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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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釣魚
“您好，張公館張銘玉，特來拜訪趙爾晟先生。”張銘玉從轎車上下來，對著開門的女傭微笑道，女傭局促地道，“小姐客氣了，我去通報老爺。”
趙爾晟家在故宮旁的一處四合院，張銘玉從門外向裏瞧了一下，院落寬敞，一眼望不到邊，青石板路，青磚黛瓦，小花園擋住了視線。
她墊了一下手中的禮盒，“只道上次訂婚儀式禮品拿不出手，這是補禮。”然後在她手裏塞了幾個銀元。
那女傭一並接過，道：“我先知會一下老爺。”
張銘玉自是感謝，不一會還是那女傭，“小姐，跟我來。”
張銘玉道，“好的，大娘怎麽稱呼？”
那女傭道，“大家都叫我王媽。小心路。”
張銘玉扶住她，“您看著年輕漂亮，竟也有孩子了嗎？”
王媽確實風韻猶存，皮膚雖然略粗糙眼尾有著皺紋，但五官精致，臉型流暢，即使是灰褐色的仆人妝扮也掩蓋不了王媽的風情，讓人不禁疑惑這真的只是個普通女傭嗎？
王媽只道，“確有一個女兒，亡夫姓王。”
張銘玉真心實意地挽起王媽的手，耷拉著眉毛安慰她，“生逢亂世，王大娘辛苦了。”
王媽一時有些僵硬，一直輕笑的臉此時面無表情，她的眼眶微微濕潤，亡夫突然死亡，她一個女人在這亂世養育一個女孩，辛苦可想而知，身邊的人或可憐她或輕視她，她為了養活女兒拼勁一切，卻不知為何在這位姑娘短短的一句話中感受到了同命相連的苦楚，大概世間的感動都來源於這份真心的感同身受，她一時控制不住地想要落淚，只低著頭掩飾道：“小姐是個好人。”
張銘玉微微一笑，“多謝。”
走進小花園，張銘玉發現趙爾晟在一小亭坐著，楊一帆站著給他磨墨，王媽道：“小姐稍等，我去稟告一下老爺。”
張銘玉點頭稱好，見那王媽先行禮說了幾句話，然後把茶水倒好正要退下，楊一帆拿起水杯好似不小心將茶水都到在了王媽身上，然後楊一帆向張銘玉的方向看去，挑了下眉毛，張銘玉對著她笑了一下，自覺上前，“昨夜初見，因禮物鬧了些不愉快，所以今天補份回禮。”
趙爾晟這才擡起頭，將茶杯單手遞過去，“請喝茶。”張銘玉正欲接過，楊一帆卻伸手，這一碰茶水便又都灑在張銘玉身上了。春寒料峭，暖茶雖香，但隨一陣風吹來，胳膊上還是會有一絲涼意，趙爾晟好似不耐煩道：“一帆！？”楊一帆微張開了嘴巴，眼睛微瞪，“不好意思，張小姐，手滑。趙爾晟道：“張小姐，天兒還冷，讓王媽帶你去烘一下吧。”
張銘玉道：“多謝，看來這宅子和我犯沖，我烘好衣服就走了，先行不告而別。”然後也不聽那二人作何發言直接離去。
“張小姐，走這邊。”王媽見張銘玉向倒座房處走去，出聲提醒道，張銘玉道，“就去你平時住的屋子吧，你也受傷了。”
王媽幾不可見地瑟縮了一下，蓋住通紅的手背。
“這……好吧。”
到了王媽的屋子，只有一個桌子一排小床，是下人通鋪，王媽不好意思道：“今日元宵所有下人都回家了。張小姐你把衣服脫掉讓我看看有沒有燙傷。”
張銘玉道，“沒事，我穿得比較厚，你給自己抹點藥吧，我把衣服脫下來晾一下。”
王媽道，“好。”然後說，“你和我女兒身量相仿，不嫌棄的話先穿我女兒的襖子吧。”
張銘玉道，“多謝。您女兒怎麽不在？”
王媽道，“在尚樓學唱戲，一月才來一次。”
張銘玉道，“叫做什麽，這宅子我進來就不歡喜，幹脆直接去找你女兒換衣服吧。”
王媽道，“王巧兒。不方便的話也可以不換衣服，不值幾個錢。”
張銘玉道，“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我突然有點想念我養父了。”
