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在即將要離開桐城之前，陸明禾帶秦之霖去見了一個人。

王莉。她的母親。

她看起來比五年前更加蒼老了些，黑色的發絲中已經能看到明顯的白頭發，額前的白發要更明顯些。紮了個平凡的馬尾，松松垂在腦後，穿著土黃色的厚外套，面龐有些消瘦，下巴尖尖的。依然能看出優越的臉型，卻早已不覆舊日美人的神采。

陸明禾發現，再一次見到王莉時，她的心態不覆之前的芥蒂，開始變得平和寬容，甚至，她看見王莉被歲月摧殘的樣子，閃過心頭的第一個感受，是心疼。

這是愛的作用。是這具身體裏殘留的——不，是一直都存在的，對於母親的愛——讓她開始心疼她。

在這股清晰的情緒中，陸明禾似乎看到了什麽東西的落下。

她似乎看到了，曾經固執地守在桐城汽車站的小女孩，終於不再瞪著眼睛看著過往的行人，終於不再用目光追尋一個不可能出現的身影。

她似乎打算離開了。

小明禾好像在光陰中感受到她的註視，她似乎對她長大的樣子還算滿意，對著她笑了笑，揮了揮手，做口型說:我不等啦，回家啦。

於是，陸明禾與小明禾告別，說了再見。

收回目光後，陸明禾沒發現自己溫柔地笑了出來，她對著王莉，她的母親，她的媽媽，輕輕喊了一聲: “媽，我來看你了。”

王莉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兩人，看著明禾，明顯有些錯愕，又聽見陸明禾喊她這一聲，眼睛一眨，眼眶一瞬間有淚花閃過。

王莉重重地哎一聲。

陸明禾清晰地看到了這絲眼淚。她知道，這源於一個母親愛的本能。她的本能讓她愛她。她也確實愛她。雖然這不耽誤一會兒她會在心裏想，這次我還會不會給她錢。

陸明禾能預想到這點，可她一點兒也不在意。她知道，在這一刻，愛的本能代表一切。

王莉的手無措地攥著衣擺，松開後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退了一步說: “你們先進來吧。”

陸明禾進來後，牽起秦之霖的手，語氣鄭重地介紹道: “媽，這是秦之霖，我的愛人。”

她沒有用“我的男朋友” “我未來的結婚對象”這種形容，而是說，我的愛人。

秦之霖在聽見這句話時，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轉過頭來看她。陸明禾對著他輕輕一笑。

王莉看起來也有些驚訝，但她並不是在震驚“愛人”這個稱呼。錯失的光陰讓這位母親不再了解自己的女兒。她沒有察覺出陸明禾語氣細微的不同。

她只是從陸明禾的話中推斷出一個結論—— “女兒帶男朋友來見她了!”

這讓她無限欣喜，連聲說: “好好好。”似乎她一緊張，就下意識想去攥身前的衣服。然後頓了一頓，才反應出點問題，遲疑地問: “你們，結婚了”

陸明禾淡笑著說: “還沒有。”

“哦哦，還沒有……”王莉轉身，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反應有點不對，又趕緊找補道: “我是說，不結婚估計也快了，到年齡了，這挺好的。”

她開始招呼陸明禾往裏走， “都別站著了，還沒吃飯吧，正好今天買了肉，一會兒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陸明禾笑了笑，沒有說，自己從來都沒有愛吃過紅燒肉。王莉估計是把她跟別的孩子記混了。

可這有什麽要緊的呢，她已經不再糾結這些。就讓王莉，她的媽媽，認為她愛吃紅燒肉吧。

陸明禾拉著秦之霖坐到沙發上，期間王莉又是端水，又是切水果。

秦之霖從剛才到現在都看起來有些呆呆的，像是被這一連串的驚喜砸地有些回不過來神。直到感覺到王莉熱情的招待，他才頓覺自己這樣大咧咧地坐著不好，似乎想站起來去廚房幫忙。

陸明禾把他拉住，說: “不用了，你坐著就行。你不讓她忙，她反而要不安心了。”

時光造成的生疏需要用這種熱情的招待來消抹痕跡。真要讓他們正兒八經地面對面聊些什麽，反而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王莉給他們做了一桌豐盛的菜。

餐桌上，陸明禾問起王莉和她第二任丈夫生的孩子，語氣十分自然。這讓王莉都有些怔楞，因為她記得之前去大學找明禾的時候，提起她這個弟弟，明禾的反應十分大。

王莉放下筷子說: “幾個孩子都上學去了，不在家，等他們晚上放學，你就能看見了……”

陸明禾點頭，又問了些王莉的近況。

其實她對王莉的情況並非一無所知，這些年斷斷續續也還算有些聯系，當然這些聯系都繞不開錢。

王莉的第二任丈夫，那個小老板欠的賭債差不多都還清了，只留下這棟小兩居的房子。小老板和前妻的孩子被他爺爺奶奶接走去養了，王莉和小老板後來生的孩子，也就是她那個“弟弟”，現在跟王莉住在一起。生活當然沒有以前那麽富足，但也還算安穩。

