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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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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槐安

喘息之餘,柳雲向梅卉裳投去一個眼神:我都是為了你,一瞬間又覺得自己委實淺薄,便松松吐了口血,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

“放開她。”梅卉裳徑直奔向冉詩序,將他扶起之後冷冷對葉音執道。適才眼見冉詩序險些遭殃,她幾乎肝膽俱裂,痛心疾首。萬幸冉詩序無礙,否則她必定只身殺上冥魂山,血洗魂幽族,最後拿葉音執頭顱來洩憤。可她受到驚嚇之餘,又因大動幹戈而亂了內息,還未正式與葉音執交上手便身形不穩,微有些頭昏眼花,氣促胸悶。

因此她才強撐氣勢說出這麽一句,周身氣場便險些潰散,冉詩序忙忙反摟住她,搭上她脈搏,萬分焦急道:“裳兒,你動了胎氣,絕不可再動武了,待回了醫館我給你煎藥,你需得盡快服用。”

畢竟他也識得柳雲,柳雲又是才剛剛實打實地救了他,故而他再不通人情也沒有立刻拉上梅卉裳就走,並在關心過梅卉裳之後向柳雲道:“謝姑娘相救。”

可他都把梅卉裳的身體狀況說了出來,柳雲還怎麽能讓梅卉裳冒著小產的風險為她留下與葉音執針鋒相對。於是她道:“恭喜你梅姐姐,你快和冉神醫回醫館去吧,我沒事的。”

原來梅姐姐已懷有身孕了,她是真心實意為她和她的心愛之人感到高興的。

梅卉裳剛動了動唇,額上浸出的細汗便聚成細流流過她細膩白皙的臉頰,她小腹一陣隱痛,心中也頗擔心肚裏這個她期盼已久好不容易天公開眼令她心願成真的孩子會保不住,因此面無人色,半個字也說不出。

冉詩序一向不沾染江湖紛爭,也不知如何是好,此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情勢當中,他一文弱大夫除了幹著急什麽也做不了。

此時此刻,柳雲突然迫切地希望葉音執立刻馬上別有絲毫拖泥帶水地帶她走,別使她給梅卉裳和冉詩序添煩添亂,別叫他們為難。

於是她竟以乞求的眼神看了葉音執一眼,而葉音執竟心領神會地若有似無地對她一笑。

這簡直像她跟他事先串通好了特地到梅卉裳和冉詩序面前做了一出戲,借她舍己為人舍生忘死的壯烈之舉博取信任,從而達成某個險惡目的,此名曰為苦肉計。

柳雲內裏忽然湧動著一種透徹心扉的絕望,不是作為俘虜的絕望,而是對世間所有包括她自己在內的絕望。可她卻不願將這份絕望之情溢於言表,唯恐因她自己的敏感多慮而傷了梅卉裳的心。

葉音執看穿了她的種種心思卻只毫不在意地對梅卉裳道:“鶼鰈老人的武功絕學,在下今日可算是開了眼了,委實不虛此行。”

若在以往,梅卉裳必定二話不說與他大打出手,實戰下見真章,可如今她從方方面面來說都是不能了。

眼見葉音執連說話都慢吞吞的,再瞧著梅卉裳越發虛弱幾乎整個倚在冉詩序懷中的柔軟身子,柳雲心急氣躁直想跺腳,一個轉念之下拼了命似的掙離他鉗制往梅卉裳那邊去,果不其然葉音執手一使力就把她拽了回來,繼而攜她飛離此處。

柳雲咬了咬牙忍住肩上痛楚最後向梅卉裳大喊道:“梅姐姐,一定要母子平安啊。”

梅卉裳竭力向前一動,終究只能註視著她遠去,雙唇翕合,細不可聞道:“柳雲…”而後冉詩序將她攔腰抱起,著急忙慌地趕回醫館。

“你倒是挺為他人著想。”

柳雲坐在一座黑漆漆的山洞裏的一張硬邦邦的石床上,聽眼前的葉音執不懷好意道。

“以梅卉裳的武功,即使在她身懷六甲的前提之下,只要你出現在她方圓十丈之內,她便可發覺你的蹤跡,何況你尾隨的功夫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所以呢?”柳雲揉了揉肩膀向他道,“我原就不打算破壞她的安生日子,若不是你多此一舉,我心裏本可以好受一些。”

她雖不把葉音執所言往心裏去,可聽他這麽一說,她恍然想起梅卉裳與冉詩序攜手同行時曾微微側頭,看起來像被一旁的首飾攤所引去了目光,可以她的喜好與身價,又怎會看得上那些個廉價拙劣之物。只因漸漸變得昏黃的斜陽似一只神來之筆將那一幕繪做仿若虛幻的畫卷,她滿心只有祝福,又怎會註意到梅卉裳那一點點不同的神態。

如此想來,葉音執倒是沒有憑空捏造。

葉音執幽幽笑道:“瞧你這滿不在乎的樣子,要說你不好受,真是難以讓人信服。”

“信不信由你。”柳雲脫口而出,“我心裏是何感受,何須他人幹涉。”

葉音執嘖嘖道:“嘴硬心軟,面冷心熱,可是要吃大虧的。”

柳雲不由得盯了他一眼:“你好像對人性揣摩得相當透徹。”

葉音執竟從旁坐了下來:“與你交談,倒是有趣。”

柳雲微微挑眉道:“這算是讚揚我麽?”

