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世界（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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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世界（53）
孫雨囡過來查看情況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水中飄蕩的銀發裹挾下，陷入神思的如神詆的臉。
不，那本就是神祇。
“你醒了。”孫雨囡低垂了眼眸，蹲下身半跪在池邊。
註意到來人的秦度明微微擡頭, 他張口, 聲音就到了孫雨囡耳邊：“我沒事。”
被裝在孫雨囡口袋的齊初陽爬出來, 整個木偶蔫蔫的站在水邊, 望著唇色蒼白的秦度明欲言又止止又言欲了好一會兒, 才低低地道：“我錯了……”
秦度明飄起來, 在水下看著池邊的小人, 目光沈靜, 語氣肯定：“當時我不幫你，葉如也會幫你的吧。”
齊初陽垂著的頭上下點了點。
但很快她又搖頭：“但是葉姐姐當時只說幫我報了仇會保我不魂飛魄散, 沒有說會給我一個身體。”還是能在陽光下行走的身體。
“所以還是你救了我。”
“我今天不是故意的，葉姐姐之前很溫柔的, 是她把我從束縛裏解救出來, 我後面才能在齊媛的身體裏。她還教了我知識，還幫了好多像我一樣的人, 所以她今天來說想要和你談談的時候我就……”
齊初陽表情很沮喪：“我沒想到……”
“我只是想著, 要是你們能夠一起幫助更多像我一樣的人該多好……”
“對不起……”
要不是木偶沒有眼淚，這會她非得來個涕泗橫流表示悔意不可。
秦度明擡手一掀, 一捧水花劃出弧度，當頭澆了齊初陽一身，將她沖倒在了地上。
等齊初陽濕漉漉地擡起頭，秦度明已經收回手：“扯平了。”
扯平了？齊初陽以為他是發洩憤怒, 沒想到他要表達的居然是這個。
對方受了那麽重的傷，剛放進這個池子裏的時候把整池水都染成了粉紅色, 現在居然就只是這樣算是玩鬧一下就原諒她了？
齊初陽更愧疚了。
秦度明也沒想要追究一個小孩子的過錯，齊初陽就是智慧再高，也才從束縛裏出來沒多久，孩子沒什麽壞心思。
“不是你的錯。”
“是我和葉如現在理念不合。”
一個要救一個要毀，背道而馳。
“那……現在怎麽辦，還有什麽辦法能夠戰勝那人嗎？”孫雨囡語氣平穩，身體卻微微往前傾了傾，顯示出她有些著急的心。
“不知道。”秦度明實話實說。措手不及就被打成了這樣，他現在毫無頭緒。
聞言，孫雨囡微垂下頭，悄無聲息地輕輕吸了口氣，手不禁撫上了右眼。
秦度明敏銳地察覺到孫雨囡的情緒不對勁，腳下一蹬，游到岸邊，仰頭從下往上盯著：“你怎麽了？”
被那雙清透銳利的眼睛註視著，明明已經在商場摸爬滾打這麽久，可在此時，孫雨囡還是像被老師抓包的學生一樣，下意識心虛地把手撤下，轉動眼晴移開視線，語氣飄忽了一瞬。
“沒事。”
只是眼晴上多了一個圈，不痛不癢的，目前感受確實是沒事。
秦度明幹脆利落地手一撐，坐上泳池邊沿湊近孫雨囡，語氣確認：“你有事瞞著我。”
她想躲避，秦度明卻直接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語氣帶著點調侃：“雖然我沒贏，但我也沒輸啊，對我有點信心。”
秦度明心想著，大概可能肯定孫雨囡也不願意看到他勾著腦袋湊過去她臉前看吧。
“有什麽事，說出來。”
孫雨囡沈默三秒，轉回頭，慢慢放下了遮蔽眼睛的手。瞳仁旁黑色的一圈顯露在秦度明面前。
