若是被人按在缸子裏淹死的,他難道不掙紮?爹爹難道沒有察覺?”

“許家嫂嫂,你不愛說話,一開口便說到重點,”陸長留笑道,“兇手隔墻殺人,換了常人當然要被驚醒,可許老爹不會醒,因為他中了一種迷香,叫做燈下昏。”

“燈下昏?”搬了只椅子坐一邊的許老漢猛然站起,“你是說,我那夜一覺睡到天明,是因為中了迷香?”

“您不只那一夜中了迷香,或許很多個夜晚,您都中了迷香。”陸長留道,“燈下昏平時並無異狀,但若燃燒起來,逐漸散出奇香,叫睡在燈下的人慢慢暈迷,再醒來也不會有察覺。”

“這話說得倒奇,”許小約笑一笑,“睡覺前大都吹了燈,誰會留著燈睡覺?”

“素日裏當然是吹燈的,但也有些時候會留燈入睡,比如許大娘不舒服,你伺候在旁邊,可是要等她睡著了再吹燈?再比如許仁被殺那一晚,許仁和月娘大吵大鬧,許老漢憂心不已,據說也是許姑娘勸慰良久,等他入睡了才離開。”

“若是燈裏有迷香,我陪在一側等候二老入睡,豈不是也要被迷暈?”

“是啊,可許姑娘為何沒有被迷暈呢?”

“陸大人這話說的,仿佛是我等他們睡著了,又在燈芯上抹了香膏。”

“哈哈,許姑娘莫要性急,”陸長留得意起來,“我適才並未說明燈下昏是香膏,你又如何知道?還知道它要抹在燈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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