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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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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路

說起小馬, 孟佳期無意識流露出孩子氣的一面,低頭去摳手指。

“等著我去餵胡蘿蔔...難道你不餵,你要餓著Beauty?”說起小馬, 她難得露出孩子氣的一面,怔怔的, 無意識地輕輕摳自己手指。

都說人會被童年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將她從這種物質的貧瘠中拯救出來的, 真的只是一匹小馬。就像一絲絲甜, 把心裏的苦全部填滿了。

“有馬夫餵。”他沈聲,垂眸。

她神情裏無形中帶了小女兒的嬌態, 像是撒嬌,難得的軟糯。

其實很少能在26歲的孟佳期臉上看到小女兒般的神情了。

這一刻,好像她還是無憂無慮的小女孩, 而不是那個經歷了重重變故, 養出一副堅韌內核的女人。

私心裏,沈宗庭希望他的期期永遠能做小女孩,她的世界只有陽光、鮮花和彩虹, 不必知道“痛苦”“求不得”這些字如何寫。

“它還養在馬場裏?”她眼神中帶了幾分希冀和憧憬。

這一刻真心希望, 早點兒把大秀的事情辦通,早點兒去看她的小馬。

“嗯。你到時就知道了。”

眉目俊美的男人看著她, 眼神中閃過幾縷寵溺。

倒是坐在副駕駛的錢叔, 聽到車後座的兩人在討論小馬和馬場,忍不住捂唇輕咳了一聲。

其實, 沈宗庭給孟小姐準備了一個超級驚喜,這一刻, 錢叔好希望孟小姐能快點兒接收到這個驚喜。

看到驚喜的那天, 她或許會明白,這個被他們稱之為“少爺”, 被他們看著長大的男人,有對她有多用情至深。

眼看著“尚期”所在的樓宇到了,沈宗庭先下了車,把車門打開。

孟佳期跨出車門,小貓跟踩在地平上。

“下次見,我先回去工作了。”她仰頭,看向他的雙眸裏盛著盈盈柔光。

沈宗庭呼吸一頓,眼中好似有喜悅,轉瞬即逝。

“晚上別太晚。”他垂眸,看她一縷發絲垂到頰畔,骨筋分明的手指伸出,輕輕替她撩起。

“嗯,晚上睡前會和你說的。”她低聲,有些留戀他劃過她面頰的微熱手指。

“好。”

沈宗庭目送她背影進了旋轉門。

-

秋去冬來,這兩天,小方和娟姐都察覺到,她們的老大好像有點兒不對勁。

“老大,你最近變漂亮了啊?”小方說。

“切,不會誇人。我們家老大哪時候不好看來著?頂黑眼圈時都美得像仙女。”娟姐說。

孟佳期輕輕白了這兩人一眼。

“咳咳,我是說!老大現在眼睛裏有光了~”小方輕咳一聲,忽然改口。

孟佳期:“...”

眼裏有光,當她是奧特曼?

“應該這樣說,老大看起來像是被愛情滋潤的女人。怎麽,最近收獲一段高質量戀愛了?”娟姐說。

“高質量戀愛”這個形容,倒是把孟佳期說怔了一秒,似是不敢相信,有一天她和沈宗庭這段感情,也能被冠之以“高質量戀愛”這個詞。

“我最近狀態很好?”她反問。

“看精氣神,是挺好的。”娟姐若有所思。“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你。”

她喜歡現在的孟佳期,不僅僅皮相美得出眾,一張清冷出塵的臉美得驚心動魄,更有一種少女的純真和女人的嬌媚相交雜,內蘊光華,剛與柔交雜得恰到好處,舉世無雙。

“以前的你,美則美矣,但不松弛,緊繃繃的,好像把自己封閉起來。”

“現在的你呀,有點兒小女生氣,整個人沒有那麽緊繃了,像小貓咪。”娟姐說,“看來,那個人一定很寵很寵你,能把你活生生再寵回小女生的模樣。”

孟佳期瞇起眼睛,心想:小女生?小貓咪?