之前見面時還沒有，秦度明瞬間明白過來這個黑色的圈是怎麽來的。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孫雨囡眼前，靜靜感受了一會兒。
一直睜著的眼睛開始酸澀，孫雨囡眨了下眼，眼睫掃過白皙的指尖，將秦度明從沈吟中驚醒。他收回手，收了那一點似有似無的笑，面無表情道：“煩請撤回剛剛的信心。”
他沒有從那個黑圈裏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惡意，沒有威脅，就好像一個虛影。
這種武力值被圍困的感覺讓秦度明心內升起煩躁。他直接往後一倒，沈進了泳池裏。
一口悶氣呼出，咕嚕咕嚕的泡泡連成串向上飄起。
他回避頹喪的意味很明顯，孫雨囡反倒笑了起來。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這種涉及到認知盲區的東西還是交給頹喪的專業人士煩惱吧。
看起來暫無生命威脅，那她還是去做該做的事吧。孫雨囡抓起齊初陽，沒有再打擾秦度明。
該做的事其中一項就包括給水裏的河神餵食。
這座聯通湖泊的莊園是孫雨囡名下的，她讓廚房按照二十人晚宴聚餐規模準備了大量的食物擺在草地上，隨後讓人全部退開不要靠近。
烤肉在滋滋冒油，濃湯奶白清香，各色食物的香氣在這空曠的地方升騰，然後張牙舞爪地向著東南西北擴張地盤，勾/引每一個被味道抓住的人來品嘗這一大桌的色香味俱全。
然而，香氣被無情的水面阻隔。
孫雨囡挑選了一盤還在滋滋蹦著小油星的烤肉，雙手端著下面隔熱的木盤來到泳池邊，看到水裏頹喪的河神側著個身，現在面對她的是個攤成一條的背影。
分明之前不論是什麽時候，對方的舉手投足都十分有姿態。看來這次真是讓秦度明打擊大了。
泳池太大，孫雨囡不想繞過去喊人，左右看看，幾步遠有用海貝做的裝飾。
她走過去，毫不手軟地將最大最漂亮的那個海貝從上面摳下來，然後擡手一丟。
海貝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咚”地一聲沒入水中，沈了下去。
沒有錨點的視線被闖入的海貝吸引，秦度明伸手接住快速下落的海貝，坐起身，回過頭。
漫天的晚霞下，一盤烤肉，啊不是，一個孫雨囡正站在池邊對他招手。
缺失了大量能量的秦度明欣然起身，向上游去。
破開水面，秦度明看向孫雨囡，觸及她的眼神，準備回應的一剎那，他僵住了。
瑰麗的晚霞被從孫雨囡眼中洶湧湧出的無邊血色覆蓋，視野中無盡的血液快速堆積，匯聚成海。
“咚咚”
“咚咚”
“咚咚”的聲音響起，面前的血海從混亂湧出，到漸漸有序，應和著如鼓點的“咚咚”聲起伏，恍若潮汐一般拍打著。
風夾雜著浪花撲過來的味道，秦度明被濃郁的血腥味撲了滿身。
這味道不好聞。
可秦度明動不了。
視線裏的孫雨囡露出困惑的表情，再次擡手招呼秦度明：“過來呀！”
秦度明瞳孔緊縮。在他的視野裏，隨著孫雨囡的動作，原本還算祥和的血海仿佛收到了某種召喚，猛然洶湧起來，無風掀起巨大的浪，然後重重地朝著秦度明拍了下來。
秦度明被這一浪淹沒，直接沈進了血海裏。
他是河神，是水神，本在水中可自由呼吸，可在此時，憋悶的感覺產生，秦度明感覺到氧氣在逐漸消耗，卻得不到補充。
血液粘稠地封住了秦度明的眼耳口鼻，遮蔽著他的五感。他在逐漸失去氧氣的過程中，聽到了不甚明顯，仿佛隔著一層的竊竊私語聲。
血液侵入，竊竊私語聲猛然大了起來。
這是……秦度明呼吸停止，雙眼焦距渙散。
他本以為會像上次跌落坑中被黑氣纏繞一樣痛苦，卻沒想到在鋪天蓋地的血海劈頭蓋臉淹沒之後，他感受到的是溫柔的撫摸，是溫柔的喃喃安慰。
連剛剛不適的血腥味都變成了舒適的暖香。
就好像……回到了最安全最安心的地方。
秦度明微微垂下眼睫，近乎渙散的瞳孔被遮住一半，窒息感漸漸消散，渾身都放松在了血海深處。
