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漸漸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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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敞開

浪潮不斷湧來, 孟佳期覺得好像脫了力,只能跟隨他的節奏浮浮沈沈。

“不要了...嗚嗚...真不要了。”她無力抓住自己腳腕,原本勾著他頸項的玉臂滑落下來, 無力地捂著自己,似乎要阻隔他的視線一般。

“不是嫌我慢?現在是快還是慢?”他撚上她柔澤如玉的面頰, 眸光描摹此刻的她臉上的洇紅, 愛極了此時她的緊致。

“那你...什麽時候結束嘛...”她哭泣, 抽噎著問。

“寶寶說,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否則, 就不結束了。”

“說你‘願意’。”

後來也不知道有沒有說出“願意”二字。或許說了,或許沒有。

空氣中潮濕暧昧的氣息越發明顯,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麝香氣息, 這強烈的雄性氣息, 讓她有些招架不住,腦袋昏昏沈沈的。

心裏將沈宗庭罵了八百遍。

他倒是精神極好,拿了絨被裹著她, 把她抱回起居室內, 簡單清理了才讓她睡下。

此時,天邊才隱隱露出一抹魚肚白, 晨光熹微。

躺在KingSize的床上, 孟佳期幾乎沒怎麽睡好,夢境一個接連一個, 斷斷續續地,都和沈宗庭有關。

有一次是他們去郎武觀, 那天觀裏提前清了人。她穿一襲梔黃色旗袍, 默默看著觀裏供的銅鼎和神像木座。

來這兒不過是她一時心潮起伏,沒料想沈宗庭同意了。只是他立在那兒, 一襲白襯衫,是這香煙渺渺、寶相莊嚴的大殿裏唯一一抹清冷亮色,微勾的唇角帶了幾分不羈。

這樣的模樣和氣勢,就連廟祝都不信沈宗庭是個誠心相信的,所以只問孟佳期,生肖何屬,年歲八字為何,要不要化個太歲,求當年一切順利?

那時,孟佳期恍惚著想,要是人世間所有的“不順利”,都能通過化太歲解決就好了。

她覺得自己心不誠,沒有能完完全全相信“太歲”這一套,正要婉拒時,一旁的沈宗庭卻開口,說要化。

他給她化太歲,請蓮花燈,有一道工序是要在黃底紅字的紙上寫生辰八字。

沈宗庭執了筆,平日裏稍顯散漫的目光收斂了,竟是一片赤誠幹凈,望住她時,眼底映出她空靈身影。

細毫筆落在紙上,他準確無誤地寫出她生於何年何月,然後低聲問她“生於何時”。

那一瞬她恍惚,想起古代男女大婚前的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和親迎,不知道她和沈宗庭這一道算什麽呢?

化完太歲,她得到一枚小小的三角紅符,廟祝說夾在隨身攜帶的物件裏,佑這年平安順遂。

出了觀,回程時她問沈宗庭,你又不信這些,要這符來做什麽?

他拿過她手裏符紙,夾進她的手機殼裏,一字一句,說,只要是關於你的,你怎麽知道我不信呢。

就是這樣,她在他那裏便是如此特殊,特殊到唯物主義都要為她讓路。

後來她英倫求學三年,果真順順利利,也不知是不是他替她化的太歲起了效果。

只是那枚符紙終究被她弄丟,沒有將它交還給廟祝,“攝”在當值太歲腳下,也沒有去酬神。

夢醒了,她眼角有淚。

過往那三年,並不全是慘痛之處,她還是和他擁有好多好多好時光。

和他在一起,始終是佳期。

如今沈宗庭貌似少眠,和他過夜的兩次,每次都是她睡了,他還沒睡。她醒來時,他早已醒。

一整晚差不多都是他在動...孟佳期也不知道,這人哪兒來的好精力。

反倒是她,一醒來肚子就俄得不行,好像有個無底洞要填滿。

想起茶室還有一堆狼藉尚未收拾,尤其是那張羊絨長毯...她只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立時把昨夜的痕跡給清理了。

床頭放著一套緞面晨衣,霧霾藍的色澤,她穿上很合身,估計是沈宗庭命人準備的。

下床時腳軟了軟,她咬住唇,一時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對沈宗庭。

話說回來,沈宗庭到底去哪裏了呢?

起來時沒見著他,心裏竟然空落落的,就好像遠古時候的人,被迫在荒郊野嶺過夜了一般。

“沈宗庭...”

她低聲叫他名字,推門出去。陽光透過玻璃和窗柵照進來,把光線也切割成一格一格,拉長了。

“在這裏。”

在這一格一格的陽光裏,沈宗庭應聲,垂眸,修長的臂膊間夾著那張羊絨長毯,看起來像是要拿去清洗。

這張長毯首先讓她想起昨夜的荒唐,一句話沒接,臉先紅了紅。

此時沈宗庭恢覆了一貫的禁欲模樣,身上簡單披一件淺灰色晨袍,交錯的V形領口隱隱露出薄肌。昨夜,他的這裏,和她的,緊緊貼在一起,密不可分。

似是照顧到她臉皮薄,他手掌輕輕撫了下她的腦袋,低聲:“茶室清理得差不多了,一切正常。待會一起吃飯。有什麽想吃的,按呼叫鈴讓錢叔點。”

她搖了搖頭,只問:“家裏有什麽現成吃的?”