她不由得羞赧。也是近來,她才發現沈宗庭身上還有“爹系男友”的氣質。三年時光使得他在原先的調笑散漫性格之中,多添了成熟穩重。

他命花童每日送來一束玫瑰,飽滿的花型,收攏得極漂亮的花瓣,鮮紅欲滴,開在她的辦公桌上,紅得熱烈,熱烈得像一團火。

空氣裏,便都是玫瑰馥郁的香氣,帶了點兒微醺的迷.情。

小方路過。

“老大,好漂亮的花,漂亮的花,配漂亮姑娘~”

娟姐路過。

“這花很貴的喔?應該要每天從哥倫比亞原產地鮮運過來,才有如此效果。”

玫瑰不稀罕,稀罕的是,有人願意為了讓她看到一束最鮮妍的花,付出高昂不菲的保鮮費用,甚至為她開出一條“鮮花專運”航線。

又有哪個女人,不被這種浪漫打動呢。

眼看冬天就要到來,北城的冬天總是無比幹燥,使人的鼻腔都粘滯,皮膚起幹痕。

孟佳期住的欒樹胡同,水暖設施是她後面安排人裝的,冬天時幹燥得要命,特別是剛引水暖那幾天,又熱又幹。沈宗庭檢查過一圈,蹙了蹙眉,低聲對錢叔吩咐了什麽。

第二天,便有穿著整齊制服的工人上門來安裝智能一鍵式恒溫恒濕系統,引得周圍巷子裏的老頭老太都抻長了脖子圍觀。

對他大費周章的舉動,孟佳期頗有些哭笑不得。

“得了,我又不是溫室裏的嬌花,還恒溫恒濕系統——”

沈宗庭只是淡淡一笑,低眸看她,眼中寵溺不減,慢條斯理說出的話,像在調情。

“寶寶,可我想把你寵成嬌花。”

她軟聲抱怨,裝再好也留給房東了呀,這不就是便宜了房東了?指不定住過這年她就膩了,想換個地方住。沈宗庭聽了也只是笑。

唯獨錢叔耳朵好,聽到這對兒的交談,心想,孟小姐如今還不知道,沈宗庭用了些法子,早就把她這套小院給盤下來了。

不光她如今租住的這套小院,還有左鄰右舍,也一並被他盤下來了。

說到底,沈宗庭才是那個“便宜”房東。

如今,她滿26歲,即將就要一只腳邁向27歲的門檻。但是,她卻好像越活越回去了。好像不是從26到27,而是從26到18。

在本該越來越成熟的年紀,多了一絲特屬於小女孩的輕盈感。

-

這年冬天即將過去時,孟佳期的生活裏出現了個不大不小的插曲。

先是有個陌生號碼,添加了她的微信,發來消息。

「你是孟佳期嗎,學服裝設計,後來去港城留學?」

收到這條消息時,她心若擂鼓。當時她剛剛下班,正回到欒叔胡同的門口,要推開小紅門。

大概人在某些時刻總是有預感,就比如當下。

她回了一條消息過去。

「您好,是我本人,請問您是?」

那頭很快給消息回來。

「喔,佳期呀。我是燕燕,不知你還有沒有印象?說來也巧,我還是翻高中時期的同學錄,才找到了你的聯系方式。」

「你是不是好幾年沒回家了?那個,你家附近拆遷了,要架設新高鐵,線路從西山嶺規劃過去,西山嶺那片不是有許多墳地,鎮上的人三三兩兩都將自己祖宗的墳給遷走了,我家也遷了爺爺和高祖的墓...」

「前幾天去看,就剩你爺爺和你爸爸的墓沒遷了。再不遷,過幾天推土機就要來了。」

再不遷,推土機就要來了...

孟佳期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們那兒的人一向把“入土為安”看得無比之重。架設高鐵、遷移墳墓,這是一件大事,怎的沒有人來通知她?

說來這事,也是她的疏忽。早在十二歲那年,孟良去世,莫柳女士改嫁,她便徹徹底底地沒有了家。

從此一回身,便是親情的廢墟,從來沒有底氣。

每年春節,不是在外婆家過的,便是在這個姑姑、那個舅舅家。逢年過節時,大人發紅包,她在角落裏,看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們歡呼雀躍著拿,她卻縮在角落裏。

其實小孩的自尊心比誰都強。

她不是不喜歡包在紅紙裏的錢。只是紅包也算得上一種大人間的人情往來,你發給我的兒女,我便也發給你的兒女。

而她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如何能領別的大人的紅包?