在不遠處的孫雨囡看來，就是游上水面的河神突然停住，然後被一團不知何處而來的紅色絲線纏繞，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繭。
紅繭顏色略顯暗沈，表面一鼓一鼓，如同呼吸的頻率在跳動舒張。
孫雨囡緊張極了。這是什麽？怎麽回事？
她摳緊了手裏的東西。
不過轉瞬，紅繭開始發光，水藍色的光芒穿透繭的束縛，微弱，卻又顯眼，並且隨著紅繭的跳動，光芒在步步加強，幾個呼吸間就到了耀眼刺目的地步。
孫雨囡緊閉上眼。
等她再次睜眼，紅繭已經被破開，一片片的紅色從秦度明身上滑落。人看上去沒事。
漂浮空中的秦度明擡手托住一片肩頭滑下的碎片，神色溫柔地目送它離開。
等渾身的紅色都消失後，秦度明落回地面。他伸手端過孫雨囡手中的烤肉盤，腳步輕松地往餐桌走。
孫雨囡甩了甩剛剛用力後發疼發麻的手，跟了上去。
她觀察了一下秦度明的神態，和不久前頹喪沈底的人仿若兩人。“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秦度明毫不掩飾地點頭：“突然發現了破局的方法。”
孫雨囡訝異。還沒開口問，兩人已經走到了最近的桌旁，孫雨囡準備先解決投餵這件事：“這處莊園廚房的手藝還不錯，你看看和你口味嗎，或者還要不要加些什麽？”
將手中端著的烤肉放下，秦度明望著這鋪地滿滿的食臺，深吸口氣，將這滿滿的煙火氣深深吸入後，擡手輕輕拍了拍腹部，滿足又頗有些無奈地輕聲道：“飽了。”
孫雨囡本還在凝神等著他說有哪裏不夠，沒想到聽到的卻是……飽了？
微微睜大眼，孫雨囡重覆：“飽了？”
秦度明坐下，雙手交叉在腹部，誠懇地回覆：“飽了。”
不光孫雨囡不敢置信，見識過秦度明吃飯能力的齊初陽也不敢相信。
她一直坐在餐桌上，此時聽到秦度明吃都沒吃就說自己飽了，本就心有愧疚的小木偶直接哭了出來：“嗚哇哇哇啊！壞掉了，被打壞腦袋了嗚嗚嗚嗚。”
齊初陽哭得聲嘶力竭，秦度明眼神細細打量過她的木偶身體，擡手按在了她的頭頂。
有細碎的水藍色光芒在木偶周身閃爍，隨後消失不見。
齊初陽哭著哭著，突然發現自己嗓子疼——這是她在做木偶的時候從沒遇到過的事。
她抽抽噎噎奇奇怪怪地停了下來，擡起手摸摸嗓子，忽然發現觸感不太一樣。
柔軟的手指，細膩的肌膚，以及——有點點震動的喉嚨。齊初陽楞住了。
她不是個木偶嗎？
秦度明將發楞的齊初陽卡著胳肢窩抱了下來：“等會我給齊憑打電話來接你。”
站在草地上，修剪整齊的草坪將齊初陽紮回了神。
自從變成木偶後，她的視角就一直是仰望，但現在，雖然還是在仰望，可她的視線擡高了。
和她附身齊媛時一樣的高。
齊初陽震驚不已。“你、你你把我、我這是？”她轉動著白皙的手，沒忍住，咬了一口。
柔軟，還痛。
嗚嗚。雙眼瞬間湧上淚水。
“你現在有身體了，”秦度明柔和地看著齊初陽動動手動動腳，“不過，目前算不得一個‘人’。”
他伸出手指，淩空點了點小女孩的左胸口：“我在你的身體裏埋了我的神力，這股神力會模擬脈搏心跳，還會讓你像正常的人類孩子一樣長大。”
齊初陽楞怔地聽著這幾乎不可能的事。
她都已經是鬼了，能附身在木偶裏在白天活動已經是想象不到的活法，現在還能有人的身體，能長大？
面前的人還在繼續：“正好齊媛的身份沒有銷，齊憑也願意供養你，以後你把姓名改一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啦。”
齊初陽半天沒說話。也沒哭。
昏黃天色下的草地上，一時安靜下來。
