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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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賬簿上記載的隕鐵消耗,數量遠比劉狗剩交代的多得多,但在旁邊用紅字畫出了一個差額,並寫著‘失竊’二字。這一大片空缺,顯然不可能是劉狗剩那一晚上就能偷出來的。

葉灼假裝是無心發現,又重提了隕鐵一事。

“前幾天你不是托人來報給我的家奴,說隕鐵是因為賤賣了,才和賬目對不上的嗎?這個‘失竊’是什麽意思?”

“都怪我管教不嚴,出了個家賊,釀成此貨!”

吳涼新作痛心疾首之態,仿佛不願提及某件醜事似的,嘴裏卻開始滔滔不絕:“小少爺特來打聽劉狗剩,想必也聽人說起過他的來歷。

他本是一個流浪漢,我見他還算孝順,便收作了學徒,教他基本的打鐵技巧,就算將來他不在這裏幹了,也能有個混飯吃的手藝。

可偏偏這小子不爭氣,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他提出想要預支月錢,要為母治病。小少爺您是知道的,店裏向來沒有這種規矩。我便將自己的體己錢掏給了他,誰知沒過幾日,又來借錢。

也是恰逢這半年來生意不好,我對他又是恨鐵不成鋼,脾氣一上來,將他狠狠的訓斥了一頓,從此之後他倒是絕口不提錢的事。

我原以為他收了心思,以後能踏實過日子,可誰知自小少爺您那日來跟我要收回隕鐵,我仔細一盤點,竟有這麽大一個缺口!”

葉灼見吳涼新聲情並茂,鋪墊了這麽長,對他接下去要說的內容心中已猜到個大概。

果然。

“其他夥計在蒼嶺鎮都有家底的,不過是混個事兒做,重活兒累活兒,不太叫得動。所以,材料搬運、取進取出的活兒,也就只有劉狗剩願意幹。我思來想去,在這段敏感時期,跟著我進倉庫拿隕鐵的,只有他一個!”

葉灼在心裏默默反駁道:除了他,還有你自己,吳涼新。

“我當下只是起了疑,喚來平日裏和劉狗剩要好的夥計盤問,誰知真被他們發現,劉狗剩偷偷地把隕鐵打作各式各樣的物什,私自販賣給了別人!”

葉灼大驚,什麽?還有別人看見了劉狗剩賣隕鐵的事?那天他和孟盞逮住劉狗剩的時候,難道還有第四個人在場?

吳涼新接著說:“那劉狗剩是個嘴把不住門兒、心藏不住事兒的,他私賣隕鐵得了不少錢財,小人得勢,就和夥計們把自己做的勾當都炫耀了出來。”

原來也只是‘聽說’來的。

葉灼剛剛揪起來的心稍微寬了些。他配合地對吳涼新的‘演講’施以適當的表情回應,鼓勵他繼續多說些。

“我據此對他行竊之事確認了九分,也想抓住他問個究竟。可他竟像是聽到了什麽風聲似的,沒再出現過。

這鋪子畢竟姓吳,他能一走了之我卻不能,我擔心莊上問起來會質疑我當掌櫃的能力,便扯了這個謊,只求瞞天過海,再慢慢想辦法補上這個空缺。

誰知小少爺只一眼便察覺出了隕鐵的問題,這才兩日功夫,就被您看穿了…果然是謀略過人,什麽都瞞不過您的眼睛…”

吳涼新的語氣婉轉,仿佛說了一個十分悠長無奈的故事,最後還不忘給葉灼塞一口糖,將他捧得舒舒服服的。

關鍵人物失蹤,葉灼也不可能一直逗留在此,此刻他手裏這本賬本,反而成了吳涼新最好的證人。

“嗯,吳掌櫃的用心良苦了,出了這種事,我們都不想的。”葉灼的語氣也轉軟,並表示深深的理解。

究竟誰真誰假,他還是無法分辨。看來還是不可避免的要驚動山莊來處理此事了。只是昨日連孟盞都被劉狗剩打動,他的可憐樣子倒真不像是裝的。

送走了葉灼,吳涼新無聲地掛上門栓,吹滅燭火,面無表情地跨入後院一間久無人居的屋子。

屋門上了重重深鎖,吳涼新十分耐心地一把一把解開,著力輕輕一推,‘咯——吱’,一束陌生的月光率先灑進屋內,滿堂的煙塵顆粒清晰可見,如蜉蝣漂浮,漫游在空氣裏。

吳涼新背過身去,又拉上門,鎖緊。

他的臉上不知何時,掛上了一層冰霜,目中更是散發森森寒氣,竟已不像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了。

