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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八、花雨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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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八、花雨之落

劉欽做了梁王世子蒙師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遍天下。一時間天下賢才皆躍躍欲試,期待能來長安建功立業,得到重用。劉欽不清楚自己的影響力,但是竇慎顯然很清楚,就算順他之意遠離朝局,可是該有的效果業已達到。

況且,世子的師父選定,天子亦到開蒙之年,這樣一來關於帝師的人選自然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本朝太傅乃是三公之尊,地位卓然,早就是皇帝嘉獎功勳卓著又年邁彌留的老臣的虛職,真正教導天子的帝師反而毫無職權。這顯然是個特殊的位置,官職高了不願屈就,官職低了無力承擔。

周氏其實很早就推舉了侍中楊綰兼任此職,侍中是隨侍皇帝的近臣,近些年地位扶搖直上,儼然是半個宰相。由侍中兼顧教導之責倒也合適,可惜楊綰出自弘農楊氏,自負出身高貴,為人驕矜自大,卻無多少真才實學。竇慎深惡他的為人,更反感世族之間的相互糾葛,故而遲遲沒有答應下來。

此番劉欽屈尊入了梁王府,再以楊綰擔任帝師便顯得不合時宜了。

千挑萬選之後,出自潁川荀氏的荀晰脫穎而出,他本是淮陽國的丞相,在淮陽王謀反被殺後賦閑在家,如今一躍成為了光祿大夫,又擔任教導天子之責,自然取代了劉欽成為了長安城新的談資。

“聽說那荀晰生得分外俊雅,年少時便有才名,一篇《七過》針砭時弊,大氣磅礴,天下爭相傳閱,連長安城的紙價都被擡高了幾倍。”永安重新回到了晗君身邊侍候,顯然很高興,性子也比以往活潑了許多。

秋詞聽她說這個,也來了興趣,連手裏的活都不做了,笑著插話:“聽說他妻子過世多年,可他卻寧可一個人孤單著,也絕不續娶,當真是有情有義。”

晗君臨摹著一卷手書,字跡的主人正是這位被傳得沸沸揚揚的新帝師。聽到她們討論,也只是微笑。帶去涼州的人離散大半,沒想到最後留在身邊的可靠之人反而是兩個土生土長的涼州姑娘。

春日的風吹得繾綣,門窗大開,滿園的花香盈滿一室,年華正好的女郎說著俏皮的話題,單薄的春衫襯著嬌艷的容顏,這樣的場景讓她覺得安寧又愉快。

雖然知道這些事背後藏著多少暗流湧動,但是拋開紛爭去看,卻也另有一番意趣。說起來,竇慎確實很有識人之明,拋開用地方世族和宗室清流去分割京中權貴世家的舉動,單是劉欽和荀晰的才華人品,皆是芝蘭玉樹一般的人物,她也很好奇,若是兩人站在一處,究竟是誰更出眾一些呢?

正在思索之時,聽得外面一陣笑聲如銀鈴般傳來,懦懦的童音拂過花木:“再高些,蕩得再高些呀,阿清不怕!”

晗君無奈地笑了。

相比阿晏的早慧沈穩,阿清卻是實實在在的瘋丫頭。不愛讀書,不喜女紅,只是一味貪玩。偏偏竇慎溺愛得緊,縱著她的性子任她胡鬧,她便是天不怕地不怕,連晗君的話都不聽了。

晗君不放心,放下了手裏的筆,出門去看。

園中的晚櫻開得正好,團團簇簇地墜在花梗上,風吹過來,花瓣如雪般飄落,透過陣陣花雨,身著綠色春衫的小女孩先映入了眼簾。她站在秋千架上,雙手牢牢的攀著繩索,高高蕩起,輕輕回落,笑聲也隨著起落跌宕。

她身後的男孩身量略高些,穿著一身赭色的衣衫,眉目秀氣,笑容含羞。

看到他時,晗君怔了一下,忙上前見禮:“未知陛下前來,多有怠慢,望陛下恕罪。”這個年歲與阿清相仿的孩子,正是當今天子,本該待在宮中,卻不知為何來了梁王府上。

“姑母多禮,朕在宮中實在無聊,便央求衛夫人帶朕出宮找阿清妹妹玩。”天子尚年幼,說話時還帶著小奶音,見晗君面色惶恐,竟也有些羞赧,一雙小手不知該往哪裏放,便攥著袖子不安地看著晗君。