“有餃子。”

“那我下點餃子好了。”她說。

沈宗庭這兒,光是一個廚房就頂她一間臥室這麽大。

冰箱是步入式的大冰箱,空空蕩蕩的,一打開就如張大的嘴巴,冒著寒氣。

孟佳期蹙了蹙眉,這麽多年了他還是不好好照顧自己,明明硬件設施這麽齊全這麽好,他全都空放著,廚房的竈臺也幹幹凈凈,似乎從來沒在這兒開過火。

也不知道養這麽多仆歐有什麽用...除了工作餐,他難道頓頓在外頭的私人餐廳獨家訂餐麽?

餃子放在冷凍櫃裏,用分裝盒一只只裝好。

孟佳期下了約莫一盒半的份量,夠他們兩個人吃。、

餃子下在湯鍋裏,一只只透明,膨脹,浮起來,溢出乳白的霧氣。

她被霧氣熏得眼眶發熱,忽然覺得眼下時光難得。

一粥一飯,一桌一茶。

剝去所謂的階層差和金錢的外衣,誰又不是踏踏實實在過日子?恍惚間冒出一個念頭:這樣尋尋常常地和沈宗庭過日子,是不是也很好?

這個陡然冒出的念頭,讓她心中一窒,回身,裊裊的煙霧裏,沈宗庭站在廚房門口,目光遙遙看向她。

這一瞬他們心中念頭好像一樣。

孟佳期別過頭,躲避他的視線,一時不能習慣兩人如此溫和的日常。

“煮好了。”她用長筷子拌了拌,關停竈火。

沈宗庭上前兩步,一手握住湯鍋突起的鍋柄,繞開她,將鍋端到餐桌上。

她額外整了一點小料碟,切好椒圈和蒜粒,醬油一灑,熱油一拌,用粉邊的小瓷碟裝好,端到桌前。

這時,他也已經將碗筷擺好了,正往她的碗裏裝餃子。

餃子還是薺菜餡兒的,孟佳期放到唇邊,吹涼,咬了一口,總覺得,這味道和之前的似曾相識。

咬一口,往事如潮。

有一年,她在旺角的小別墅裏和沈宗庭過春節,兩個人都是沒做過飯的生手,演練了一遍“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那年他們做了很多很多餃子,多得春節過了都吃不完。

“餃子不好吃?叫錢叔來點些不一樣的,還是吃粵菜?”許是見她放下筷子,沈宗庭問。

“餃子的味道,和我們那年在旺角吃的一模一樣。”她沒頭沒腦地說,眼淚差點兒要落下。

距離那時,他們已經整整過了五年了。

五年了,食物的味道沒有變,人的味蕾呢?難道就不變了,永遠固定了,永恒了?

沈宗庭的固執,似乎隱藏在一個一個的小細節裏。

他淡淡一笑。“期期覺得餃子味道一樣,我倒是覺得不一樣。”

“...”她撂開筷子,忽然覺得被往事填飽了肚子。

倒是一旁被呼叫鈴叫上來的錢叔,默默立在餐廳門口,看著餐桌上一只只透明餡皮裏裹著青的餃子,心裏默默的。

少爺當然會覺得餃子味道不一樣,因為那不是孟小姐包的。

孟小姐和沈宗庭是局內人。可他們這些局內人卻看不清楚。一個低估了自己對對方的份量,另一個則高估了自己。

反倒是他們這些局外人,看得一清二楚。

錢叔清楚地記得有一晚,那時孟小姐剛遠渡重洋不久,沈宗庭偶然回老宅睡,夜裏兩三點鐘那會,忽然起身,身上只隨意披了一件浴袍,幽深雙眸猩紅,眉眼冷峻。

他命令他們把車開到旺角別墅去。

錢叔不明所以,聽話地開過去了。

站在別墅一樓的客廳裏,看沈宗庭利落地打開冰箱冷凍室,“哐哐哐”地把三個透明抽屜都拖出來,凝目看著空蕩蕩的冷凍室,皺眉問。

“原本放在這裏的,怎麽不見了?”