她的自立是從15歲那年開始的。她執意要學藝術設計,也從莫柳女士那兒拿到了孟良一半的撫恤金,用以作為自己的學費。

那時,她坐在搖搖晃晃的大巴上,拖著行李箱,到市重點去上學,大巴車駛過坑坑窪窪的縣級公路,車窗外揚起極大的黃塵。

她一瞬不瞬看著黃塵,揚起來,又落下去,縹緲無依,正如她本人。那時,她就決定,最好能遠遠地、遠遠地逃離這裏。

從此,她顧不得自己飛得累不累,只管飛得高不高,飛得夠不夠遠。

從郎鎮到港城,再從港城到英倫,從英倫到北城,她一步一個臺階,盡量地攀高,沒有回身望一望後頭。

沒有回頭望一望得後果便是,這世界上最愛她的兩個至親——他們言傳身教,教會她如何剪裁制衣,潛移默化影響了她整個童年的爸爸和爺爺,他們的墳墓很快就要被推掉,她卻完全不知道。

「謝謝你,燕燕。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我現在先去處理我爸爸和我爺爺的事。」

她給燕燕發了消息,掐著掌心,逼迫自己平靜下來。

迅速打開訂票軟件,定了最近一趟回家鄉的飛機,也訂了鎮上的酒店。

進了自己的小屋子,簡單收拾出幾套換洗的衣服,用行李箱裝好。

簡單和娟姐、小方對接了下工作,也向導師Everest那邊說明了情況。她給自己放了兩個星期的假,希望在這兩個星期內,能解決家鄉那邊所有的事情。

但到底能不能解決,她心底也沒底。

她父親這一支在郎鎮,算得上是外姓人家。據說當年她的高祖父的爺爺是逃難到的郎鎮,靠著一套裁縫手藝贏得了當地人的尊重,也慢慢融入了這裏,生兒育女。

據說在尚未建.國的年代,十裏八鄉地主們日常起居的衣服,都由孟家來剪裁制作,很是風光。

但不知怎的,孟家這一支,代代單傳,香火不旺。

此時,飛機懸在幾萬裏的高空,地上的景物都成了舷窗裏模糊的色塊。孟佳期頭腦裏,仍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問題。

按照當年父親下葬時陰陽先生的說法,西山嶺的風水是最好的。如果爺爺和父親的墓,都還能原封不動留在西山嶺最好。

如果不能,那就請人遷墳,遷到鳳居嶺。

希望遷墳順利。如果不順利,那能用錢解決的,就盡量都用錢解決...孟佳期默默想。

歷經了差不多三小時的飛行之後,孟佳期在清晨天剛蒙蒙亮時落地西省首府,直接打計程車回郎鎮。

中途,她才想起還沒告知沈宗庭她的動向,不想讓他擔心,編輯了條消息發過去。

「我回西省處理一點事情,兩個星期後回來。」

沈宗庭這幾天在紐約華爾街,出席一個年末金融峰會。

回到郎鎮,在快捷酒店下榻後,孟佳期匆匆補了個覺,第一想到的是找鎮上的老李頭。

當年分田地是在生產隊內部分的,哪塊地名義上屬於哪家,也都是老一輩人口口傳下來的,並無實際的土地契約作為約束。

這就造成了一個問題:話事人的權力大,地塊的歸屬有松動的空間。

而老李頭,當年是生產隊的隊長,現在是村裏的村長,也最有話事權。

她提了點煙和茶,出現在老李頭門口。

已是寒冬時節,郎鎮因為地處亞熱帶,並不寒冷,只是滿屋透著一股潮氣。

此時,老李頭正穿著一件發白的線衫,愜意地躺在竹椅上,用癢癢撓舒服地撓著背。

聽見孟佳期的動靜,老李頭掀起眼皮,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過,也看到了她手裏的煙和酒。再看她身後,沒人,是她獨自一個人來的。

一番寒暄過後,她說明來意。先問老李頭,為何架設高鐵,要遷墳修路一事,緣何不通知她?

再問,她記得當年生產隊分地時是按照人頭分的,她爺爺名頭上的九分田,是落在鳳居嶺,如果可以,她想將孟家的墳塋全部遷到鳳居嶺去。

最後問,既然是國家征地,就有征地的補償款,屬於孟家的那筆補償款,現在是在哪裏?