王媽道，“張小姐也是有故事的人。”
“母親生我的時候死了，父親生病早亡，帶我的是一個夫子，對我很是好。”
王媽道，“也是個苦命孩子。但夫子把小姐養得很是矜貴。”
張銘玉道，“非也，夫子後來不幸去世了，當晚我被夫子支開投奔夫子義妹，這才免於一死。”
王媽大驚，“莫不是土匪進村？”
張銘玉只道，“王媽還要裝傻，程橋河，九一八，辰陽。”
王媽連連後退，抵著床坐下，她呢喃道，“九一八，倭軍第一次侵華……我那丈夫，也是死於當晚。”
張銘玉道，“王媽可知，這家原來的小少爺，原是我的好友，趙爾謙。”
那王媽已是淚流滿面，“少爺，少爺……”
張銘玉道，“他才十六歲，同他的父親被葬送在最美好的年紀。在程橋村時時常提起要請我吃你做的驢打滾。”
王媽泣不成聲，“少爺他，他……我對不起少爺，我對不起少爺……”
張銘玉嘆了口氣，王媽的心裏防線已經崩潰了，她繼續逼近，“你有什麽對不起他的，你當時人在京城，你做了什麽？！”
王媽道，“我對不起少爺，當時老爺親自去接少爺，將家中事宜交給趙爾晟這狼子野心的東西，他竟在老爺帶著我亡夫離開之後捏造我亡夫賭博欠債的欠條，要賣掉巧兒抵債，我為了巧兒不被賣到戲樓受苦，就寫下了血書趕路求我亡夫替趙爾晟辦事，我本以為就是那一兩個生意，等我回來後聽說巧兒不忍她父親承受背叛主人的折磨，已經先一步自願被賣到戲樓了。我追悔莫及想要再趕過去制止亡夫，但他已經出發了，趙爾晟這狗東西卻強行占有了我，讓我為他辦事，不然我死了或者我背叛他就把我的事情都給巧兒說了。我，我，我……”
張銘玉不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心怒氣對著趙爾晟，“這虛偽的人模狗樣的賤人。”
王媽的癥結在擔心女兒知道趙爾晟欺辱她，那麽一旦王媽有什麽舉動趙爾晟就會讓王媽在女兒面前立刻顏面掃地。
“你擔心女兒，殊不知趙爾晟更在意他的名聲。”張銘玉道，“趙爾晟此人虛偽至極，怎麽能忍受世人皆知他與你的一切呢。”
“一味退讓你換來了什麽，新太太的針對和巧兒的遠離。”
張銘玉道，“王媽，你好自為之。”
王媽道，“張小姐，你是個通透的人，但我只有巧兒了，她是我的一切我不能放棄她。”
張銘玉道，“你竟不知殺人滅口嗎？”
王媽睜大了眼睛，看著淡雅的女人一臉溫和無害的笑意，“殺，殺人？”
那女孩一臉的天真爛漫，“死人什麽也不會說。”
王媽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無形的枷鎖斷掉了，對啊，他害死了少爺，老爺，他的亡夫，害她青白，害她女兒入戲樓，自己是為什麽這些年忍著他，只需要殺掉他，殺掉他……
張銘玉見自己宣傳新思想到位了，她道，“血書可還留著，可有他通敵的證據嗎？”
王媽翻箱倒櫃拿出血書，“我一直留著，趙爾晟之前在倭國留學，近些年這街裏鄰坊的都知道他是親倭派。但通敵的證據確實沒有了。”
張銘玉收好血書，只鄭重道，“多謝葉春華同志。趙爾晟雖死有餘辜，但留著他還有用處，希望葉姨您可以手下留情。”
葉春華淚水絕堤，少年時嫁人產女，世人只道王婦人，她卻早已忘了自己叫葉春華，她道，“姑娘，你是誰？”
張銘玉道，“我是千千萬萬個人中的一個，您也是。”她笑著走開了，“您塗藥吧，我自己先行離開了。”
然後真的扭頭就走，一點也沒回頭，葉春華看著她向門口逆著光走遠，神色卻已經癡了。
當天下午，張銘玉換好衣服到了尚樓，點了王巧兒的戲，特別說明只看一折時間。
是《牡丹亭》柳夢梅拾得杜麗娘畫像的那一折，只王巧兒一人卻將這畫面表演得入木三分。
戲曲在纏綿的音樂中結束，張銘玉不由自主鼓起了掌，上前誇道：“巧兒姑娘太厲害了。”
那王巧兒一改戲中柳夢梅猶豫的神態，瀟灑地托起張銘玉的手，“真奇怪，在臺上看了你一眼就想一直笑。”一路外八拉著張銘玉去後臺卸妝。