驀地，齊初陽張大嘴巴，頭往後仰著，哭聲更大了：“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我知道錯了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會給葉姐姐開門，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我也不要身體，我還當木偶裝在你口袋裏。”
她哭的太傷心了，眼淚成串地往下落，長大的嘴裏都能看到喉嚨口。秦度明不得不把齊初陽重新抱回腿上，輕輕地把她的眼淚擦掉。
“給出去的身體哪有收回的？”看眼淚擦都擦不完，秦度明故意道，“還是我給你的身體不滿意，你才這樣大哭？”
齊初陽連忙搖頭，帶著哭腔反駁：“不、不是、是我，我壞……”
“喜歡這個身體就別哭了。給你做木偶身體就是因為神力不足才退而求其次，讓你留在我身邊是為了用我的神力滋養你和木偶更好融合，讓你能更好生活。
“現在你的身體重塑好，我的使命就完成啦。”
秦度明聲音溫和，語調不緊不慢，一手握著齊初陽的手臂，一手有節奏地在她後背輕輕拍著，慢慢安撫下了驚惶恐懼的齊初陽。
她抽噎著，琉璃的眼睛仔細盯著秦度明，確認：“真的嗎？”
“真的，”旁邊的孫雨囡遞過來紙巾，秦度明抽了一張幫齊初陽擦掉下巴上掛著的淚水，語氣嚴肅，“河神不打誑語。”
他神色從始至終都很柔和，齊初陽左看右看看不到曾經如齊父齊母一樣掛在臉上的厭惡嫌棄，終究是放下了心。
但她還是有點委屈：“那我現在也可以繼續陪在你身邊呀……”她覺得待在秦度明身邊很舒服，而且還能看到那麽多的不一樣的人和事，很喜歡。
“我之後要做的事不能帶小孩。”
齊初陽不服氣：“你要去做什麽啊才不能帶小孩？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是小鬼。”
見她情緒穩定了，秦度明收回手，後靠在椅背上，眼神往那邊的水池飄，語氣輕忽：“我啊。”
“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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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雨囡過來查看情況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水中飄蕩的銀發裹挾下，陷入神思的如神詆的臉。
不，那本就是神祇。
“你醒了。”孫雨囡低垂了眼眸，蹲下身半跪在池邊。
註意到來人的秦度明微微擡頭, 他張口, 聲音就到了孫雨囡耳邊：“我沒事。”
被裝在孫雨囡口袋的齊初陽爬出來, 整個木偶蔫蔫的站在水邊, 望著唇色蒼白的秦度明欲言又止止又言欲了好一會兒, 才低低地道：“我錯了……”
秦度明飄起來, 在水下看著池邊的小人, 目光沈靜, 語氣肯定：“當時我不幫你，葉如也會幫你的吧。”
齊初陽垂著的頭上下點了點。
但很快她又搖頭：“但是葉姐姐當時只說幫我報了仇會保我不魂飛魄散, 沒有說會給我一個身體。”還是能在陽光下行走的身體。
“所以還是你救了我。”
“我今天不是故意的，葉姐姐之前很溫柔的, 是她把我從束縛裏解救出來, 我後面才能在齊媛的身體裏。她還教了我知識，還幫了好多像我一樣的人, 所以她今天來說想要和你談談的時候我就……”
齊初陽表情很沮喪：“我沒想到……”
“我只是想著, 要是你們能夠一起幫助更多像我一樣的人該多好……”
“對不起……”
要不是木偶沒有眼淚，這會她非得來個涕泗橫流表示悔意不可。
秦度明擡手一掀, 一捧水花劃出弧度，當頭澆了齊初陽一身，將她沖倒在了地上。
等齊初陽濕漉漉地擡起頭，秦度明已經收回手：“扯平了。”
扯平了？齊初陽以為他是發洩憤怒, 沒想到他要表達的居然是這個。
