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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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師弟啊,我剛才看到這廟外邊有口井,你去打些水來,再把這點米淘了,我來生火做飯。”

雨晴才收拾完一垛幹草,重新挽起袖子,去鋪另一垛。

這兩垛幹草堆就是她師姐弟倆今晚的‘床鋪’了。

離開蒼嶺鎮,以草藥換錢租了兩匹快馬,本以為一鼓作氣能趕個一二百裏路,誰想半途烏雲遮天蔽日,看起來就要下一場急雨。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尷尬了,思慮再三,就在這破廟裏躲過今夜再說吧。這回幹糧補給都很充足,就是銀兩沒剩多少了。

看這土地廟瓦梁也還結實,不遠處還有井水,在這裏歇腳個三五日也是無妨。

岑墨安望了望天空,烏雲如濃墨浸入水中快速四散,他提著小水桶加緊腳步,不敢耽擱。

可他的右腳卻不太聽使喚,一跑起來雙腿發力不均衡尤為明顯,從背後看像是個沒有覆健好的傷殘人士。

但水井已近在咫尺,他似乎忘了舊傷,當自己仍是輕盈身姿的青年,越跑越快。

不曾註意足下的凹凸,受過傷的右腿比預計的離地距離還是低了那麽兩寸,正好叫一塊地上的凸起物拌住,整個人頓時失去重心,往前翻去。

他好歹也是個習武之人,要是在這裏讓一塊石頭摔了個狗啃泥,也算奇聞一件了。他迅疾地伸手往井邊撐了一下,借力把身體騰空翻轉,落下立定,一氣呵成。

他放下水桶,尋找始作俑者。此地分明沿途平坦,怎麽延伸到井邊的小道突然橫生異物?

只見一塊白花花的小石子露出銀色一角,正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

岑墨安拈住露出頭的一角,像拔蘿蔔似的左右輕晃著提溜了出來。拿到眼前一看究竟。

一塊碎銀?

他瞇起眼睛,挪開碎銀,視線再次落到那個土堆。他用手掃開些土,揪住一塊布條用力一扯,一個包袱翻了上來。

盯著包袱,他的雙眸閃動著耐人尋味的異樣光芒,好像扯出來的這包東西正在他的意料之中。

這包袱埋的並不深,又是埋在井邊,應該就是為了讓人發現的。

除了碎銀,幹糧直接包在布裏,散成了塊兒,已經腐爛發臭。

岑墨安冷呵一聲,眼中光芒轉瞬黯淡,他把碎銀挑了出來,其餘的往地上一扔,像扔垃圾一樣。

這種騙小孩的把戲,竟還有人會相信。真是個豬頭。

次日,城外小道。

“師弟啊,這裏好生奇怪,”雨晴納悶地揚起頭,剛啃了兩口的地瓜還在呼呼冒著熱氣,“如果沒走錯的話,我們應該已經到了安康鎮了。此地已屬長安郊外,而這個安康鎮,是離長安最近的鎮子。”

她納悶地前後張望,打量著這些可疑的路人,道:“可你看這些人,一個個面色極差,萎靡不振,連這路邊的花花草草、野狗野鹿都蔫兒了吧唧,似患了病癥。一派死氣!”

這條路上不乏年輕女子愁眉不展,背著包袱似是要遠走他鄉,可是路邊歪坐著的病怏怏的男人們,卻沒有一個上前阻攔。

雨晴將目光投射到高聳的城墻內,仿佛穿過了城墻已然望見了長安城,一派祥和明媚,繁華如夢地長安城。

而僅一墻之隔的安康鎮,怎麽會是這個樣子啊?

“師弟?”雨晴不滿道,這個師弟,總是愛答不理的。

岑墨安此時面白如雪,寬大的袍子罩在他高瘦的骨架上,在這個陰天下,更像個游走人間的幽靈了,甚至連呼吸的氣息都難以察覺。

不比雨晴的精神抖擻,岑墨安有氣無力地拖著身子跟在後頭不掉隊,已是盡力。

瞧見師弟的不對勁,雨晴頓覺手裏的地瓜都不香了。

雨晴忙扶他靠著樹坐下,又是搭脈又是檢查瞳孔,板著臉道:“似是某種疫癥,只是師弟你的身體底子太差,要比別人更難受些。什麽時候感覺到不適的,怎麽不告訴我呢?”

她嘴上雖責備,腦中飛快地思索這幾日岑墨安吃過什麽東西,喝了什麽水,又碰過什麽人,仍是沒有頭緒。

手上三兩下翻出一顆豆大的小藥丸,二話不說塞進岑墨安的嘴裏。剩下的仍舊合在油紙內折起,放在岑墨安手心裏給他握住。

“這些渡元丹你拿著,師傅讓我帶你出來,總不能讓你缺胳膊短腿的回去,那我還如何有顏面回谷?我豈非對不起你日日喚我這聲‘師姐’?”