張銘玉道，“我的榮幸，我來是代葉姨給你送件衣服。”
說著拿出今天上午的衣服。
王巧兒停頓了一下接過，“葉姨？多久沒人這麽叫她了。”
張銘玉道，“葉姨很想你，多回去看看。”
王巧兒摩挲著衣服，唱到，“慈母手中線。”
張銘玉道，“巧兒姑娘在戲曲方面很有天賦。”
“一開始被逼無奈，後來真真切切喜歡上了。”
張銘玉道，“人生苦短，能找到自己的喜歡的事，母親還在身邊，讓人羨慕。”
“需要我幫什麽忙直說吧？”
張銘玉猶豫著拿出一張照片，是一張滿是褶子的男人的苦相臉，嘴角向下撇。正是張銘玉初次坐上火車身旁的那個褶子叔，“不知巧兒姑娘是否見過這個人。”
王巧兒看得仔細，但還是道：“沒見過。”
她看了眼張銘玉的臉色，緊接著道：“別失望，照片方便留我這兒，要喜歡聽戲的話我問問我師父還有同行，這裏可有全京城最好的戲班子呢！”
張銘玉看著王巧兒神采飛揚的神情，也被帶動，“好好，多謝巧兒姑娘了。”
照片中的人正是風箏，組織以為風箏已經死亡，但好巧不巧因這滿臉褶子張銘玉記住了火車上一路之緣的他，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看到這張照片的神情，是一臉被命運戲弄的酸楚。
確認風箏叛變組織，但組織來往京城多次尋不到風箏，只得作罷，張銘玉在被組織培養認定合格後來到京城專門查探風箏。
風箏愛好聽戲，據說有時條件不夠他還會自己給自己整兩手，是個名副其實的戲癡，於是張銘玉計上心頭。
“巧兒姑娘，你們這接戲本子嗎？”
王巧兒道，“接好本子，師父挑得很。”
張銘玉笑道，“絕對是好戲，等我把我那個朋友的戲本帶過來。”
王巧兒豪爽道，“好，只管來找我，我直接帶你見我師父。”
張銘玉道，“多謝。我就先不打擾了。”
王巧兒起身，“一塊走走，很喜歡和你說話。”
張銘玉笑道，“走罷。”
尚樓在一處小巷處，一般只在晚上開戲，所以下午很少人，卻正好看到葉春華跟一名男子爭執著什麽，那男子背過去，肩寬腿長，黑衣黑褲黑皮鞋豎著褲腿，肩寬腿長。正想過去，那男子突然捂住葉春華的嘴，將她拖走了。
王巧兒挽繡狂奔，“豈有此理，這賊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綁我娘？”
張銘玉只得跟上，“冷靜冷靜，這其中有什麽誤會。”
不料那男子聽到張銘玉的聲音，跑得更快，張銘玉稀罕道，“跑什麽，到前面人多了不好跑，葉姨沒錢，我有啊你綁我。”
王巧兒……
被捂著嘴的葉姨……
那名男子好像覺得這樣確實不妥，他猛然停住了，卻沒回頭也不說話，只對著葉姨壓著嗓子說了什麽，就飛快地跑遠了。
葉姨卻目瞪口呆，傻傻的在那坐著，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張銘玉湊近她口中還道，“怎麽會，怎麽會……”
王巧兒只當她受了驚嚇，“娘，怎麽這麽不小心，下次出門還是帶上點刀具防身。”
葉春華回過神來，看到多久未見的女兒，只道，“無妨無妨，我以為他偷了我的錢袋，發生爭執，後來他解釋清楚了就走了。”
王巧兒不疑有他，“解釋不知道好好解釋，沒事綁你做什麽。”
葉春華握住她的手，“巧兒，都過去了。”
張銘玉一眼看出她在撒謊，且不說葉姨這詭異的神態，就是那男子好似認識她一樣，聽見她說話就跑，難不成真的是相熟的人，不想被她認出就跑的飛快。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男子離開的那條路。
對著地上正互相抱頭痛哭的母女倆道：“母女相逢，我一個外人就不擠占你們二人時間了，再會。”
然後急匆匆地跑了。