陸明禾沒有在這裏留多久。臨走前，她又給了王莉一筆錢。這筆錢她給得心甘情願。

走的時候王莉有些欲言又止，最終望著秦之霖說: “我有幾句話想跟這孩子說。”

陸明禾楞了一楞，然後笑起來，輕松答應: “行啊。”

她刻意站到門外。

大狗明顯有些錯愕，可憐兮兮地從門縫中望了陸明禾一眼。跟“丈母娘”這種特殊身份的談話難免讓他有些壓力。

陸明禾好笑地沖他眨眨眼睛。門被輕輕闔上。

王莉跟秦之霖對視幾秒，氣氛有些安靜，似乎一時之前兩人都不知道怎麽開口。王莉跟陸明禾都尚且生疏，更何況是跟秦之霖呢。

在這個時候，秦之霖遲疑地喊了一聲阿姨。

這讓王莉溫柔地笑起來，整個人也找到了點“丈母娘”的狀態。奇異地是，因為這絲笑，似乎曾經消失的美人風韻又重新在她身上出現了。她看起來終於不再那麽緊張。

王莉註視著秦之霖，這孩子個子高大，長得俊俏，周正!看衣裳和氣質就知道不是他們小城裏的人。但是，這樣的孩子明禾配得上!王莉在心中有些驕傲地這麽想著。然後，她開口了。

“我知道，明禾這孩子，心裏一直都怨我。”

“但她怨我是應該的。”王莉嘆息一聲，自顧自道， “跟明禾她爸離婚的時候我主動放棄了撫養權，後來明禾就跟著她爸和她繼母住在江城了。她繼母那個人我知道，假惺惺，面上看著和善心裏不知道有多刻薄。明禾在她手下吃了不少苦……”

“明禾從小就倔，早熟!有一回吧，那會兒她爸跟繼母結婚也沒多久，她自己竟然跑回來找我了，那時候她還小……應該，差不多只有十一歲吧。”王莉露出回憶思索的目光。

“我其實知道，就是那一回，明禾徹底跟我冷了心。”

“你別看我這樣，邋裏邋遢的，也沒見識。”說著王莉扯了扯自己黃褐色的外套下擺，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但明禾跟我可不一樣，她從小學習就好，就聰明，後來上了好大學，有一份好工作，她人也長得漂亮……”

王莉斷斷續續，有一茬沒一茬地說著。她不知道她誇獎明禾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推銷。可這並不讓她顯得市儈，反而露出一種可愛來。

“對了，明禾這孩子，她還嘴硬心軟，她要是說了什麽，讓你生氣，你可別計較，她就是這樣，就不願意說別人愛聽的，你看她跟我的關系，她還年年偷著給我打錢……她能帶你來見我，就說明她心裏一定很在意你。”

最後，她嘆息著說: “以後，我就把明禾交給你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顧她。”

秦之霖聽完這麽一大段話，卻只說了一句。

他挺直腰背，以一個男人的姿態，鄭重地說:

“阿姨，你放心。我會用我的生命去愛她。”

-

等待的時候，陸明禾並不感覺無聊。

她站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花壇前，隨意地用腳底搓著地下的石頭，初冬的陽光照到她身上，白色的粗線圍巾被映出亮堂堂的一片。平和安寧的氣質。

秦之霖出來的時候陸明禾就看見了，她笑起來，朝他走過去，其實心中並不好奇，甚至有所猜測，卻還是故意說: “我媽跟你說了什麽啊”

秦之霖自然地握住陸明禾的手，望住她，唇角勾了勾，揚聲說: “就把你交給我了啊。”

心中忽而湧上來一股柔軟而激蕩的情緒。秦之霖順著這股心意，攔過陸明禾狠狠親了一口，擡起下巴得意道: “以後你可就是我的人了，再敢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我就……”

陸明禾眨眼睛: “就怎樣啊”

秦之霖勾唇笑，貼在她耳畔說了幾個字，羞地陸明禾立馬打了他一下， “你真是……”

笑鬧一會兒後，秦之霖捏了捏陸明禾的掌心，問: “我們現在去哪兒啊”

陸明禾擡眸看他， “去那兒當然是回家啊!”

是的，回家。

家應有所指向。現在，指向已經有了。

秦之霖頓了頓，然後捏緊了手中的手，柔聲說: “好，回家。”

冬日的夕陽斜照而下，為這棟舊式小區抹了一層淺金色的光，奇怪的是，就算是夕陽也不暗沈，不陰郁，像是用歲月過濾了很長的時間，過濾了雜質，並註入了寬容。

柔和細膩的陽光像是背景，映襯著攜手向陽的一男一女。他們的身後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影子因為角度交疊在一起。相依相偎。

他們不知道，有位母親正在夕陽下寬容地註視著兩個孩子。

註視著，他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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