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世界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我再次感受到這種久違的灰色。

第二次庭審亞雙義檢查官先生和吉克斯閣下同時站上法庭上，後者肉眼可辨的蒼白（失血）無力（虛弱）。愛麗絲博士為此在一旁攙扶著他，當年我離開英國時一直跟在福爾摩斯先生左右、喜歡給大家分茶喝的小女孩，如今發頂與吉克斯閣下肩頭平齊，亭亭玉立。

我還坐在第一次庭審旁聽席的老位子上，不過此刻坐在我身旁的不是福爾摩斯先生，禦琴羽教授取代了他陳年搭檔老夥計的位置，與我一同旁聽庭審經過。

我原本是打算放棄旁聽的，至於如此沮喪的原因，自然是遭遇槍擊生死未蔔的福爾摩斯先生。和吉克斯閣下之前遭遇的刀傷不同，從影像斷開前一刻的景象判斷，子彈應該是射向了大偵探的小腹，人類最柔弱最容易受到致命傷害的部位。

昨夜，不，今日淩晨在看到那一幕之後，我竟然暈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中午，吉克斯閣下和恩人都換好了外出的衣服，聽到我起身發出的動靜，滿是擔心的向我看過來。

和恩人不一樣，吉克斯閣下鼓勵我繼續參加庭審。“差不多要到最後的時刻，一起來見證一下大家一直以來的共同努力結果吧。”

聽到吉克斯閣下這番話的時候，我突然感到有些難過。村雨小姐、壽沙都小姐、恩人、細長警官、吉克斯閣下、亞雙義檢察官先生、我自己、還有福爾摩斯先生……這個案件從開始到如今，在不知不覺中，居然牽動了這麽多人。

他說的沒錯，從最開始站上證人席的那一刻開始，我便期望著見證這個案件水落石出的這一天。

我們要一起見證真相揭露的時刻。

為了死者，也為了生者，為了每一個為尋找事實、還原真相、伸張正義付出過努力的人。

只是當我在旁聽席看到福爾摩斯先生的座位上坐著禦琴羽教授時，心裏那份為所有付出努力人們感到的難過，突然有了一個十分具體、明確的出口。

吉克斯閣下站在證人席。

他的表情很平靜，盡管他正在陳述的證詞多少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他回憶了自己從案發現場偵查開始的發現，其中最重要的兩項發現——大概率也是他後來在自家門前遭遇襲擊的原因——直指咖啡館老板和寵物醫院院長。

如之前所知，咖啡館老板和寵物醫院院長是兄弟，但是因為他們一個長著外國人面孔，一個長的國人模樣，不知情的人驟然看見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絕不會想到他們存在血緣聯系。或者即使知道他們是兄弟，也不會想到是同父同母、各種意義上的一家人。

吉克斯閣下向法庭提交了一份他在遇襲受傷前從英國司法部門緊急協助查調的檔案，該檔案包括這對兄弟和其父母的信息。當吉克斯閣下當庭呈示檔案中一家四口的照片時，他們矛盾樣貌的謎團才算被解開：毋庸置疑他們是一樁跨國婚姻的結晶，哥哥像父親，弟弟則幾乎是母親樣貌的翻版。兄弟二人在英國留有聚眾鬧事的案底，彼此之間的關系很密切。

吉克斯閣下接著提交了第二份我國警署的偵查檔案，該檔案的建立和撰寫者是細長警官，從記錄的日期來看，他的偵查將將有了些眉目。與此案件相關的部分摘錄內容，主要包括兄弟二人從英國流浪到我國後舊習不改成立了一個私下組織：黃狗幫。這個組織是個兩面派，一面靠著兄弟二人英國人的身份拉攏同樣來自大英帝國尋找鉆營、翻盤機會的落魄戶，一面又因為嫉恨真正體面的英國貴族，挑撥離間、煽動群眾的排外情緒。咖啡館和寵物醫院，就像它們的老板和院長一樣，每日在這兩種身份間游移，一會兒是英國人的老鄉避難所，翻臉又變成反抗大英帝國主義壓迫的地下基地。

我在旁聽席聽得目瞪口呆，驚異於他們如何平衡兩種截然相反的角色而不會錯亂。

事實上他們確實錯亂了，並且在被害人面前露出了馬腳——當然這是最後他們自白時我們才最終知曉的真相——他們利用被害人獲取受限、非法藥劑，最後又將致命藥劑反用在被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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