問拐口處的賣豆汁的大娘，“大娘，剛剛從這跑出來一個一身黑的男人你看見了嗎，今早我們就爭論了一下是買甜豆汁還是鹹豆汁，我不過生氣罵了他兩句，他就匆匆丟下我走了。”
那大娘熱情道，“那一身黑的小夥兒啊，呦你倆挺般配啊，他往那邊去了。”
就這樣問了一路，走到了京城科研所處。
張銘玉……
難道是那位勇士？她拉著激情向她吐槽養家不易的賣油條的小哥，“小哥，我那愛喝甜豆汁的對象是那個眼角下有一條小疤的那個對吧。”
小哥斬釘截鐵道，“對，但不明顯，主要挺帥的，那疤在上面更帥了。”
他善意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張銘玉，“別自卑姑娘，你倆般配，天作之合！”
張銘玉……那位名叫念庸的勇士圖什麽。
她也沒細想這件事情，只當可能他想確認自己並不是壞人什麽的。
為了釣出風箏，這幾日都窩在張公館激情編寫曹先生的《紅樓夢》，終於半個月後大功告成，便風風火火來到尚樓找王巧兒。
這次她專門留了個心眼，一路慢悠悠的走到尚樓，走兩步照照鏡子，果然捕捉到了一個黑色的衣角。
她走進門思索著，勇士跟蹤我，葉姨和勇士發生爭執，勇士說了什麽讓葉姨改口。
王巧兒迎面走來挽著她的胳膊，後面還跟著一個穿著暗紅色的長衫約麽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那男子對著巧兒點了點頭，率先伸出了手，“鏘玉？”
張銘玉回握，“叫我本名銘玉就好。”
看來一方尚樓樓中坐，八方信息息傳來說的不假。
那男子卻看向張銘玉手中的戲稿，“尚某以為女先生筆墨鏗鏘，沒想到還會寫纏綿戲曲。”
張銘玉了然，這就是尚樓主人尚小雲了，開口道，“戲曲也可鏗鏘，只是世人皆愛纏綿的故事，抒發情感罷了。這戲曲是我一個姓曹的朋友寫的，前不久因病去世，這幾日一直在整理。”
她在心裏默念，對不起曹先生，為了抓住風箏只能麻煩您在再去世一次了。
幾人進迎客廳，尚小雲看戲稿入了迷，嘴邊不住感慨，“妙！妙！”
王巧兒也好奇地湊過去看，良久也道，“銘玉，你這位朋友真乃神人也。”
尚小雲問道，“這些戲稿可有什麽條件。”
張銘玉道，“唱給京城所有人聽。”
尚小雲怪異道，“這有點強人所難。”
張銘玉道，“只需在宣傳上加大力度，我會幫你們宣傳，然後務必要幫我找到照片上這個人。”她拿出風箏的照片。
尚小雲道，“若是愛戲，如此好戲，只要宣傳得當，必會來之。”
張銘玉道，“此人就是出名的戲癡。”
尚小雲疑惑，“我在京城多年，也算熟識多名戲癡，這位先生不曾見得。”
張銘玉道，“恐怕東躲西藏，掩蓋愛好了。”
尚小雲明了，“張小姐是做大事的人。我必竭盡所能，祝您魚兒上鉤。”
張銘玉道，“多謝。”然後商定了演出時間和宣傳細節，就與二人告辭了。
她心情好，坐到賣豆汁的大娘攤錢喝鹹豆汁心滿意足，那大娘湊過來抓一把瓜子磕，“姑娘，半個月了還沒和好麽？”
張銘玉道，“您怎麽知道？”
那大娘道，“你進去看戲這時間小夥兒在我這攤子喝了三碗甜豆汁了。你一出來他就不知道哪去了。”
張銘玉暗暗好笑，但裝作慍怒的樣子，“他連鹹豆汁都不願意遷就我！”
大娘也罵道，“這小夥兒也就長得能看，連豆汁都不知道遷就自己女人，能是什麽好男人。”
張銘玉一口悶掉鹹豆汁，“大娘，我付雙倍錢，一定給他來碗鹹豆汁，等我走後他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叫住他讓他給我喝完！”
讓勇士感受一下人間疾苦。
大娘拍著胸脯，“包在我身上，這毛病我幫你治了。”
張銘玉道謝著走了，果然沒走多遠聽到大娘豪邁的聲音，“小夥子別走，你夫人吩咐一定要把這碗豆汁喝了！”