錢叔當沈宗庭要找什麽寶貝,叫醒值班的仆歐一問,才知道冷凍室裏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只是用分裝盒裝了薺菜餃子,一格格地凍好。

被叫醒的仆歐連話都說不利索,戰戰兢兢地說,冷凍室裏餃子凍太久了,過期了,處理掉了。

沈宗庭其實是很溫和的一個人,他對待服務於他的仆人們,並沒有強烈的等級觀念,也極少對仆歐們冷臉。

但那晚,他的臉卻是嚴嚴實實冷著的,如亙古不融化的冰山。

錢叔雲裏霧裏地聽了半天仆歐的陳述,隱隱弄明白來龍去脈。

想來那些分裝並冷凍著的餃子,是孟小姐親手包的,只是過期了,被丟掉了,沈宗庭沒吃上。

錢叔不明白,沈宗庭是抱著一種什麽樣的心情過來的。他似乎要固執地把一切留在從前,留在還有孟小姐的時候。

那也是他們——他和仆歐們,第一次見沈宗庭失態。

後來這事兒不知怎的在沈家傭人圈裏流傳開了,只說沈少爺喜歡冰箱裏備有薺菜餃子,鬥膽嘗過孟小姐那些過期餃子的仆歐們,一點點回憶餃子的鹹淡,一點點調味,把餃子味道都覆原了出來。

可是,可是。

味道能覆原,丟失的人,還能再找回來嗎?

那個和沈宗庭一起包了餃子,並柔柔叮囑他“將它們吃掉”的女孩,知不知道,為什麽這餃子的味道,和五年前的如此相似?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沈宗庭的情感,都是隱秘而寂靜無聲的。

錢叔不覺將目光投向孟小姐。她坐在桌前垂眸不知在想什麽,如一副美人丹青,莫名地惹人矚目。

望向沈宗庭時,臉上的線條似乎比之前柔和不少。

其實孟佳期多多少少能猜測出關於餃子的事——關於它的味道,關於某人畫地為牢。其實她又何嘗不是在畫地為牢?就算她不願意承認,她也始終是陷在這段感情裏,走不出來。

吃完餃子才晚上八點多,孟佳期換好通勤的OL裝,打算回“尚期”把這些日子積累的定制單集中處理掉一批。

前幾日她剛收到一封來自英倫的電子郵件,她的導師Everest想來中國辦一場時裝秀,問她有沒有興致聯合辦一場。

孟佳期想了想,又向Everest詢問了幾個關鍵問題:秀場風格、預算、設計作品...

了解過後,她疑慮於風格差異,委婉向導師提出,她可以協助導師辦好這場秀,只是她認為她如今風格和他大相徑庭,不適宜聯合辦秀。

“Kris,你有東方人的謙虛,這我很欣賞你,可是在這個舞臺,想要走得更遠,你更要豁得出臉皮,要‘起範兒’,你的能力我很清楚,你最近正設計的女性經典覆古服裝我很看好。”

“你設計的女性服裝可以被描述為藝術品,體現身材的輪廓,展現女人的美麗和各種各樣的曲線...只是,如今你的服裝藝術價值和品牌知名度遠遠不匹配,前者遠遠高於後者。用中國的那句古話來說,我願意當你的綠葉。”

Everest是什麽人?他是正正經經從薩維爾街走出的裁縫,最擅長對服裝線條剪裁的細部處理,功底深厚。線條只是他的語言,後來他嘗試用語言表達思想,設計了不少經典服裝,一舉走遍四大秀場,自創的同名品牌“Everest”銷量在高定圈很有名頭,穩坐Haute Couture前排座椅。

他生平帶過不少徒弟,可沒一個能讓他說出“甘當綠葉”這句話。

孟佳期還是第一個。

導師的開秀邀請可謂是誠意十足,孟佳期認真思慮了一遍,相信自己的確有這個能力,不至於辦秀之後砸了導師的招牌,這才慎之又慎地答應下來,並決定投入百分之百的心思,將這場秀辦好。

力圖一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期期最近挺忙,小鳥兒翅膀果真硬了。”

聽她言簡意賅地講述完和她導師的來龍去脈,沈宗庭低聲感嘆一句。

她沒忍住“撲哧”一笑,想起這段時日,沈宗庭時不時問她來不來一起吃飯,一起散散步,都被她“無情”拒絕了。

這幾個月的正式碰面,竟然寥寥無幾。

不過,她倒是很享受當下這種生活,兩人各自忙各自的,各有各的生活軌跡,只是在特殊時期軌跡重疊。

如今,她不是他附屬的一部分,她是她自己。

好像這種情感模式,還挺健康的?

“等忙完這場大秀,想不想放個長假?”他問,嗓音裏透著點循循善誘的意思。

他們坐在車裏,車窗外漸漸出現了二環標志性地標建築。

“放長假,去哪裏好呢?”

她一時有些興致缺缺。人一旦習慣了陀螺般忙碌的生活,再次清閑下來時,總會有些不習慣。

“想不想回港城看一看?”沈宗庭啞聲,掌心有些微潮。

回港城?孟佳期一怔,她從來沒動過這念頭。三年前剛回國時,港城就是沈宗庭的地盤,去到那兒,就相當於脫離了鳥籠的小鳥,再度回到籠子裏。明明那時她回港城,能得到更好的發展,但她還是打消了這一念頭,轉身北上,從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

“...去那兒幹什麽?”她輕聲。

她用的詞是“去”而不是“回”,好像曾經她停留了差不多六年的地方,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普通的城市,她成了那兒的過客。

“...去看看你的小馬。”

“它在等你的胡蘿蔔。”

沈宗庭淡聲,垂在身側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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