葉音執笑道:“當然,能得到我的認可,世間僅有幾人而已。”

柳雲忽然臉色一變:“包括宗主麽?”

葉音執神態悠悠:“可惜他已經死了。”

柳雲倏地站了起來:“你明知道那晚會發生什麽,為什麽不出手阻止?”眼裏霎時間含了淚,無以言喻的心痛幾乎扼住了她的咽喉。

葉音執搖首輕嘆:“怎麽這麽不禁誇?這麽快就令我失望。”

柳雲胡亂抹了把淚,兩眼通紅,撇了撇嘴苦澀道:“這話問的的確毫無道理,可若是我曾有哪怕萬分之一的機會阻止宗主赴死,我也一定會死死抓住那個機會,爭取一切的希望與可能。”她呼吸紊亂,情緒大起大落,簡直像得了什麽大病。

不過話說回來,她雖非患病,卻屬實是傷痕累累,腰上舊傷未愈,胸口又添新傷。要不怎麽說人活著多有不易呢,尤其像她這種沒本領又沒天賦偏還要逞能之人,九死一生都屬常態了。而每每生還之後,她都還要感謝上蒼,讓她在這幾無留戀的人世間多活一些時日。

葉音執沒有立刻答言,山洞內一時間只剩下柳雲充滿悲傷的哽咽,他卻只覺得滑稽:

“你什麽也做不了,不知情怎不比知情要好呢?”

柳雲淚眼朦朧中看了看他,手握成拳擱在心口的位置上,用盡全力地克制住心頭如浪潮般無端翻湧拍擊心岸的沈痛與悲戚,不斷自我勸說要哭也不該在這時候哭,等到四下無人只剩自己一個時有的是時間哭,這才忍住眼淚,含混道:“你要抓我來此基本不費什麽力氣,又何必對無辜之人下手逼我現身呢?”

說到這裏,她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又因傷處疼痛難忍而齜牙咧嘴,“總不會是為了讓我挨你一掌吧?”

葉音執瞧著她忍痛的臉龐笑了笑道:“你不是也長了見識?梅卉裳那招一枕槐安威力無窮,饒是我也不敢正面相抗,當時的情形之下使陰招實屬迫不得已,我又怎能未蔔先知,預判你會直竄出來為與你毫無幹系的冉詩序擋上那一掌?”

柳雲迎上他的目光,不怕死地冷笑道:“但凡你要下了重手,我或是冉詩序都必死無疑。”

葉音執笑意不減地輕撫她鬢發:“我早知冉詩序不曾學過功夫,既與他無冤無仇,又何必傷他性命。”

柳雲只覺得毛骨悚然,躲了開去:“既與他毫無幹系,我又怎能讓他為我而傷?”

何況,他是梅姐姐的夫君,若是換他受傷,梅姐姐必定傷心難過,沒準還會狂性大發、大開殺戒,與葉音執血戰到底。真要到了那步田地,梅姐姐怕是連腹中胎兒都顧不得了,後果委實不堪設想。無論此事如何發展演變,皆非柳雲情願。

所以她舍己救人不可謂壯舉,她只是不得不這麽做罷了。

葉音執卻道:“此話不通。”

柳雲皺眉望向他,面上帶有些許疑惑。

葉音執的唇精致好看,並不甚薄,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十分薄情:“與你不相幹之人是死是活,你何必在意?”

柳雲終究只敢在心裏嗤笑一聲,面上只做出無語的表情:“這就是有人性和沒人性的分別了,若有人因我而死,我的良心豈能過意得去?”

葉音執似是恍然地一點頭:“我原以為你是念及與梅卉裳之間的些許情意,看來萍水相逢,確實無足輕重。”

柳雲心裏一咯噔,擰眉糾結片刻,嘆息道:“若不是為我,梅姐姐未必會施展出畢生所學來對付你,所謂明人不說暗話,我若非心裏念著她,自也不會去找她,也就不會受此重傷。”她實在懶得再像葉音執那樣說個話七拐八繞的,連自己都要繞暈了。

誠然她與梅卉裳之間的情意未必多麽深刻,但至少不這麽容易受人挑撥。

“你倒是看得明白。”葉音執神色叵測道,“可你如此坦誠,就不怕我以之為籌碼,脅迫你為我所用?”

柳雲淡定一笑道:“我有幾斤幾兩我自己還是知道的,你若要我為你做什麽不過一句話的事,何需費那般功夫。”

葉音執的目光落在她秀氣的眉眼上:“你果然識趣,難怪連紀玢譽都會留你在身邊,而咱們的教主竟也會被你迷惑。”

聽到他提及的那兩個人,柳雲心裏又是一陣吃痛:“所以,你到底要我如何?”

葉音執悄無聲息地湊近了她,近到彼此呼吸可聞:“這世上能同我聊上兩句之人屈指可數,我可舍不得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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