張銘玉捂著嘴快步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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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張公館張銘玉，特來拜訪趙爾晟先生。”張銘玉從轎車上下來，對著開門的女傭微笑道，女傭局促地道，“小姐客氣了，我去通報老爺。”
趙爾晟家在故宮旁的一處四合院，張銘玉從門外向裏瞧了一下，院落寬敞，一眼望不到邊，青石板路，青磚黛瓦，小花園擋住了視線。
她墊了一下手中的禮盒，“只道上次訂婚儀式禮品拿不出手，這是補禮。”然後在她手裏塞了幾個銀元。
那女傭一並接過，道：“我先知會一下老爺。”
張銘玉自是感謝，不一會還是那女傭，“小姐，跟我來。”
張銘玉道，“好的，大娘怎麽稱呼？”
那女傭道，“大家都叫我王媽。小心路。”
張銘玉扶住她，“您看著年輕漂亮，竟也有孩子了嗎？”
王媽確實風韻猶存，皮膚雖然略粗糙眼尾有著皺紋，但五官精致，臉型流暢，即使是灰褐色的仆人妝扮也掩蓋不了王媽的風情，讓人不禁疑惑這真的只是個普通女傭嗎？
王媽只道，“確有一個女兒，亡夫姓王。”
張銘玉真心實意地挽起王媽的手，耷拉著眉毛安慰她，“生逢亂世，王大娘辛苦了。”
王媽一時有些僵硬，一直輕笑的臉此時面無表情，她的眼眶微微濕潤，亡夫突然死亡，她一個女人在這亂世養育一個女孩，辛苦可想而知，身邊的人或可憐她或輕視她，她為了養活女兒拼勁一切，卻不知為何在這位姑娘短短的一句話中感受到了同命相連的苦楚，大概世間的感動都來源於這份真心的感同身受，她一時控制不住地想要落淚，只低著頭掩飾道：“小姐是個好人。”
張銘玉微微一笑，“多謝。”
走進小花園，張銘玉發現趙爾晟在一小亭坐著，楊一帆站著給他磨墨，王媽道：“小姐稍等，我去稟告一下老爺。”
張銘玉點頭稱好，見那王媽先行禮說了幾句話，然後把茶水倒好正要退下，楊一帆拿起水杯好似不小心將茶水都到在了王媽身上，然後楊一帆向張銘玉的方向看去，挑了下眉毛，張銘玉對著她笑了一下，自覺上前，“昨夜初見，因禮物鬧了些不愉快，所以今天補份回禮。”
趙爾晟這才擡起頭，將茶杯單手遞過去，“請喝茶。”張銘玉正欲接過，楊一帆卻伸手，這一碰茶水便又都灑在張銘玉身上了。春寒料峭，暖茶雖香，但隨一陣風吹來，胳膊上還是會有一絲涼意，趙爾晟好似不耐煩道：“一帆！？”楊一帆微張開了嘴巴，眼睛微瞪，“不好意思，張小姐，手滑。趙爾晟道：“張小姐，天兒還冷，讓王媽帶你去烘一下吧。”
張銘玉道：“多謝，看來這宅子和我犯沖，我烘好衣服就走了，先行不告而別。”然後也不聽那二人作何發言直接離去。
“張小姐，走這邊。”王媽見張銘玉向倒座房處走去，出聲提醒道，張銘玉道，“就去你平時住的屋子吧，你也受傷了。”
王媽幾不可見地瑟縮了一下，蓋住通紅的手背。
“這……好吧。”
到了王媽的屋子，只有一個桌子一排小床，是下人通鋪，王媽不好意思道：“今日元宵所有下人都回家了。張小姐你把衣服脫掉讓我看看有沒有燙傷。”
張銘玉道，“沒事，我穿得比較厚，你給自己抹點藥吧，我把衣服脫下來晾一下。”
王媽道，“好。”然後說，“你和我女兒身量相仿，不嫌棄的話先穿我女兒的襖子吧。”
張銘玉道，“多謝。您女兒怎麽不在？”
王媽道，“在尚樓學唱戲，一月才來一次。”
張銘玉道，“叫做什麽，這宅子我進來就不歡喜，幹脆直接去找你女兒換衣服吧。”
王媽道，“王巧兒。不方便的話也可以不換衣服，不值幾個錢。”
張銘玉道，“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我突然有點想念我養父了。”
王媽道，“張小姐也是有故事的人。”
“母親生我的時候死了，父親生病早亡，帶我的是一個夫子，對我很是好。”