晗君自回來後,甚少入宮,見皇帝的次數十分有限。這是阿錚和阿綺的孩子,眉目中總是能看出些故人的影子,過往的種種漫上心頭,晗君一陣傷感,說話的語氣柔和了下來,盡量將自己的疑惑和不安壓下:“陛下不該隨便出宮,就算想來,也該以天子之禮乘鑾駕而來。如此這般隨意出宮,若遇到危險,妾該如何向先帝和你阿母交代?”

說話時,便看到梳著婦人發髻,裝扮華貴的女子款款而來。不過數年未見,如今的衛萱卻似完全換了個人一般,面目全非的陌生。

晗君悲哀地發現,自己和這個曾經相依為命的女子,已經到了無話可說的境地。

幾片花瓣落下,粘在了阿清的發上,晗君還未擡手,一只小手已先她一步拿走了花瓣。天子的聲音溫柔到近乎討好:“阿清妹妹,我們去旁邊玩,讓姑母和衛夫人說說話,可好?”

阿清雖然任性,但也看出了此間氣氛的怪異,急忙拉著小皇帝的手跑開了。

“阿清翁主雖然年幼,但已能看出公主之風,將來必是名動天下的美人無疑。”衛萱笑著走了過來。若不是那雙眸子裏藏得算計太深,晗君定然會認為這不過是句尋常的恭維之語,可是她帶著皇帝私下出宮,又來了梁王府,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

見話題到了女兒頭上,晗君便生出了幾分戒備,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她還小,說不定長著長著就歪了,哪裏看得出將來美醜妍媸。”

衛萱笑了笑,不置可否。

“陛下年幼,貿然帶出宮來著實不妥。阿萱,你既然肩負著照顧天子之責,還望慎重些,莫要辜負了竇美人之托。”晗君看不慣她如今的模樣,哪裏還有半分當初的靈秀聰慧,金玉珠翠掛了一身,儼然是得了勢的市井俗人。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阿萱才是真實的,滿腹才華,冰雪聰明,本就不該委屈著做自己身邊的尋常女官。

“公主,你如今說話真是越來越像梁王了。張口閉口就是江山社稷,一言一行都以為是天下表率。我原以為你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有意成全一二,可是你偏偏心甘情願的回來了。為了一個男人,真的值得嗎?”衛萱挑眉,語含諷刺。

晗君不想和她爭辯,壓低了聲音:“你做過的那些事情,我很感激。若非有你暗中相助,我不會順利逃到西域。可是阿萱,你派人刺殺我卻又是為何?若非有人相助,我怕是永遠沒有機會站在這裏和你說話了吧!”

“因為我不想你回來啊!”衛萱笑了起來,梨渦淺淺,仍是當年清秀模樣,“你不回來竇慎尚有掣肘,你回來了,他便會無所顧忌。就這麽簡單!”

她並未隱瞞自己做過的一切,好像那些便是天經地義一般。

“原本我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你,你去追求你的海闊天空,我在這裏享受我的榮華富貴,不好麽?可是你卻為了一個幾次三番傷害過你拋棄過你的男人,打破了我們的寧靜日子,何苦呢?”她看著晗君,眸中光芒灼灼,仿佛可以吞噬她的火焰。

“信陵公主,那時候你的骨氣,你的清高去了哪裏?既然你還是要回來成全他,那我不如出手,讓他嘗嘗得而覆失的滋味。”

話說到這個地步,總有些扭曲又負氣的成分。

晗君說不上此時的感覺,只覺得心口堵得慌,像是有股氣怎麽也散不出來般:“阿萱,咱們相處不是一日兩日,我卻不知道你是如此想我的……”

風吹著櫻花簌簌而落,仿佛是一陣猝不及防的落雨一般。衛萱和晗君同時擡起頭來,望著漫天的花雨,竟不知再去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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