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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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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我結婚了」

「沿路遇著是夢幻白馬應會開花」

「可惜跑太快我卻沒有這功架」

「紅紅鮮花長長婚紗緩緩出嫁」

「能和爸爸還和媽媽陪同出嫁」

「完全因為你們曾給我完全的家」*

巨大的迪斯科燈球不斷旋轉, 折射紫紅的夢幻光線,濃厚的香水混雜著皮革的膻味,葉酩鼻子敏感, 用兩根細長的手指堵住口鼻。

孟佳期掛斷電話的那瞬,整個人臉色灰敗, 目光呆滯, 好像被人整根兒抽走了筋骨和靈魂。這種恍若行屍走肉的狀態讓葉酩害怕。

“期期、期期...”

葉酩一聲一聲地叫她, 只怕不叫她,她要像一陣灰, 被風一吹就散。她手腳冰涼,葉酩抱著她捂了好久都無濟於事。

直到最後孟佳期幹啞著嗓子說“我想去唱K”,葉酩忙不疊地答應了, 訂了維港附近的一家KTV。

現下, 孟佳期握著話筒,眼睛腫痛,喉嚨幹啞。明明是一首結婚的歌, 卻被她唱得悲哀淒涼, 柔腸百轉,頗有種“以樂景寫哀情”的觸目驚心。

以前爸爸在世的時候喜歡聽粵語歌, 老唱片放進唱片機, 唱得纏綿婉轉。孟佳期那時就記住了一首《我結婚了》,蹲在唱片機前反覆撥弄要聽這一首。

猶記得爸爸看著他蹲在唱片機前、穿小白裙和花邊小白襪的公主, 笑瞇瞇地說:“好好,囡囡這麽喜歡這首歌, 以後結婚的時候, 就放這首好不好?”

那時她還小,對結婚沒有什麽概念。笑得格格地應聲。

“好呀好呀, 以後爸爸要送我出嫁。”

如今,

夢幻白馬,是假的。

紅紅鮮花長長婚紗是假的。

有爸爸媽媽一起陪同出嫁,是假的。

完全的家,是假的。

我結婚了,也是假的。

葉酩聽著聽著,這下不僅是口鼻堵得慌,心裏也堵得慌。若說她以前還為沈宗庭說話,現在回頭想想,真是腦子進水了才為沈宗庭說話。

不負責任的狗男人。

葉酩低低罵一句,看向孟佳期,也就越覺得她可憐可愛。她不明白,孟佳期怎麽就能有一種孤勇?莫名想起有一次孟佳期曾對她說,敢給就敢心碎。

期期做好了心碎的準備,也真的心碎了吧。

可是——可是憑什麽,期期也不缺男人喜歡啊。非要在沈宗庭這棵樹上吊死?葉酩想著想著,一下“惡向膽邊生”,點開了嚴正淮的WA。當年嚴正淮回校演講,她留有他的聯系方式。

「地址。」

「過來,期期遇到了一點不好的事。」

孟佳期還以為她發信息找沈宗庭,按住她手機,有氣無力。

“不要找那個人。”

她是真的心碎了,一切建立在流沙上。她一切的努力,都像流沙,又像一個巨大的笑話。她一邊說著,抹了抹唇,柔嫩的指尖沾著黏膩的酒液,腦中一片混沌,已經不清明。

腦中如墜了一個萬花筒,蠻荒世界和流光溢彩攪在一起,沈宗庭帶給她的流光溢彩全然不見了,只留下蠻荒的一片。

“不是他。”葉酩氣恨恨地咬牙。

-

接到孟佳期電話的時候,沈宗庭正在證券交易所。看著屏幕上交錯下跌的線條,心中湧起嗜血般的快感。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忙這件事。等了11年的機會,終於就要到來,他興奮得手指都在發抖。

他幾近於走火入魔。直到鈴鈴的鈴音將他喚醒,喚回這現實世界中。

是他的期期打來的電話。

她問他要不要娶她。

沈宗庭以為自己幻聽了。可握在手中發燙的手機、周遭嘈雜的大聲嚷嚷的股票交易員,那頭期期清冷如珠落玉盤的嗓音,都告訴他,這是真的,是真的。

可是,那一瞬間,恐懼比幸福更早地湧上來。明明一句“我願意”就在喉口,但就是說不出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在那一瞬可恥地感到害怕和恐懼。

到底在怕什麽?怕宿命般的厄運降臨?還是怕噩夢般的詛咒?怕他和期期會像他的母親和父親那樣?怕他真就是個六親緣淺、不值得愛也不被愛的人?