王媽道，“也是個苦命孩子。但夫子把小姐養得很是矜貴。”
張銘玉道，“非也，夫子後來不幸去世了，當晚我被夫子支開投奔夫子義妹，這才免於一死。”
王媽大驚，“莫不是土匪進村？”
張銘玉只道，“王媽還要裝傻，程橋河，九一八，辰陽。”
王媽連連後退，抵著床坐下，她呢喃道，“九一八，倭軍第一次侵華……我那丈夫，也是死於當晚。”
張銘玉道，“王媽可知，這家原來的小少爺，原是我的好友，趙爾謙。”
那王媽已是淚流滿面，“少爺，少爺……”
張銘玉道，“他才十六歲，同他的父親被葬送在最美好的年紀。在程橋村時時常提起要請我吃你做的驢打滾。”
王媽泣不成聲，“少爺他，他……我對不起少爺，我對不起少爺……”
張銘玉嘆了口氣，王媽的心裏防線已經崩潰了，她繼續逼近，“你有什麽對不起他的，你當時人在京城，你做了什麽？！”
王媽道，“我對不起少爺，當時老爺親自去接少爺，將家中事宜交給趙爾晟這狼子野心的東西，他竟在老爺帶著我亡夫離開之後捏造我亡夫賭博欠債的欠條，要賣掉巧兒抵債，我為了巧兒不被賣到戲樓受苦，就寫下了血書趕路求我亡夫替趙爾晟辦事，我本以為就是那一兩個生意，等我回來後聽說巧兒不忍她父親承受背叛主人的折磨，已經先一步自願被賣到戲樓了。我追悔莫及想要再趕過去制止亡夫，但他已經出發了，趙爾晟這狗東西卻強行占有了我，讓我為他辦事，不然我死了或者我背叛他就把我的事情都給巧兒說了。我，我，我……”
張銘玉不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心怒氣對著趙爾晟，“這虛偽的人模狗樣的賤人。”
王媽的癥結在擔心女兒知道趙爾晟欺辱她，那麽一旦王媽有什麽舉動趙爾晟就會讓王媽在女兒面前立刻顏面掃地。
“你擔心女兒，殊不知趙爾晟更在意他的名聲。”張銘玉道，“趙爾晟此人虛偽至極，怎麽能忍受世人皆知他與你的一切呢。”
“一味退讓你換來了什麽，新太太的針對和巧兒的遠離。”
張銘玉道，“王媽，你好自為之。”
王媽道，“張小姐，你是個通透的人，但我只有巧兒了，她是我的一切我不能放棄她。”
張銘玉道，“你竟不知殺人滅口嗎？”
王媽睜大了眼睛，看著淡雅的女人一臉溫和無害的笑意，“殺，殺人？”
那女孩一臉的天真爛漫，“死人什麽也不會說。”
王媽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無形的枷鎖斷掉了，對啊，他害死了少爺，老爺，他的亡夫，害她青白，害她女兒入戲樓，自己是為什麽這些年忍著他，只需要殺掉他，殺掉他……
張銘玉見自己宣傳新思想到位了，她道，“血書可還留著，可有他通敵的證據嗎？”
王媽翻箱倒櫃拿出血書，“我一直留著，趙爾晟之前在倭國留學，近些年這街裏鄰坊的都知道他是親倭派。但通敵的證據確實沒有了。”
張銘玉收好血書，只鄭重道，“多謝葉春華同志。趙爾晟雖死有餘辜，但留著他還有用處，希望葉姨您可以手下留情。”
葉春華淚水絕堤，少年時嫁人產女，世人只道王婦人，她卻早已忘了自己叫葉春華，她道，“姑娘，你是誰？”
張銘玉道，“我是千千萬萬個人中的一個，您也是。”她笑著走開了，“您塗藥吧，我自己先行離開了。”
然後真的扭頭就走，一點也沒回頭，葉春華看著她向門口逆著光走遠，神色卻已經癡了。
當天下午，張銘玉換好衣服到了尚樓，點了王巧兒的戲，特別說明只看一折時間。
是《牡丹亭》柳夢梅拾得杜麗娘畫像的那一折，只王巧兒一人卻將這畫面表演得入木三分。
戲曲在纏綿的音樂中結束，張銘玉不由自主鼓起了掌，上前誇道：“巧兒姑娘太厲害了。”
那王巧兒一改戲中柳夢梅猶豫的神態，瀟灑地托起張銘玉的手，“真奇怪，在臺上看了你一眼就想一直笑。”一路外八拉著張銘玉去後臺卸妝。
張銘玉道，“我的榮幸，我來是代葉姨給你送件衣服。”
說著拿出今天上午的衣服。