對方受了那麽重的傷，剛放進這個池子裏的時候把整池水都染成了粉紅色, 現在居然就只是這樣算是玩鬧一下就原諒她了？
齊初陽更愧疚了。
秦度明也沒想要追究一個小孩子的過錯，齊初陽就是智慧再高，也才從束縛裏出來沒多久，孩子沒什麽壞心思。
“不是你的錯。”
“是我和葉如現在理念不合。”
一個要救一個要毀，背道而馳。
“那……現在怎麽辦，還有什麽辦法能夠戰勝那人嗎？”孫雨囡語氣平穩，身體卻微微往前傾了傾，顯示出她有些著急的心。
“不知道。”秦度明實話實說。措手不及就被打成了這樣，他現在毫無頭緒。
聞言，孫雨囡微垂下頭，悄無聲息地輕輕吸了口氣，手不禁撫上了右眼。
秦度明敏銳地察覺到孫雨囡的情緒不對勁，腳下一蹬，游到岸邊，仰頭從下往上盯著：“你怎麽了？”
被那雙清透銳利的眼睛註視著，明明已經在商場摸爬滾打這麽久，可在此時，孫雨囡還是像被老師抓包的學生一樣，下意識心虛地把手撤下，轉動眼晴移開視線，語氣飄忽了一瞬。
“沒事。”
只是眼晴上多了一個圈，不痛不癢的，目前感受確實是沒事。
秦度明幹脆利落地手一撐，坐上泳池邊沿湊近孫雨囡，語氣確認：“你有事瞞著我。”
她想躲避，秦度明卻直接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語氣帶著點調侃：“雖然我沒贏，但我也沒輸啊，對我有點信心。”
秦度明心想著，大概可能肯定孫雨囡也不願意看到他勾著腦袋湊過去她臉前看吧。
“有什麽事，說出來。”
孫雨囡沈默三秒，轉回頭，慢慢放下了遮蔽眼睛的手。瞳仁旁黑色的一圈顯露在秦度明面前。
之前見面時還沒有，秦度明瞬間明白過來這個黑色的圈是怎麽來的。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孫雨囡眼前，靜靜感受了一會兒。
一直睜著的眼睛開始酸澀，孫雨囡眨了下眼，眼睫掃過白皙的指尖，將秦度明從沈吟中驚醒。他收回手，收了那一點似有似無的笑，面無表情道：“煩請撤回剛剛的信心。”
他沒有從那個黑圈裏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惡意，沒有威脅，就好像一個虛影。
這種武力值被圍困的感覺讓秦度明心內升起煩躁。他直接往後一倒，沈進了泳池裏。
一口悶氣呼出，咕嚕咕嚕的泡泡連成串向上飄起。
他回避頹喪的意味很明顯，孫雨囡反倒笑了起來。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這種涉及到認知盲區的東西還是交給頹喪的專業人士煩惱吧。
看起來暫無生命威脅，那她還是去做該做的事吧。孫雨囡抓起齊初陽，沒有再打擾秦度明。
該做的事其中一項就包括給水裏的河神餵食。
這座聯通湖泊的莊園是孫雨囡名下的，她讓廚房按照二十人晚宴聚餐規模準備了大量的食物擺在草地上，隨後讓人全部退開不要靠近。
烤肉在滋滋冒油，濃湯奶白清香，各色食物的香氣在這空曠的地方升騰，然後張牙舞爪地向著東南西北擴張地盤，勾/引每一個被味道抓住的人來品嘗這一大桌的色香味俱全。
然而，香氣被無情的水面阻隔。
孫雨囡挑選了一盤還在滋滋蹦著小油星的烤肉，雙手端著下面隔熱的木盤來到泳池邊，看到水裏頹喪的河神側著個身，現在面對她的是個攤成一條的背影。
分明之前不論是什麽時候，對方的舉手投足都十分有姿態。看來這次真是讓秦度明打擊大了。
泳池太大，孫雨囡不想繞過去喊人，左右看看，幾步遠有用海貝做的裝飾。
她走過去，毫不手軟地將最大最漂亮的那個海貝從上面摳下來，然後擡手一丟。
海貝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咚”地一聲沒入水中，沈了下去。