在“愛”這件事上,從15歲起始,他似乎就喪失了“配得感”。

...

遲了,一切都遲了。他後背有冷汗冒出。在吵吵嚷嚷、熱火朝天的交易所,他恍被置進冰山腹中,冷得渾身血液凝固。冷得嘴唇發紫、心臟麻痹,五臟六腑的血液好像都已經凝固。

他打電話過去,她不接。

他再打過去,她關機。

恐慌和後怕湧上心頭。明明他已經是將死生置之度外的人,黑暗、死亡都不能令他感到恐懼,為何這一刻讓他恐懼?腎上腺素在血液中失控地游走,他陷入無望的焦灼。

最後還是商墨成給他打了電話,告知他,孟佳期正和葉酩在中環地下的一家KTV唱歌,讓他過去。

說起來,商墨成對兩個女孩去KTV唱歌一事很不滿。葉酩都肚子裏揣著baby的人了,怎麽還去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萬一有什麽三長兩短呢?

這邊,嚴正淮匆匆忙忙趕過來,等到了葉酩指定的包廂,推門進去一看,女孩烏發披散在沙發靠背,修長白皙的小腿蜿蜒放在沙發上,腳上套著8cm的裸色高跟鞋,鞋面極好地托住她白嫩的腳背,一條淺色毛衣裙,極大程度地繃出她身體的曲線。

光是一個看不見臉的身體輪廓,就美得驚心動魄,美得令他心碎。

近一年不見,他對她的喜歡和思念從來沒有減少,反而因為壓抑而越來越深。這一見面,愛意和憐惜洶湧而來。

茶幾上,放著幾瓶烈度酒,瓶口旋開。

她喝了不少酒,玫瑰般的馨香中夾雜著酒的醇香。

“佳期。”嚴正淮輕叫一聲,在她身旁坐下。

葉酩捂著小腹從KTV的盥洗室出來,皺著眉頭。她也是好久沒來KTV了,高亢的音響、跳動的屏幕畫面、晃眼的畫面讓她覺得十分不適,腹中隱隱傳來墜痛感,她不敢耽擱,三言兩語和嚴正淮交代照顧好孟佳期,就坐著商墨成的座駕趕去醫院了。

嚴正淮把KTV的音響熄了,就這麽陪著孟佳期,等她醒酒。

他望見她近乎蒼白的唇色,憔悴的臉頰,心中猶如被鈍刀割肉。距離上次送她黃玫瑰,已過了一年有餘。在這一年多裏,她和他默契地保持著得體的社交距離,從沒有過私下接觸。

關於她的一切消息,也只能從別人那裏聽說。那個圈子裏一直在傳,魏家高調返港,魏五小姐魏卓君作為沈宗庭的未婚妻,即將入主沈家。

這條消息瘋傳時,所有人都在議論,沈宗庭是多麽地高大英俊,魏卓君美麗大方,兩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感嘆他們命好。

只有嚴正淮想,魏卓君回來了,那孟佳期呢?這兩個人要結婚,佳期要怎麽辦?孟佳期的名字,已經徹底消失在沈宗庭那兒了嗎?

真不知道這一年多,孟佳期是如何過來的。他眼睜睜看著她在愛沈宗庭這條路上撞得頭破血流、卻無可奈何。

KTV準備關門了。孟佳期仍沒有醒轉的意思,她酒量本就差,今晚幾乎是抱著大醉一場的念頭在不停給自己灌酒。

“佳期?”嚴正淮試探著叫了她一聲,見她沒有反應,輕輕地將她發絲抿到耳後,決定送她回去——葉酩把孟佳期小公寓的地址給了他。

這是他第一次抱心愛的女孩子,以公主抱的姿勢,手指紳士地握成拳,穿過她纖瘦單薄的肩和腿彎,心中湧起一種難言的奇異感,莫名地貪戀她的體溫。

但也僅僅止步於貪戀她在他懷裏時的體溫,手指規規矩矩,腦中也規規矩矩,不敢有任何念頭,任何不該有的欲念都是對她的褻.瀆。

他落下邁巴赫的車座,把她在平展的座位上放好,小心翼翼給她墊上枕頭,再把車上備用的羊絨毛巾展開,給她蓋上。明明是冬天,孟佳期卻穿得很單薄,柔軟的羊絨開衫裏頭是一條銀色鑲鉆的吊帶,那帶子細細地勒在她凝脂似的香肩上,好似輕輕一扯就會斷掉。