王巧兒停頓了一下接過，“葉姨？多久沒人這麽叫她了。”
張銘玉道，“葉姨很想你，多回去看看。”
王巧兒摩挲著衣服，唱到，“慈母手中線。”
張銘玉道，“巧兒姑娘在戲曲方面很有天賦。”
“一開始被逼無奈，後來真真切切喜歡上了。”
張銘玉道，“人生苦短，能找到自己的喜歡的事，母親還在身邊，讓人羨慕。”
“需要我幫什麽忙直說吧？”
張銘玉猶豫著拿出一張照片，是一張滿是褶子的男人的苦相臉，嘴角向下撇。正是張銘玉初次坐上火車身旁的那個褶子叔，“不知巧兒姑娘是否見過這個人。”
王巧兒看得仔細，但還是道：“沒見過。”
她看了眼張銘玉的臉色，緊接著道：“別失望，照片方便留我這兒，要喜歡聽戲的話我問問我師父還有同行，這裏可有全京城最好的戲班子呢！”
張銘玉看著王巧兒神采飛揚的神情，也被帶動，“好好，多謝巧兒姑娘了。”
照片中的人正是風箏，組織以為風箏已經死亡，但好巧不巧因這滿臉褶子張銘玉記住了火車上一路之緣的他，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看到這張照片的神情，是一臉被命運戲弄的酸楚。
確認風箏叛變組織，但組織來往京城多次尋不到風箏，只得作罷，張銘玉在被組織培養認定合格後來到京城專門查探風箏。
風箏愛好聽戲，據說有時條件不夠他還會自己給自己整兩手，是個名副其實的戲癡，於是張銘玉計上心頭。
“巧兒姑娘，你們這接戲本子嗎？”
王巧兒道，“接好本子，師父挑得很。”
張銘玉笑道，“絕對是好戲，等我把我那個朋友的戲本帶過來。”
王巧兒豪爽道，“好，只管來找我，我直接帶你見我師父。”
張銘玉道，“多謝。我就先不打擾了。”
王巧兒起身，“一塊走走，很喜歡和你說話。”
張銘玉笑道，“走罷。”
尚樓在一處小巷處，一般只在晚上開戲，所以下午很少人，卻正好看到葉春華跟一名男子爭執著什麽，那男子背過去，肩寬腿長，黑衣黑褲黑皮鞋豎著褲腿，肩寬腿長。正想過去，那男子突然捂住葉春華的嘴，將她拖走了。
王巧兒挽繡狂奔，“豈有此理，這賊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綁我娘？”
張銘玉只得跟上，“冷靜冷靜，這其中有什麽誤會。”
不料那男子聽到張銘玉的聲音，跑得更快，張銘玉稀罕道，“跑什麽，到前面人多了不好跑，葉姨沒錢，我有啊你綁我。”
王巧兒……
被捂著嘴的葉姨……
那名男子好像覺得這樣確實不妥，他猛然停住了，卻沒回頭也不說話，只對著葉姨壓著嗓子說了什麽，就飛快地跑遠了。
葉姨卻目瞪口呆，傻傻的在那坐著，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張銘玉湊近她口中還道，“怎麽會，怎麽會……”
王巧兒只當她受了驚嚇，“娘，怎麽這麽不小心，下次出門還是帶上點刀具防身。”
葉春華回過神來，看到多久未見的女兒，只道，“無妨無妨，我以為他偷了我的錢袋，發生爭執，後來他解釋清楚了就走了。”
王巧兒不疑有他，“解釋不知道好好解釋，沒事綁你做什麽。”
葉春華握住她的手，“巧兒，都過去了。”
張銘玉一眼看出她在撒謊，且不說葉姨這詭異的神態，就是那男子好似認識她一樣，聽見她說話就跑，難不成真的是相熟的人，不想被她認出就跑的飛快。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男子離開的那條路。
對著地上正互相抱頭痛哭的母女倆道：“母女相逢，我一個外人就不擠占你們二人時間了，再會。”
然後急匆匆地跑了。
問拐口處的賣豆汁的大娘，“大娘，剛剛從這跑出來一個一身黑的男人你看見了嗎，今早我們就爭論了一下是買甜豆汁還是鹹豆汁，我不過生氣罵了他兩句，他就匆匆丟下我走了。”