老李頭一改懶洋洋躺在竹椅上的姿態,眉目如河岸高聳,精光內露。

在老李頭看來,這個孟良留下的小女兒,自父親去世後,就是極其內斂安靜的性格,如今十來年不見,說話邏輯條理清晰,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果決感、磊落感。

不過,充其量也是個姑娘,還是個單身的姑娘,沒人撐腰,料想掀不起什麽風浪。

他向來說話留三分,便笑道:“你這又是坐飛機、又是坐高鐵去讀書的,鎮上發生什麽事,哪裏好通知你?再怎麽樣你都是個女孩兒家,摻合這些事也不合時宜。”

孟佳期淡淡蹙眉,有些難以忍受這撲面而來的濃重“鄉土男權”氣息,但也只能硬著頭皮聽下去。

“關於你爺爺、爸爸遷墳的事兒,我通知過你母親那邊,那邊沒什麽說法。我以為,你母親會和你說,哪裏知道,你一小姑娘根本不知道這事。”

老李頭這是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沒有通知到位”的失責給摘幹凈了。

提起母親莫柳女士,孟佳期一張清冷出塵的臉,越發地冷淡。

三年前,她進入薩維爾街後,其實和莫柳女士發生過一次沖突,那次沖突鬧得極大。莫柳女士賣掉了孟家在郎鎮的祖宅,也一並賣掉了小佳期在其中度過的快樂童年時光。

兩人已經斷絕母女關系。

“...你母親說,她現在嫁出去了,管不著這裏的事。至於你家在西山嶺、鳳居嶺的地,她也賣給了原先住在你家隔壁的李二嬸,所以,你想把你爸、你爺的墳遷到鳳居嶺,還得和李二嬸商量過才行。”

老李頭看了眼孟佳期帶來的酒,是茅臺,這才額外多向她透露了兩條消息。

“多少錢賣掉的?她怎麽能背著我賣掉呢...”孟佳期臉色發白,喃喃道。

“這我就不知了。你要去問你李二嬸。”

孟佳期點點頭,勉強和老人道過謝,走出老李頭家的腳步有些淩亂。

她心真正亂成了一團麻。

莫柳女士怎麽可以這樣?她明明知道,無論是爺爺還是爸爸,都是特別註重“落葉歸根”和“入土為安”的傳統人士。

如今她的一通操作,卻讓他們連死後都不得安寧。

事到如今,孟佳期也只能按捺下紛雜的心緒,按捺下她的難過、傷心、痛苦、失望和絕望,先去處理迫在眉睫的遷墳一事。

孟佳期去找了李二嬸。

說起李二嬸,她生養了三個兒子、三個女兒,重男輕女的觀念極重,也是鎮上最潑、最不好惹的那類人。

她還記得小時候,李嬸家的後院養了不少雞鴨,李嬸每天都要一只只數過這些雞鴨,一旦有哪只小雞/小鴨回籠遲了,她能站在院門口罵罵咧咧半天,疑心是哪家的饞鬼,偷走了她的雞鴨。

孟佳期推測,定然是李二嬸通過什麽渠道知道了屆時高鐵線路會通過西山嶺,為了多得拆遷款,就提前向莫柳女士購買了原屬於孟家的土地。

鄉鎮居民在私底下交易土地一事,在郎鎮並不罕見,其實這多多少少屬於法律邊緣,上頭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懶得管。

孟佳期邊往李嬸的院子走,一邊思慮應該如何開口。

要麽,就向李嬸證明,她和莫柳女士的交易是不成立的。

如果李嬸不認,她也只能想辦法再把地皮從李嬸那兒買回來。

最糟糕的結果,是李嬸根本就不搭理她,將她掃地出門,她就只能想辦法,將爺爺和爸爸遷去公墓了。

沒想到,現實遠比她想象的更為殘酷。

李嬸連大門都沒讓她進去,只問她,她一個女孩子怎麽回來了?管這檔子事?輪得到她管嗎?

“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在這當口回來,真晦氣。”

“大年關的,你回來幹嘛?這事兒你一個女孩子能管嗎?你們孟家凡是有個男人,我都讓你們上桌談。”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再過幾年也不姓孟了。”

“要怪就怪你們孟家活該斷子絕孫,你爸爸死得早,你媽又改嫁,沒有給你留個哥哥弟弟,等你爸轉世投胎生個男孩,再來掰扯這土地三瓜兩棗的事兒。”

“得了,別和我掰扯,要扯和你媽扯去,她早就一錘子賣給我了,現在你們又想來反悔,當我養這幾個孩子是白養的?”