嚴正淮替她掩好前襟的開衫,垂著目光不敢多看。

將她在車上安頓好,正要關上車門時,一只修長有力、指骨發白的手,按住了車門。嚴正淮擡眸,看見了沈宗庭。

“把期期給我。”他啞著嗓子說。

嚴正淮一向情緒穩定溫和,但沈宗庭這句“把她給我”,在他這裏等同於天經地義,幾乎是一瞬間激起嚴正淮的怒火。

他伸出一只手,揪住了沈宗庭的襯衫領口,揪得死緊。沈宗庭沒有掙紮,就那麽任由他揪著,只是垂眸看著他,啞著嗓子重覆:“我要帶她走。”

所有的恐懼、不安、後怕都在見到孟佳期的這一刻湧出,他甚至無暇應付嚴正淮,只是想著早點帶走她,抱著她,確認她在自己懷裏。

許是怕吵醒孟佳期,兩人都不覺向後退了幾步,從邁巴赫旁退開。

“帶她走,你有什麽資格帶她走?她願意跟你走嗎?”嚴正淮青筋跳動,眼前浮現佳期那張脆弱憔悴的臉。

在以往和沈宗庭的沖突當中,他次次都選擇了退讓。但這一次,他絲毫不客氣,一手提拎著沈宗庭衣領,另一手握成拳,重重地朝沈宗庭腹部擊打下去。

嚴正淮這一拳幾近用了全力,沈宗庭被打得身體驟然一縮,臉色發白。

任何一個有血性的男兒被如此擊打都忍不住火冒三丈,沈宗庭反揪住了嚴正淮的衣領,幾乎將他領結都扯歪,曲起手肘正要還手,嚴正淮的厲聲斥問讓他的拳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你真愛她為何會讓她忍受這種煎熬?她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裏?你憑什麽當她男朋友,憑什麽?”

“她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嗎?你要是愛她,你就應該知道兩年前她蹲在路燈下哭,你就應該知道她被她老師同學欺負那時你在哪裏?你就應該知道你他媽的應該早早向她求婚而不是她一遍遍問你願不願意娶她!”

“你他媽的既然是不婚主義你幹嘛要她做女朋友?一個女孩十年八年的青春多寶貴你給不了她想要的你就放她走啊耽誤她的青春你算什麽?”

他目光落在沈宗庭中指的戒圈上,瞳孔狠狠地皺縮,自從他知道這枚戒圈是孟佳期親手為沈宗庭帶上去時,他恨不得當場扯下來。

沈宗庭額上冷汗涔涔,嚴正淮字字句句,落在他心上,每一句都是對他的審判,將他千刀萬剮仍不夠,潛意識裏他甚至知道嚴正淮說的是對的,他無法還手,他不能還手。

一拳、兩拳、三拳...

嚴正淮結結實實地在他小腹落下三拳,沈宗庭的隨行保鏢眼見不對,已經團團在嚴正淮半米外圍成一個圈,只待擒拿襲擊者。卻見沈宗庭抹了抹唇角,臉色發白地舉手比了一個“停”的手勢,將保鏢們硬生生停在圈外。

一旁的錢叔看著於心不忍,心焦無比。

他知少爺對孟小姐愛之深,卻不知道深到可以為她忍受三次擊打從不還手的地步。驕傲如少爺,也絕不欠缺還手的能力,他是藉由軀體上的疼痛來驅散一些對孟小姐的覆雜情感。

如果打死他能讓孟小姐得以解脫痛苦,錢叔相信沈宗庭會毫不猶豫答應的。

沈宗庭五臟六腑遭受擊打,喉間湧起劇烈的猩甜,不在意地抹了抹嘴唇,蒼白修長的手指瞬間染上幾縷血紅。

他嗓音低啞,艱難開口。

“把期期...還給我。”