“這不是特地為了北邙幫主調制的嗎…不可浪費在我身上…”

雨晴突然瞪住岑墨安,從未見過她這樣淩厲的眼神,岑墨安立即住了嘴。

“浪費?人命豈有貴賤?且不論這些酸掉牙的大道理,就算師傅勒令我不準給那幫主以外的人服用這仙藥,我也定會拿來醫你。

你我師姐弟情誼,豈是什麽北邙幫主能比的?哪怕是要獻給皇帝,在我雨晴這兒,他也得靠邊兒站站。”

岑墨安偏過臉去,嘴角抽動,幾綹亂發蓋在臉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我這病不礙事,吃幾副普通的傷寒藥就好了,動用這渡元丹,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

“莫非話多也是此疫的癥狀嗎?我看你是病糊塗了!這哪裏是普通傷寒?”雨晴瞪了他一眼,岑墨安立刻住嘴。

雨晴面色凝重,憂慮地看著這個了無生機的鎮子,說:“我們今早進的鎮子,踩逛了一個時辰,你就開始有癥狀出現。我猜測,多半是與這個鎮子有關。”

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裏可能正經歷著一場瘟疫。

而岑墨安,也不幸中了招。

有了師傅親自調制的渡元丹的壓制,岑墨安的面色已經好轉,他那殘破的身子,想必也不會有大礙了。

雨晴略能放下心來,但她心裏依然有個懸之未決的疑問,為什麽她自己倒沒事?難道瘟疫病毒還有自己的想法,只針對男人?

天黑前城門就會關閉,想要抓緊時間進城,實在有點勉強。

幹脆先在安康鎮找個幹凈的地方休息一下再說。

雨晴扶著岑墨安,不疾不慢,穿過一片田埂。

田地裏荒草叢生,蓋過了所剩無幾的秧苗,雖然依然有人農作,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男人,就像剛才未服藥前的岑墨安那樣,連舉起鋤頭都要喘上半天。

此地瘟疫播及雖快,但看起來並不是立刻就要奪人性命那般的兇險,只是,雖吊著一口氣在,卻叫人無力維系生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操持起的家園一點一點被蠶食。

這瘟疫病毒,倒是有幾分像險惡的人心。

如果能盡快找到解救之法,這個鎮子或許還有救。雨晴的醫者之魂燃起。

她刻意帶著岑墨安躲避了鎮子中心地段,而繞去西南角孔廟背後的一處驛站,這個驛站久已荒廢,不知被誰改造成了幾間茅舍,無人經營也無人管理。

她記得小師妹出谷前,曾留字於她,“若要尋我,可往長安城外安康鎮廢驛。”

拐過孔廟的紅磚高墻,一支長長的由流浪者組成的隊伍盡頭,出現一個忙碌的身影。

同樣的墨色袍子,同樣的素雅年輕面龐,卻是一頭叫人觸目驚心的銀絲,極不和諧的披掛在肩。

“無雙!”雨晴雀躍地揮手。

忙著給病患發免費藥的莫無雙以為自己聽錯,左右張望了一下,忽然看見對面高墻下探出的兩個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人腳不沾地的就要朝她飛奔過來。

心煩了好幾天的莫無雙頓時展顏,似是被雨晴的笑容感染,她抹了抹汗水,頓覺心頭愁雲散開。

在輩份上莫無雙也是岑墨安的師姐,但岑墨安見了她只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朝如青絲暮成雪,年方雙十,已滿頭華發。莫無雙回以淺笑,並不在意。

這師弟的古怪脾氣正如同自己一夜白頭的過往,在谷中無人不曉,但大家也默契地報以尊重而不去觸及。

才剛見面還來不及寒暄,莫無雙急匆匆地拉著她二人往一間偏屋走去。

“師姐,外面不幹凈,你和岑師弟先去我那間小屋坐,我這邊發完剩下的藥就過來。”

原來莫無雙為了私事來到安康鎮,不料並沒有見到想見之人,卻被這裏的疫情絆住了腳。

於是她便把驛站當作營地,全力救治染疫的百姓。

小屋簡陋卻難掩素雅情懷,配以莫無雙特調的靈草秘藥打點在屋子的角角落落。置身此間,恍如回到了閑雁谷,徜徉在花海之中,芬芳沁脾,渾然忘卻一門之外的世間疾苦。

小門‘吱呀’被推開,莫無雙面帶倦容回來了。

她給二人一人發了一條散發著藥味的面罩,請他們務必以此遮面,可阻擋瘟疫病毒。

同門相見,剛沒高興多久,想起安康鎮嚴峻的形勢,莫無雙深深嘆了一口氣:“想必你們發現了,這個鎮子瘟疫肆虐,已死了好多人。

男人做不了工,下不了地,田都荒了,家也散了。我來時,鎮中乞兒無數,每日光是燒屍都燒不完。大量屍體只能暴屍大街,又成為新的傳染源,這裏簡直成了人間地獄。

這瘟疫很是古怪,只有年輕女子安然無恙,其餘老弱病殘皆不得幸免,尤其是壯年男子,快則數日就會暴病而亡。倒像是…”

雨晴接話:“倒像是它有人的思維似的。亦或是,這瘟疫就是人為制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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