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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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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趣

柳雲身心俱疲道:“那就好,正好我也不想死。”

葉音執眸光一動,倏忽退開,竟低低笑了兩聲,隨即起身道:“好生歇著吧,待我處理了族中要務,再來與你聊聊那兩位。”

柳雲心神頓時恍惚了一下,再凝神看去時,葉音執已然不見。

她知道,他口中的那兩位指的是誰。

這山洞內暗無天日,唯靠燭光照明,柳雲打量四周,她猜已經天亮了,雖然表面上無人看守,但她還是摒棄了逃跑的念頭,兩眼萌生困意,便幹脆地躺在這石床上歇了一覺。

近來晝夜顛倒慣了,倒不覺得有什麽,只是…

她一覺醒來瞧見葉音執就在眼前,身上竟還多了床被子,腦袋下方還多了只枕頭,卻是毫不驚奇道:“這石床太硌人了,平日裏你坐著不難受麽,好歹墊張毯子吧。”

葉音執不以為意地笑笑道:“你先起身洗漱。”轉而向外遞去一個眼神,不多時便有一仆婢送來一張厚實絨毯,整整齊齊地鋪在石床上,繼而向葉音執躬身告退。

柳雲用一旁先時仆婢送來的熱水簡單洗漱之後重新坐回石床上,頓覺溫暖舒適,連心頭愁悶都散去幾分。

葉音執親手遞給她用白布包裹的兩個白饅頭和一只水囊,柳雲陸續接過,毫不避忌地吃喝。

葉音執不覺又笑了起來,連“不怕有毒麽”都不必相問,他知道柳雲必然會回答:怕有何用?你若要取我性命,我有何反抗的餘地?但他想了想又覺得柳雲必然心知他不會傷她性命,否則何需多費這番功夫。

只是…

葉音執若有所思道:“你以為我為何囚你於此?”

柳雲咽下口中食物,氣定神閑道:“為了做你覺得有趣的事。”

葉音執笑了一聲:“你又可曾想過,數月前因緣際會之下入了朱雀門斂宗,不僅做了紀玢譽的屬下,還成了教主心尖上之人,果真純粹是命運使然,當中就沒有一點別的緣故?”

柳雲不覺垂眸道:“想過,可是想不出結果,我到如今都覺得這段時日裏發生的所有事都不可思議,簡直像一場幻境。仿佛我那時中了什麽邪術靈魂出竅,肉身猶自務工還債,靈魂卻來到這一我本不該涉足的層面,經歷種種非同尋常之事。只因靈魂有思想和記憶而失去了靈魂的肉身沒有,所以我就好像活在夢裏,卻無法得知本體實際上正在經歷什麽。”

她兩眼好似瞧著手裏攥著的饅頭,但其實她目光渙散,什麽也看不清楚。

“左右如我這般無權無勢武功又不濟的無名小卒,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不如不想,走一步看一步,過一天是一天罷了。”每每說起這些她都不免嘆息,她始終不是個樂天知命之人。

葉音執靜息凝神聆聽了她這篇言論,微微沈吟片刻,笑道:“你可知這世上有多少一朝得志,從此不可一世之人?”

柳雲一時不解,擡眸望向他。

葉音執竟擡手撫摸她側臉:“傻丫頭,你自幼孤苦無依,獨自長大成人實屬不易。也許有些人註定一輩子都只能吃苦受累,若非懦弱無能,便是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可你未必身在其列。無論短短數月間你遭遇了多少驚心動魄之事,你我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也是不爭的事實,若你感覺得到溫度,這就不是虛幻。”

柳雲十分驚駭地發現自己竟被葉音執的溫柔言語打動了,葉音執早已收回手,她卻還沈浸在他極其輕柔溫厚的撫摸之中,竟還有些戀戀不舍,回味無窮。

這事太過瘆人,柳雲回過神來立馬打了個寒顫,葉音執的可怕程度瞬間在她心裏蹭蹭蹭上漲到了一個高不可攀的位置。

她這點小動作與神色變化盡皆被葉音執收入眼底,然葉音執只是笑笑道:“任何屬於你的東西,都是你應得之物;如若不然,便不會屬於你。”

只一剎那,柳雲就好像從幻境之中撥開迷霧,踏踏實實地踩在了土地上,真真切切地望見了藍天白雲。

可這種心靈被敲擊的感覺並不好受,因為她所面對之人是葉音執。

“多謝你開導我,接下來,輪到你給我講故事了。”

葉音執微狹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你想聽什麽?”

柳雲不卑不亢道:“關於紀元徽的所有。”

葉音執刻意賣起關子:“你真心愛他?”

柳雲坦然道:“他是我的夫君,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葉音執悠悠道:“那麽你覺得,他是否真心愛你?”