他能有什麽辦法?這份愛,讓她痛、也讓他痛,可是他就是不能放手,無法放手。哪怕痛到極致他也絕不放手。她是毒藥,喝盡了把他毒死了也不能放手。

“沈宗庭你沒有機會了。”嚴正淮聲音冷酷,猶如對他宣判死刑。

“把她給我。”

兩個男人僵持不下,在深冬寒夜的街頭對峙,誰都想把孟佳期帶走,誰都不願意對方把自己心愛的女孩帶走。

最後還是葉酩聽商墨成說把沈宗庭叫了過去,她想到自己叫了嚴正淮,霎時一個頭比兩個大,不用想這兩個男的之間肯定有一場腥風血雨,只好臨時打了個電話給陳湘湘,讓陳湘湘去解決下。陳湘湘被兩個男人一人一句“我要帶期期(佳期)走”,弄得頭昏眼花。她既生氣於沈宗庭的不負責,又心知期期有意和嚴正淮保持距離,她不敢把孟佳期給其中一人,只好頭痛地和他們宣布:

由她來帶走孟佳期,把她帶回小公寓。

沈宗庭和嚴正淮別無他法,只能同意陳湘湘的做法。

陳湘湘打了一輛計程車,小心翼翼把沈睡的佳期扶進去。計程車在前面開著,後頭跟著一輛黑色雙R庫裏南,一輛邁巴赫,兩車互不相讓,在馬路上你擠我我擠你地相互較勁,又都不敢造次,唯恐刺耳的車輪磨擦聲和汽笛聲吵醒了計程車裏的女孩。

這晚,陳湘湘毫不客氣,自己把佳期背到小公寓裏,把門一反鎖,直接將兩個男人通通鎖在門外。

嚴正淮有意等孟佳期醒來,只是中途收到一條臨時出差通知,看著腕上的鸚鵡螺皺眉。

最終他發消息給陳湘湘、葉酩,讓兩人及時告知他有關佳期的消息,匆匆趕往機場。

這夜,沈宗庭在她公寓門口整整侯了一晚。他直挺挺立在門外,明明離她只有幾扇門之遠,卻覺得像隔了好幾個光年。強烈的無力感籠罩了他。

從沒有一次,他如此束手無策,就連11年前父母雙親身亡,他被全族謾罵指責時都沒有。他希望期期早早醒來,他好早早和她說話,他懷著忐忑等她醒來,醒來之後,他要怎麽和她說?

心裏對悲劇的預感從沒有如此強烈過。

他連軸轉這許多天,身體已經到達了疲累的極致,精疲力盡的邊緣。明明應該找個安靜的地方睡上一小會兒,但意志不能夠,雙腳猶如在她門外生根,完全挪不開。

他閉眼,靠在冰冷的金屬門上小憩了一會。就這麽一小會,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穿著黑色西裝,胸前佩戴新郎飾花站在常常的花環門下,而他的新娘,他的期期穿著白色婚紗,手裏捧著代表幸福的新娘花束,步步朝他走來,紅紅鮮花長長婚紗,頭戴小鉆冠,一如他初見她時那麽美。

他手裏握著藍寶石戒指,在白色地毯的盡頭等她。可她慢慢走過來,原本茂密的黑發掉落,變得花白。細嫩水潤的臉蛋漸漸爬滿皺紋,那雙明亮而分明的秋水眸,也變得渾濁染翳。她生出皺紋長出白發,也扯下發冠,扯下頭紗,丟下鮮花。

她走到他面前,沒有等他為她戴上藍寶石戒指,而是將戒指丟到了路旁,用憂傷又淒婉的雙眸看住他。

她說,沈宗庭我不等你了。等你等得我都老了。

等你等得我都老了。

...

他掙紮著從噩夢中醒來,已是兩鬢生濕。沒有一副畫面,能比夢裏讓他更觸目驚心。

他讓她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等得她老了,她累了。等到她終於厭倦,等到她終於筋疲力盡,愛意在時間的長河裏消磨殆盡。

不,他絕不能讓這幅畫面發生。他絕不能。幸好這只是一個夢,不是現實。什麽不婚主義什麽陰霾什麽陰影通通去死吧,沒有任何一個陰影,比她在等待中老去,更讓他如錐心刺骨。

沈宗庭顫抖著手撥打了禮叔的電話。

“禮叔,二樓的抽屜有一個戒指盒,裏面有枚藍寶石戒指。把它拿給我,就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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