沒有錨點的視線被闖入的海貝吸引，秦度明伸手接住快速下落的海貝，坐起身，回過頭。
漫天的晚霞下，一盤烤肉，啊不是，一個孫雨囡正站在池邊對他招手。
缺失了大量能量的秦度明欣然起身，向上游去。
破開水面，秦度明看向孫雨囡，觸及她的眼神，準備回應的一剎那，他僵住了。
瑰麗的晚霞被從孫雨囡眼中洶湧湧出的無邊血色覆蓋，視野中無盡的血液快速堆積，匯聚成海。
“咚咚”
“咚咚”
“咚咚”的聲音響起，面前的血海從混亂湧出，到漸漸有序，應和著如鼓點的“咚咚”聲起伏，恍若潮汐一般拍打著。
風夾雜著浪花撲過來的味道，秦度明被濃郁的血腥味撲了滿身。
這味道不好聞。
可秦度明動不了。
視線裏的孫雨囡露出困惑的表情，再次擡手招呼秦度明：“過來呀！”
秦度明瞳孔緊縮。在他的視野裏，隨著孫雨囡的動作，原本還算祥和的血海仿佛收到了某種召喚，猛然洶湧起來，無風掀起巨大的浪，然後重重地朝著秦度明拍了下來。
秦度明被這一浪淹沒，直接沈進了血海裏。
他是河神，是水神，本在水中可自由呼吸，可在此時，憋悶的感覺產生，秦度明感覺到氧氣在逐漸消耗，卻得不到補充。
血液粘稠地封住了秦度明的眼耳口鼻，遮蔽著他的五感。他在逐漸失去氧氣的過程中，聽到了不甚明顯，仿佛隔著一層的竊竊私語聲。
血液侵入，竊竊私語聲猛然大了起來。
這是……秦度明呼吸停止，雙眼焦距渙散。
他本以為會像上次跌落坑中被黑氣纏繞一樣痛苦，卻沒想到在鋪天蓋地的血海劈頭蓋臉淹沒之後，他感受到的是溫柔的撫摸，是溫柔的喃喃安慰。
連剛剛不適的血腥味都變成了舒適的暖香。
就好像……回到了最安全最安心的地方。
秦度明微微垂下眼睫，近乎渙散的瞳孔被遮住一半，窒息感漸漸消散，渾身都放松在了血海深處。
在不遠處的孫雨囡看來，就是游上水面的河神突然停住，然後被一團不知何處而來的紅色絲線纏繞，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繭。
紅繭顏色略顯暗沈，表面一鼓一鼓，如同呼吸的頻率在跳動舒張。
孫雨囡緊張極了。這是什麽？怎麽回事？
她摳緊了手裏的東西。
不過轉瞬，紅繭開始發光，水藍色的光芒穿透繭的束縛，微弱，卻又顯眼，並且隨著紅繭的跳動，光芒在步步加強，幾個呼吸間就到了耀眼刺目的地步。
孫雨囡緊閉上眼。
等她再次睜眼，紅繭已經被破開，一片片的紅色從秦度明身上滑落。人看上去沒事。
漂浮空中的秦度明擡手托住一片肩頭滑下的碎片，神色溫柔地目送它離開。
等渾身的紅色都消失後，秦度明落回地面。他伸手端過孫雨囡手中的烤肉盤，腳步輕松地往餐桌走。
孫雨囡甩了甩剛剛用力後發疼發麻的手，跟了上去。
她觀察了一下秦度明的神態，和不久前頹喪沈底的人仿若兩人。“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秦度明毫不掩飾地點頭：“突然發現了破局的方法。”
孫雨囡訝異。還沒開口問，兩人已經走到了最近的桌旁，孫雨囡準備先解決投餵這件事：“這處莊園廚房的手藝還不錯，你看看和你口味嗎，或者還要不要加些什麽？”
將手中端著的烤肉放下，秦度明望著這鋪地滿滿的食臺，深吸口氣，將這滿滿的煙火氣深深吸入後，擡手輕輕拍了拍腹部，滿足又頗有些無奈地輕聲道：“飽了。”
孫雨囡本還在凝神等著他說有哪裏不夠，沒想到聽到的卻是……飽了？
微微睜大眼，孫雨囡重覆：“飽了？”
秦度明坐下，雙手交叉在腹部，誠懇地回覆：“飽了。”
不光孫雨囡不敢置信，見識過秦度明吃飯能力的齊初陽也不敢相信。
她一直坐在餐桌上，此時聽到秦度明吃都沒吃就說自己飽了，本就心有愧疚的小木偶直接哭了出來：“嗚哇哇哇啊！壞掉了，被打壞腦袋了嗚嗚嗚嗚。”
齊初陽哭得聲嘶力竭，秦度明眼神細細打量過她的木偶身體，擡手按在了她的頭頂。