柳雲神色不變:“當然。”

葉音執無端笑了一聲:“你可曾聽聞百餘年前林亦的生平事跡?”

柳雲真誠地搖了搖頭。

葉音執便微微昂首,仿若陷入追思道:“那時的江湖武林沒有所謂的名門正派或是邪魔外道,只要不傷害無辜,任何武學功法都可存在,且不受排擠。而一旦有人打破規則,便將受到此人的懲罰。”

柳雲專心致志地聽著。

“林亦可謂是數百年來的武學神話,自嶄露頭角起便未逢敵手,哪怕眾多門派聯手也無法勝過他。經過長久的鬥爭,世人終於明白林亦是不可戰勝的,由此規則便不可觸動,唯有安寧度日,方是歸途。”

真成神了,柳雲默默在心中感嘆。

葉音執頓了頓接著道:“林亦的地位本無可撼動,然江湖武林人才輩出,縱不及他,也漸可望其項背。”

怕是習武之人都以戰勝他作為人生目標,故勤學苦練,一代更比一代強吧。

葉音執短暫地分給柳雲一個眼神,又望向不知名某處:“林亦從未統治江湖,他只在需要他時出現,那數十年裏整個江湖表面上平靜得仿若一潭死水,直到有一日,湧動的暗流激起一道道水浪,竟有四人聯合起來打敗了他,原本的一切再也無法維持,秩序與規則皆被打破,林亦從此消失不見。”他看似毫無波瀾,實則心中不甚平靜,“想必這四人是誰,你也猜得到。”

柳雲用一種空洞幹涸的語氣道:“四門門主?”

葉音執不甚欣慰地點點頭:“那一戰的經過除參與者外無人知無人曉,相關議論層出不窮,然而到如今,已是沒有談論的必要了。”

柳雲不覺唏噓道:“英雄落幕終究是逃脫不了的結局。”

葉音執忽而話鋒一轉:“若再出一個接替之人呢?”

柳雲呼吸一窒:“難道紀元徽…”

葉音執對於她的反應速度甚是滿意:“教主自有打算。”

柳雲卻緊蹙眉頭:“可歷史只會前進,不會重演。”

葉音執意味不明地瞅她一眼,秀氣的臉龐上仍舊含著淡漠的笑意:“教主曾被前教主關在囚籠一年,若不是他意志堅定經受住了考驗,你我也不會有今日一聚。”

柳雲深深呼吸後道:“他…為什麽會成了魂幽教教主?”

葉音執笑道:“打從一開始我就在等你發出此問。”

柳雲知道自己又落進了他人的算盤裏,大概又將推波助瀾,可她別無選擇。

“前教主魘戍有一獨女名為魘欣,幼時失去下落,找到她且保她後半生衣食無憂平安順遂是前教主對教主提出的唯一條件,也是最後遺言。”

柳雲只楞了一瞬便道:“所以,紀元徽起初是把我當成了魘欣?”

葉音執淡淡道:“也不盡然。”

柳雲頗具耐心地等他接著說下去。

“據我猜測,教主只是覺得有這可能,亦或許你是在他人安排之下去監視他的。”

“他人?”柳雲忍不住地嗤笑道,“你算不算?”

“唔…”葉音執施施然道,“算吧。”

柳雲得出總結:“所以他認為我是刻意接近卻竟照收不誤,是想看我什麽時候露出狐貍尾巴,究竟有何企圖麽?”

葉音執慢條斯理地斟了兩杯茶,並將其中一杯遞給她,柳雲接過便一飲而盡了。

她不禁悵然道:“也對,哪有那麽多的意外相遇,多不過是別有用心罷了。”

葉音執親自取回她手裏的杯子,與自己手中的一並放到桌案上,再轉身望向她道:“那麽你還覺得,他愛你麽?”

柳雲在這鬼氣森森的昏暗壓抑的石洞中燦爛一笑道:“當然。”

葉音執竟為之一驚,深棕色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顫,像是自己一直牢牢攥在手裏的東西不知幾時脫離了掌控。

也許是一個人的思想不被左右,也許是情。

柳雲輕快道:“多謝你告知原委,原本堵在我心裏我除了避開別無他法之事,如今終於可以挪一挪,讓自己覺得好過些了。”

葉音執難得地皺了皺眉:“僅此而已?”

柳雲直直地毫不掩飾地望向他道:“不管他出於什麽原因默許了我的接近,甚而與我的命運交織,起碼結果如我所願了。若他不愛我,為何要娶我?”

葉音執反問道:“那你又為何離他而去?”

柳雲攤了攤手道:“日子過不下去了,不走不行了啊。”

葉音執不由得露出幾分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既說他是你的夫君,你們彼此有情,為何不與他甘苦與共,不離不棄?”

柳雲嘆道:“因為這世上不只有情,還有恩,還有義。”

葉音執冷冷瞥她一眼:“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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