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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九、人心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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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九、人心之欲

周筠擁兵立了昭兒為新帝,自然有他們的打算,若不是淮陽國的叛亂來得太迅猛,朝廷實在無力抵抗,那麽此時掌控天下的人便該是周氏了。可惜,千算萬算,還是讓竇慎借著平亂之機入了長安城,將大權握在了涼州人的手中。縱使如今看上去相安無事,但雙方絕不可能輕易妥協,一場爭鬥在所難免。

衛萱所依恃的不過是周氏的權柄,如今南北羽林皆在周筠手中掌握,他官拜太尉,在朝中地位卓然,這些都是衛萱的底氣。

而竇慎擁涼州兵十萬,平了三王之亂後,勢力遍布大半江山,新任的州牧將軍多為親信,而他本人也擔任丞相之職,說起來要比周家更具實力。不過朝局風雲變幻,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竟是一步都不能踏錯,否則死無葬身之地。

晗君心裏都清楚,這些事情早在她回到長安前便思索過千千萬萬遍。眼看著舊日的好友即將成為仇讎,她卻連感傷的時間也沒有。能走到這一步,究竟是誰的過錯?說不上來,或許大家都不過是被命運裹挾推著往前走罷了,又或者人皆有私心,沒有人可以活得簡單純粹。想要的太多,失去的只會更多。

衛萱說她為了一個男人拋棄了自由,主動卷入了旋渦之中,她其實並不認同。可能從當初被嫁到涼州開始,或者更早,從她的祖父謀反之日開始,她就已經在劫難逃。以往躲也躲過,掙紮也掙紮過,結果如何,身處這亂世一天,就註定有一天的身不由己。與其被動飄搖零落,不如攜著他的手一起,結束所有的罪孽。

他的野心不是錯,他的籌謀也不是錯,竇家固然有私心,可誰也不能否認,唯有讓竇慎結束這一切,才能擁有更安穩的天下。周家這樣的世族掌握權柄,不過是將百姓的悲慘循環再循環,他們站得太高,看不到地上的螻蟻。可是竇慎卻知道憐憫百姓,知道百姓想要一個什麽樣的江山。

這些她都親眼所見!

“阿萱不想讓我回來,可我還是回來了。”晗君平靜地伸手,將幾枚花瓣接到了掌心中,嬌艷欲滴的顏色在纖纖白皙的手掌中,零落成一個美麗的姿態。

“曾經我以為你會和我一樣,不喜爭鬥,想要天下安寧。看來是我想錯了!”晗君的語調仍是溫柔的,亦如往常。她總是這個樣子,無論多狼狽的處境都沈穩又倔強,即使站在高處仍能從容又溫和。

衛萱想起了當初她們剛到涼州時,遭遇了益州人的伏擊,晗君九死一生回來時的場景。她明明已經身受重傷,血汙浸透了衣衫,可她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狼狽可憐。耗費著全身的力氣,勉力維持住公主的端儀,在所有人都放心後,才暈倒在內室中。這樣倔強又有傲骨的人,自己為何會錯誤的認為她會退縮逃避。

可是她的歸來,直接意味著曾經攜手相依的她們,即將兵戎相見,不死不休。她沒有退路,可晗君也要如此嗎?

“你是公主,生來就尊貴,自然不能明白我的所求,”衛萱拂了拂衣衫上的落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無奈的笑容,“我的祖上亦曾榮耀過,可是後來又如何,淪為平民,入了軍戶,生存艱難。”

衛萱嘆了口氣,將眼中的濕意掩藏。

“公主再落魄也是公主,不是嗎?你可知道比起餓死凍死,你受過的那些委屈根本算不上什麽。我家是軍戶,所以入伍征戰是本分,可是朝廷給軍戶的錢卻越來越少,層層盤剝之下,到後來幾乎就沒有了。男丁常年在行伍之中,九死一生,家中無人耕種生產,很快田地也被人奪走。我阿母靠著織布維持生計,原本想著等阿兄和阿父征戰回來,得上一點軍功,情況就會好一些。可是阿兄卻死在了大漠之中,而阿父也殘了一條腿。我仍然記得他說得話,他說哪怕是死了也好,這樣殘著才是負累。沒有錢治傷,只好眼睜睜看著他疼得一夜一夜睡不著,半年後人就沒了。”她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說到曾經的苦難,忍不住還是落了淚。

“當時正好宮中采選良家子,我便瞞了阿母,選擇了入宮。其實入宮沒什麽不好的,得些錢財可以貼補家用,說不定遇上貴人看中,就不用過那樣的鬼日子了。”

“誰知道啊,竟然被派到了涼州,好容易遇到了良人,誰知他又差點連命都保不住了。”

“可就算如此,我還是不信命。我有如此相貌和才智,為何要把自己的一輩子寄托在那樣虛妄的東西上。你看,如今機會來了,我能住在天下最富貴的地方,受到最尊貴之人的依賴,真是快慰。可是公主,你卻要來毀掉這一切,你說我怎能甘心?”

衛萱說完,一雙眸子定定看著晗君,好像希望能從她平靜如水的樣子裏看出動搖,但是她卻出乎意料的喪失了她一直以來的同情心,只是微微帶著幾分惻隱,美麗到無懈可擊的容貌中藏了幾分淡淡的哀愁。

“你該想得不是爭權奪利,而是盡自己的能力,讓百姓不再遭受更多的苦楚,不再重蹈你的覆轍。若是戰亂繼續無休無止,世族繼續盤剝壓榨,百姓只會過得更苦。阿萱,‘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這個道理,你怎會不懂!”晗君的語調莫不悲涼,甚至帶上了幾分切切。

忽然,幾聲尖叫打破了他們的對話,有侍女倉皇跑來,差點摔倒在地:“公主,不好了,陛下和女公子落水了。”

晗君腿一軟,幾乎是下意識地便發足狂奔起來,腦海中紛亂的恐懼紛至沓來,容不得她過多思考,只惶惶然祈禱著萬萬別出事情才好。越靠近就越無措,她甚至聽到自己的耳朵發出陣陣轟鳴,一顆心跳得毫無章法,幾乎要從喉中越出一般。

總算跑到了池邊,剛要靠近,一只手臂卻陡然橫來,攔腰將她抱住,箍得緊緊得。熟悉的氣息慢慢安撫著她的情緒,她靠在那個寬闊的胸膛上,聽到他柔聲的安慰自耳邊傳來:“阿羅,沒事兒,孩子救上來了,不過受了些驚嚇,不要緊的。”

這句話好像是仙樂一般,讓她顫抖地身軀逐漸平覆下來,最終化為了一行蜿蜒的淚水,自臉龐流過。與此同時,憤怒幾乎瞬間湧了上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的發狠:“誰幹的?究竟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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