他拉扯著面部肌肉,似乎想要盡量微笑,可是卻笑得十分陰森可怖。

這個笑容著實把他死死盯著的那個人嚇得不輕。

那個人的手腳被縛,淚流滿面,被破布塞滿的嘴巴空洞的張著,傳送著他無聲的吶喊。破布上沾滿了來自口腔的鮮血,他已永遠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吳涼新鉗住他的下巴,鄙視道:“本不必受這皮肉之苦,偏什麽都愛往嘴裏吞。臨死了都是個臭要飯的。”

可他還未放棄,底層窮苦人的頑強求生意志這一刻在他身上爆發的淋漓盡致。他使勁伸縮著身體,像只大蟲子咕蛹著躲避吳涼新的目光。

直到吳涼新幽怨地告訴他:“剛才小少爺來過,他來找你。”

攤在地上的劉狗剩絕望地嗚咽著,他意識到,吳涼新現在出現在這裏,也就代表著,葉灼已經走了,或許葉灼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突然停止掙紮,他的眼神逐漸模糊,他忽然很想念家中的老母親,很想再喊一聲媽媽。

而他的老母親,那個一輩子都沒有享過福的可憐人,早就被吳涼新派人套在麻布袋裏,從山崖上扔了下去。

“你們母子很快就會團圓的。”

******

本想山高皇帝遠,遠離江湖紛擾,能夠短暫的在蒼嶺鎮盡情地享受閑情逸致,可卻遇上了這等是非。

葉灼看到此地的一草一木都不順眼,再也沒有心情待下去了。

孫盼和朱環也不敢問,麻溜地通知孟盞收拾東西上路,他們默默祈禱後面的路途萬事順意,小少爺開心,他們才能有好日子過。

四人策馬上路。

走出去已十裏路,空氣凝滯,一路只有馬蹄篤篤篤地踩踏聲。

孟盞回頭看了看孫盼和朱環耷拉著的臉,他們又想問又不敢問,於是她自告奮勇,當起了出頭鳥。

反正她也不懼怕葉灼。她對他,就是怕不起來。

孟盞微微使力,用腿擠了擠馬兒肚子,使馬兒擡起蹄子與葉灼並行。

“還在生我的氣嗎?”孟盞試探性地問。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這丫頭什麽時候主動關心過他的心情?

被孟盞搭話,葉灼心裏美滋滋的。他面不改色,故作深沈,搖了搖頭,只道是有些放心不下劉狗剩的下落,畢竟是他攛掇著劉狗剩去偷賬簿,如今卻生死不明。

果然孟盞一見葉灼內疚,立刻就把立場站到了他這邊:“就像你說的,何去何從,是劉狗剩自己的決定。若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來操心,你來負責,怎麽顧得過來呢?”

這話全然是站在他的角度安慰,以孟盞的性子,實屬難得,葉灼心底無聲地炸開了花,欣喜溢滿了眼眶,他脫口而出:“乖。我明白的。”

他當然沒有多加掛懷一個分號鋪子的奴才的命運。

在他心底,促使他離開的,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對超出他的控制範圍的,對他的權威和能力產生動搖的,一種無名力量的恐懼。他甚至看不到這股力量身處何處,而他自己,卻暴露的□□。

孟盞被這聲‘乖’驚得五雷轟頂,呆滯在馬上,默默又退到隊伍的最後。

她猶疑著質問自己,你究竟在做什麽?你還要繼續裝傻嗎?

孫、朱二人見葉灼又打開了話匣子,也湊上來圍哄小少爺。

那三人又恢覆成了談天說地,嘻嘻鬧鬧的‘閑散旅游團’。

沒幾日功夫,早已把蒼嶺鎮拋諸腦後,仿佛是上輩子發生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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