李嬸的叫罵聲如連珠炮,一陣陣向她輸出。

孟佳期起先還很平靜,後來聽到那句“孟家沒有男丁”“等你爸轉世投胎生個男孩再來掰扯”,只能死死咬住顫抖的唇,不讓眼淚流下來。

現實就是這樣殘酷,生長於鄉土的人,真的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利益而刀劍相向。

一點點利益,就足以讓人撕破臉皮。

更何況,對面還抱著固守的觀念,一句“你是女孩”,將她作為人的主體性和話事權全部抹殺?

明明,即將遭遇推土機開過墳墓的人,是她的父親、她的爺爺啊。

她從來沒有厭惡過自己作為女孩的身份,甚至,她因為她是一位優秀獨立的女性而自豪。

但這一刻,也未免想到,如果她是個男人就好了。鄉鎮的意識形態之一,就是欺負沒有男丁的家庭,恨不得對沒有男性繼承人的家庭“吃絕戶”。

事到如今,她又有什麽辦法?

因為莫柳女士的攪和,如今是她得求著別人。

不管她在服裝設計這個舞臺上有多大放異彩,一回到郎鎮,她的社會身份,都只能是“家裏沒有男性繼承人、即將外嫁的女子”。

既然李嬸一家欺負她是個女子,沒有話事權,她就只能通過更權威人物的介入,來達成和李嬸對話、商議的可能。

再怎麽說,她的父親和爺爺,都是要長眠於郎鎮的,常言道“強龍難壓地頭蛇”,她至親至愛的兩個人既然躺在郎鎮,她就得向這裏的“地頭蛇”低頭,按照他們制定的準則行事。

她想到的第一個權威人士,是老李頭。

老李頭似是料定了她會去而覆返,坐在竹椅上不緊不慢呷著她拿來的小酒,慢吞吞向她透露了個消息:李嬸通過提前購買孟家的地,即將得到高鐵的征地補償:城裏的兩套商品房。

這兩套房,她要拿來給兩個兒子做婚房的,怎麽可能松口?除非孟佳期能給出比兩套房還要優渥的條件。

話裏話外,老李頭還透露出一個意思:請他當中間人,也得給他點好處費才行。

城裏的兩套房,如今以孟佳期的財力,她咬咬牙,其實也不是不能拿出來。只是,她實在委屈,難過得要命。

太討厭這種孤立無援的境地了。

就好像全世界都聯合起來欺負她。

如果不是她媽媽草率行事,完全至她父親、她爺爺於不顧,她又何至於此?

她請老李頭給自己一晚的時間考慮。

走出老李頭的家門,她沿著田間小路,往嶺深處走去。

秋冬的田野,星空黯淡,樹林的倒影黑黢黢,時不時有一只孤鳥飛過,淒切地叫一聲。

不知不覺,竟然沿著田埂,來到了西山嶺。其實在夜深人靜的時刻,一個人在荒郊野外,還到了墳地裏,其實該是害怕的。

許是因為即將架設高鐵的緣故,沿路大大小小的墳遷得差不多了,只有孟家的兩座墳,還格外顯眼地矗立在野地裏。

既然是父親和爺爺長眠的地方,孟佳期又有何必要感到害怕呢?

想起十二歲那年,她從頭上摘下戴孝的白布巾,把它夾在臂下走回去。明明不過12歲的年紀,人生路上行了不過小半,便再無來路,只餘歸途。

從那時起,她走了好長、好艱難的路,走得歪歪扭扭。

也是從那時起,每每到了夜晚,佇立在涼風中時,她才發現,夜晚亮起的萬家燈火之中,再也不會有一盞為她而亮了。

她已經堅強得足夠久了。她從15歲起,開始養活自己,發過傳單,給人補過課,在清吧裏調過酒,偷偷給人縫制過衣服,最艱難的時候,收集過宿舍裏別人不要的紙箱...就這樣東一麟西一爪地攢錢,這才磕磕絆絆地將自己養大了。

尚未成年時,她就已被迫當大人。

她已經當大人足夠久,很想當小孩。

正是如此,她才萬分想要一個“家”吧。

想到這裏,忍了一天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掉落。

星野之中,萬物哀寂,好似天地都為她而慟哭。

打破這片哀寂的,是直升機螺旋槳的破風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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