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我以為壽沙都小姐口中的“送送我”是送我到事務所門外，但她一直將我送到大樓門外。

一開始我以為她有話要跟我說，但她卻沈默了一路。

“你快回去吧。”直到她不能再送的地方，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壽沙都小姐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我這才意識到從事務所門口開始她一直是神游的狀態。換句話說，她也不知道她怎麽就跟著我走了這麽遠。

“你說……”壽沙都小姐欲言又止。

面對這種場面，我身為男子漢的直覺告訴我，我需要做的是站在原地耐心等待，而不是轉身離開留下壽沙都小姐一個人。她明顯有話在嘴邊，只是還沒有想好是不是要說出來，或者是不是要說出來給我聽。

相對無言的時間度過得很慢，我的思緒在等待的期間又開始自行發散。我想到如果這次《大偵探福爾摩斯》書友會的聚會是解散前最後一次，那麽我的衣櫃裏是不是有足夠撐起場面的禮服？絲綢的那套天氣可能有些不合適，想來想去還是保守的毛料西服更穩妥不會出錯。在領結和領帶之間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決定比起在領口打哪個更與場合相符，不如先想想都有哪些人會出席這樣的一場聚會。

我想起幾年前書友會成立時的那次聚會——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但並沒有忘記——恩人和壽沙都小姐他們一起從大英帝國回國。在那一次的聚會上，恩人像大明星一樣受到大家的歡迎和追捧。他在法庭上的勝利一掃沈積已久的陰霾，帶來新希望的曙光。至少在那一刻，我們都曾經堅定的相信，將來會更好。

司法界和與之不無關聯的社會變革也正是從那時開始的。

這樣說起來，我似乎見證過非常了不得的時刻。

“你說……”

我的思緒被壽沙都小姐的聲音拉回到當下。

“我在聽。”我鼓勵她把話說出來。

“我實在想不通，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現在的模樣。”壽沙都小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葉織男友的案子馬上就要開庭了，她還要以證人的身份出席庭審，而我卻要在這個時候舉辦什麽《大偵探福爾摩斯》書友會的聚會。不僅舉辦聚會，我還發了參加聚會的邀請函給她。我明知道她根本不會有心情參加，可是收到的政府通知明確要求必須在限定日期前解散書友會，這樣一來，書友會臨解散前這最後一次的聚會又意義非凡。”

“啊，原來是這樣嗎？”我聽到自己說，“那確實很不同尋常。最後一次的聚會應該很有意義。”

壽沙都小姐點了點頭，然後她的目光又飄向了遠方。

“我想和大家很正式的說再見，就像當初很正式的把大家聚集在一起一樣。可是為什麽偏偏要在這個時間？為什麽必須要在這個時間？哪怕能再往後拖延一點，哪怕等到第一次開庭之後也好呀！”

“我根本不敢去問葉織，不敢問她會不會按時出席書友會的聚會，我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問出口，我自己究竟想從她口中得到怎樣的回覆。”

壽沙都小姐目光的焦距越飄越遠，似乎消失在地面與天空的盡頭。

我共情了她內心的不安，她此時此刻需要站在她眼前聽她傾訴的人並不是我，但是那個應該取代我站在這裏的人此時恐怕還和吉克斯閣下一起在樓上的事務所裏屋，他們大概正在研究該如何應對村雨小姐即將作為證人出庭的第一次庭審。

我在心裏把自己想象成恩人，將心比心，想象如果是他會怎麽安慰壽沙都小姐。

“別擔心，現在選擇權在村雨小姐手裏。”我說，“她會體諒壽沙都你的為難之處，也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可是我其實並不知道什麽才是正確的選擇。

“等到聚會當天，我們就自然知道她的選擇是什麽了。”我說，“順其自然吧。”

“嗯，也只好這樣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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