有細碎的水藍色光芒在木偶周身閃爍，隨後消失不見。
齊初陽哭著哭著，突然發現自己嗓子疼——這是她在做木偶的時候從沒遇到過的事。
她抽抽噎噎奇奇怪怪地停了下來，擡起手摸摸嗓子，忽然發現觸感不太一樣。
柔軟的手指，細膩的肌膚，以及——有點點震動的喉嚨。齊初陽楞住了。
她不是個木偶嗎？
秦度明將發楞的齊初陽卡著胳肢窩抱了下來：“等會我給齊憑打電話來接你。”
站在草地上，修剪整齊的草坪將齊初陽紮回了神。
自從變成木偶後，她的視角就一直是仰望，但現在，雖然還是在仰望，可她的視線擡高了。
和她附身齊媛時一樣的高。
齊初陽震驚不已。“你、你你把我、我這是？”她轉動著白皙的手，沒忍住，咬了一口。
柔軟，還痛。
嗚嗚。雙眼瞬間湧上淚水。
“你現在有身體了，”秦度明柔和地看著齊初陽動動手動動腳，“不過，目前算不得一個‘人’。”
他伸出手指，淩空點了點小女孩的左胸口：“我在你的身體裏埋了我的神力，這股神力會模擬脈搏心跳，還會讓你像正常的人類孩子一樣長大。”
齊初陽楞怔地聽著這幾乎不可能的事。
她都已經是鬼了，能附身在木偶裏在白天活動已經是想象不到的活法，現在還能有人的身體，能長大？
面前的人還在繼續：“正好齊媛的身份沒有銷，齊憑也願意供養你，以後你把姓名改一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啦。”
齊初陽半天沒說話。也沒哭。
昏黃天色下的草地上，一時安靜下來。
驀地，齊初陽張大嘴巴，頭往後仰著，哭聲更大了：“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我知道錯了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會給葉姐姐開門，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我也不要身體，我還當木偶裝在你口袋裏。”
她哭的太傷心了，眼淚成串地往下落，長大的嘴裏都能看到喉嚨口。秦度明不得不把齊初陽重新抱回腿上，輕輕地把她的眼淚擦掉。
“給出去的身體哪有收回的？”看眼淚擦都擦不完，秦度明故意道，“還是我給你的身體不滿意，你才這樣大哭？”
齊初陽連忙搖頭，帶著哭腔反駁：“不、不是、是我，我壞……”
“喜歡這個身體就別哭了。給你做木偶身體就是因為神力不足才退而求其次，讓你留在我身邊是為了用我的神力滋養你和木偶更好融合，讓你能更好生活。
“現在你的身體重塑好，我的使命就完成啦。”
秦度明聲音溫和，語調不緊不慢，一手握著齊初陽的手臂，一手有節奏地在她後背輕輕拍著，慢慢安撫下了驚惶恐懼的齊初陽。
她抽噎著，琉璃的眼睛仔細盯著秦度明，確認：“真的嗎？”
“真的，”旁邊的孫雨囡遞過來紙巾，秦度明抽了一張幫齊初陽擦掉下巴上掛著的淚水，語氣嚴肅，“河神不打誑語。”
他神色從始至終都很柔和，齊初陽左看右看看不到曾經如齊父齊母一樣掛在臉上的厭惡嫌棄，終究是放下了心。
但她還是有點委屈：“那我現在也可以繼續陪在你身邊呀……”她覺得待在秦度明身邊很舒服，而且還能看到那麽多的不一樣的人和事，很喜歡。
“我之後要做的事不能帶小孩。”
齊初陽不服氣：“你要去做什麽啊才不能帶小孩？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是小鬼。”
見她情緒穩定了，秦度明收回手，後靠在椅背上，眼神往那邊的水池飄，語氣輕忽：“我啊。”
“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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