那大娘熱情道，“那一身黑的小夥兒啊，呦你倆挺般配啊，他往那邊去了。”
就這樣問了一路，走到了京城科研所處。
張銘玉……
難道是那位勇士？她拉著激情向她吐槽養家不易的賣油條的小哥，“小哥，我那愛喝甜豆汁的對象是那個眼角下有一條小疤的那個對吧。”
小哥斬釘截鐵道，“對，但不明顯，主要挺帥的，那疤在上面更帥了。”
他善意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張銘玉，“別自卑姑娘，你倆般配，天作之合！”
張銘玉……那位名叫念庸的勇士圖什麽。
她也沒細想這件事情，只當可能他想確認自己並不是壞人什麽的。
為了釣出風箏，這幾日都窩在張公館激情編寫曹先生的《紅樓夢》，終於半個月後大功告成，便風風火火來到尚樓找王巧兒。
這次她專門留了個心眼，一路慢悠悠的走到尚樓，走兩步照照鏡子，果然捕捉到了一個黑色的衣角。
她走進門思索著，勇士跟蹤我，葉姨和勇士發生爭執，勇士說了什麽讓葉姨改口。
王巧兒迎面走來挽著她的胳膊，後面還跟著一個穿著暗紅色的長衫約麽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那男子對著巧兒點了點頭，率先伸出了手，“鏘玉？”
張銘玉回握，“叫我本名銘玉就好。”
看來一方尚樓樓中坐，八方信息息傳來說的不假。
那男子卻看向張銘玉手中的戲稿，“尚某以為女先生筆墨鏗鏘，沒想到還會寫纏綿戲曲。”
張銘玉了然，這就是尚樓主人尚小雲了，開口道，“戲曲也可鏗鏘，只是世人皆愛纏綿的故事，抒發情感罷了。這戲曲是我一個姓曹的朋友寫的，前不久因病去世，這幾日一直在整理。”
她在心裏默念，對不起曹先生，為了抓住風箏只能麻煩您在再去世一次了。
幾人進迎客廳，尚小雲看戲稿入了迷，嘴邊不住感慨，“妙！妙！”
王巧兒也好奇地湊過去看，良久也道，“銘玉，你這位朋友真乃神人也。”
尚小雲問道，“這些戲稿可有什麽條件。”
張銘玉道，“唱給京城所有人聽。”
尚小雲怪異道，“這有點強人所難。”
張銘玉道，“只需在宣傳上加大力度，我會幫你們宣傳，然後務必要幫我找到照片上這個人。”她拿出風箏的照片。
尚小雲道，“若是愛戲，如此好戲，只要宣傳得當，必會來之。”
張銘玉道，“此人就是出名的戲癡。”
尚小雲疑惑，“我在京城多年，也算熟識多名戲癡，這位先生不曾見得。”
張銘玉道，“恐怕東躲西藏，掩蓋愛好了。”
尚小雲明了，“張小姐是做大事的人。我必竭盡所能，祝您魚兒上鉤。”
張銘玉道，“多謝。”然後商定了演出時間和宣傳細節，就與二人告辭了。
她心情好，坐到賣豆汁的大娘攤錢喝鹹豆汁心滿意足，那大娘湊過來抓一把瓜子磕，“姑娘，半個月了還沒和好麽？”
張銘玉道，“您怎麽知道？”
那大娘道，“你進去看戲這時間小夥兒在我這攤子喝了三碗甜豆汁了。你一出來他就不知道哪去了。”
張銘玉暗暗好笑，但裝作慍怒的樣子，“他連鹹豆汁都不願意遷就我！”
大娘也罵道，“這小夥兒也就長得能看，連豆汁都不知道遷就自己女人，能是什麽好男人。”
張銘玉一口悶掉鹹豆汁，“大娘，我付雙倍錢，一定給他來碗鹹豆汁，等我走後他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叫住他讓他給我喝完！”
讓勇士感受一下人間疾苦。
大娘拍著胸脯，“包在我身上，這毛病我幫你治了。”
張銘玉道謝著走了，果然沒走多遠聽到大娘豪邁的聲音，“小夥子別走，你夫人吩咐一定要把這碗豆汁喝了！”
張銘玉捂著嘴快步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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